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三年，正月初八。
京都的年味還沒散，街頭巷尾全是紅燈籠、鞭炮響。
但寧國府正堂的氣壓低得嚇人。
賈敬端坐在主位上，臉黑得像鍋底。
賈珍跪在下頭，渾身哆嗦。
賈蓉乖順地站在賈敬身側，一動不動。
底下圍了一圈管家、仆人、小廝，有的拎著麻繩，有的握著棍棒，有的捏著鞭子，全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整間廳堂安靜得像座墳。
半晌。
賈敬終于開了口，聲音冷得能結冰。
“來人，家法伺候。”
跪著的賈珍猛地一顫，整個人直接軟在地上。
說起來，他犯的事算不上 ** ——不過是趁著過年在家里跟個小姨娘膩歪了一會兒。
這種破事，京城哪個公府侯門沒發生過？
要怪就怪他命背，偏偏讓突然回府的老爹撞了個正著。
“太爺！”
“饒命啊！兒子再也不敢了！”
賈珍跪在地上嚎著求饒。
沒用的。
賈敬治家向來手狠，尤其對這個親兒子，每次犯錯都要打到半死不活才收手。
今天這事，更不可能輕饒。
“把這**的嘴堵上，拖下去，直接打！”
立刻有人找了塊布，塞進賈珍嘴里。
“嗚嗚嗚……”
賈珍眼珠子瞪得老大，只剩嗯嗯啊啊的聲音。
他無助地扭頭看向兒子賈蓉，盯得緊緊的，指望賈蓉能幫他說兩句好話。
西府里，賈老**的心肝是寶玉。
東府里，敬老太爺的眼珠子是賈蓉。
這是整個賈府誰都知道的事。
只要賈蓉張嘴求個情，賈敬多少會給點面子。
可惜。
賈珍很快失望了。
賈蓉像沒看見**的求救信號一樣，安安靜靜杵在原地，壓根沒有開口的意思。
老子打兒子，孫子能插什么嘴？
“珍爺，別怪小的們。”
“太爺發了話，誰也不敢攔。”
幾個家丁連拖帶拽，把賈珍架到外頭。賈敬跟著站起身，這回他要親自盯著行刑，算是給全家立個規矩。
“蓉哥兒，你先回屋看書去，這兒沒你的事。”
擔心孫子見著血光，賈敬特意讓賈蓉先走。
賈蓉應了一聲。
心里頭還真有點遺憾。
瞧不著珍老爺挨板子，總覺得少了點樂子。不過也沒啥，珍老爺三天兩頭搞事，一年到頭總要挨個幾回，往后有的是熱鬧看。
“小柱。”
“大少爺，您吩咐。”
賈蓉琢磨了一下，板起臉說：“你趕緊跑一趟西山，找張真人，把他那兒煉的菩薩大力丸、天王補心丹、金剛丸、人參丸，反正那些大補的丹藥，能買的全都給我買回來，給老爺補身子。”
小柱一把抹眼淚：“大少爺這份孝心，老天爺都看得見，小的都快哭了。”
賈蓉擺擺手：“行了行了，去吧。跟他說多煉幾爐，老爺這回挨得不輕，不多吃幾爐丹恐怕好不利索。”
“大少爺放心，小的明白！”
……
賈蓉今年十五。
他穿到這個紅樓世界的時候，還不到五歲。從那時候起，他就在賈敬面前裝成一個愛讀書、懂規矩、不惹事的好孩子。
老話講隔輩親，這話一點不假。賈敬對賈蓉格外疼愛，滿心想著把這孫子培養成才，將來爺倆雙雙考中進士，光宗耀祖。也因為這樣，賈敬自己反倒沒被那些道士拐去修仙。
如今賈敬在朝堂上混了不少年頭，靠著正經進士的出身，加上賈府在官場上的人脈，去年剛升了兵部尚書，再過一兩年，差不多就能進內閣了。
至于賈珍，是個愛作死的貨，又不肯讀書，賈敬壓根看不上他。今天罵一頓，明天打一頓，跟吃飯喝水似的平常。哪天真被 ** 了，賈蓉也一點都不覺得稀奇。
賈蓉自己嘛，日子還算湊合。
這些年拼命讀書，順天府的縣試、府試都過了，今年就該考院試了。
他沒走家里的路子去國子監。明眼人都知道，靠關系進去的蔭監生，雖然能跳過童子試直接考秋闈，但那等于拔苗助長，中試的幾率小得可憐。
賈敬老爺子因為這個，對賈蓉更是滿意得很。
