2007年，
陸修文站在樞密院大樓前，抬頭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建筑外立面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門口的哨兵站得筆直，軍姿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沒有多停留，拎著公文包往里走。
報到手續比想象中簡單。
人事局的同志核對了他的調令，遞過來一張門禁卡和一把辦公室鑰匙，順手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然后抬頭沖他笑了笑：“蘇副處長，歡迎。您的辦公室在七樓，綜合司三處。周處長已經在等您了。”
陸修文點點頭，道了聲謝，轉身往電梯間走。
電梯間里站了三四個人，都穿著深色正裝，胸前別著工作證。
沒人說話，氣氛安靜得能聽見電梯運行的嗡嗡聲。陸修文站在最后面，目光掃過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又過了一遍。
調令是半個月前下來的。
此前他在東部某省會城市的市委辦公廳工作，正科級，主要負責文稿起草。
調動的消息來得突然，組織談話的時候，領導只說了一句：“樞密院綜合司缺人，點名要你。”
綜合司是什么地方，陸修文心里清楚。
這里是整個**行**系的中樞神經，每天經手的文件涵蓋了經濟、民生、外交、國防各個領域。從各部位報上來的請示，要經過這里審核把關，再呈報給領導們審閱批示。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都可能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壓力大，責任重，但機會也多。
電梯到了七樓，門一開，撲面而來的是打印機工作的嗡鳴聲和電話鈴聲。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開著，能看見里面的人要么在伏案疾書，要么在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思考，要么夾著電話邊說邊記。
陸修文沿著走廊往里走，在703辦公室門前停下來。
門是虛掩著的，里面傳出翻動紙張的聲音。
他抬手敲了三下。
“請進。”
聲音不急不緩，中氣十足。
陸修文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目測二十平米出頭。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色實木辦公桌，桌上堆著三摞文件，每一摞都有半尺高。一個看起來四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方臉，濃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手里捏著一支紅筆，正在一份文件上標注什么。
這人就是周海川，綜合司三處處長，正局級。
陸修文之前在資料上看過他的簡歷。周海川，五十二歲，京城人，畢業于京師大學堂**學系，在樞密院系統干了將近三十年，從科員一步步干到處長。在綜合司內部，他有個外號叫“活字典”，因為他對各項**法規的熟悉程度，到了讓人咋舌的地步。
“周處長，**。我是陸修文，今天來報到。”
陸修文站定，微微欠身。
周海川抬起頭，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三四秒。
“坐。”周海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把手里的紅筆擱下了，往椅背上一靠，“你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之前在地方工作，主要負責文稿？”
“是的，主要在市委辦公廳綜合科，負責市委主要領導的講話稿和重要文件的起草。”陸修文坐下來，公文包放在腿邊，“調令上安排的是文稿審核崗。”
周海川點點頭，從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翻開看了兩眼，又合上。
“地方和中央的工作節奏不一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你在地方，一個市幾百萬人口，事情再大也就那么大的盤子。到了這里，經手的任何一個決策，影響范圍都是全國性的。你在市委寫錯一個字，最多是市委**在大會上念錯了，丟點面子。在這里寫錯一個字，到了基層可能就是幾十萬人的切身利益出問題。”
陸修文沒說話，只是認真地聽著。
周海川繼續說：“我不管你之前在地方干得多出色，到了這里，從頭開始。三處加**一共九個人，負責科教文衛領域的文件審核和**研究。你具體負責教育口，前任上個月調去了*****法規司，他的工作你全部接過來。”
說著，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陸修文面前。
“這是教育口過去三年所有重要文件的匯編，一共四百七十頁。三天之內看完，看完之后寫一份分析報告給我，重點梳理當前教育**的主要矛盾和基層反映最集中的問題。”
陸修文接過文件，隨手翻開一頁。
密密麻麻的**條文，各種數據表格，還有手寫批注。
“三天？”他確認了一下。
“不夠？”
“夠了。”
周海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但也不算嚴厲，更像是老師在觀察一個剛轉學過來的新生。
“行。你的辦公室在隔壁，705。鑰匙人事局給你了吧？”
“給了。”
“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先自己查，查不到再問。我這里沒有閑工夫給人當老師。”周海川說完這句話，重新戴上眼鏡，拿起了紅筆，注意力已經回到了面前的文件上。
陸修文站起身，拿起文件和公文包，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電話聲依舊此起彼伏。
他走到705，用鑰匙開了門。
這間辦公室比周海川那間小一些，十五平米左右。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柜，墻角放著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桌上空的，除了一個筆筒和一沓空白便簽紙，什么都沒有。
前任走的時候收拾得很干凈。
陸修文把公文包放下，先把那份四百七十頁的文件匯編攤開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七樓的視野不錯，能看見樞密院大院的全貌。院子里種著兩排銀杏樹，樹冠已經泛黃，在秋天的陽光里顯得沉靜而莊重。
他在窗前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后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翻開了文件匯編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