這年頭，會讀書就是道理。
不愛讀書，活該挨揍。
比如賈珍，比如寶玉……
“老爺，該喝藥了。”
這天，賈蓉又端著藥碗，守在賈珍床前伺候。
他不光書讀得好，在府里也是出了名的孝子。每次賈珍被打得起不來床，都是他端茶遞水、喂藥擦身的。寧榮兩府上下，沒人不夸。
“咳，咳咳！”
賈珍嗓子眼里擠出幾聲咳，氣都快接不上來。
這回挨的揍可不輕，腿直接斷了一條，還被扔進祠堂關了兩天兩夜，跪得膝蓋腫成饅頭不說，硬生生凍出風寒，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下去了。
可當著兒子的面，他還是死撐著。
端著架子，拿捏著當爹的威嚴。
“你，你個***，咳咳，你爹被人往死里揍，你在旁邊看熱鬧？你就不能替我說句話？咳，咳咳……”
一句話沒說完，賈珍咳了好幾回，肺管子快要崩了似的。
賈蓉趕緊賠著笑臉：“爹您消消氣，下回兒子肯定幫您說話。”
賈珍：“……”
啥意思？
這是盼著他還有下回？
“混賬東西，咳，滾，給老子滾出去！”
賈珍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里頭全是火。
要不是賈敬 ** 護著那**，他早把這逆子給收拾了！
“是是是，爹您別生氣。”
賈蓉端著湯藥往外走，正好撞見老爹的通房丫頭佩鳳站在門口，嘴角還掛著笑，明顯 ** 了半天。
“姐，你伺候爹吃藥，我去外面抓點藥回來。”
賈蓉把藥碗塞進佩鳳手里。
得給老爹加點料才行。
不然真咳成肺癆，那可不好治了。
佩鳳端著藥碗，氣得直跺腳：“你倒是會使喚人！老爺剛被你 ** 點著了，跟個炮仗似的，誰去誰挨罵，我又不是傻的！”
賈蓉伸手拍了拍佩鳳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那你幫爹泄泄火氣嘛，改天我從外頭給你帶好玩的。”
佩鳳臉一下就紅了，一巴掌拍開賈蓉的手：“呸！你也沒個正經樣！”
就賈珍那副德行還泄火呢，怕是剛動一動就咽氣了。
這時候，屋里又傳來賈珍邊咳邊吼的聲音。
“咳，咳咳！你倆在外頭嘀咕什么！咳，還不趕緊給老子端藥！咳，咳……”
佩鳳吐了吐舌頭。
“我進去了，剛才說的可別忘了！”
賈蓉壓低聲音笑道：“放心，給你帶個糖人。”
佩鳳撇嘴：“又是糖人，你就不能換個？”
賈蓉說：“那糖葫蘆？還是蘇記桂花糕？”
佩鳳說：“糖葫蘆吧，挑那個糖裹得厚的！”
糖葫蘆算不上啥金貴東西，可這深宅大院里，有些玩意兒你就是見不著。
賈蓉點頭：“好說好說！”
“咳咳咳……”
“你們！弄好了沒有，咳，有……”
“來了來了！”
“老爺，該喝藥了。”
佩鳳端著藥碗，小心邁進屋里。
賈珍眼珠子瞪得溜圓，火氣直往上竄，邊咳邊罵：“咳咳，你們幾個剛才在外頭悄悄摸摸說啥呢？磨蹭了這么久！咳咳……咳！”
佩兒趕緊擠出笑臉回話：“大爺您別急，蓉少爺特別交代過，讓奴婢一定盯著您把藥喝完。”
賈敬拍了拍賈蓉的肩膀，語氣挺和藹：“蓉哥兒，你甭天天過來端湯送藥的。四月就要院試了，眼下念書才是正經事。你爹那邊……有人伺候著，你甭操心。”
賈蓉這份孝心，賈敬心里確實舒坦。可要是因為這事兒耽誤了功名，那絕對不行。
大清朝承平都一百年了，里里外外沒啥戰事，天下太平得過了頭。軍備松弛，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再加上**那套**遞減的規矩，武勛這一脈早就沒落得差不多了。
不少勛貴人家都看明白了風向，拼了命地逼著子孫走科舉這條路。
寧國府在這事上算是頭一撥覺醒的。賈敬打小就聰明好學，是頭一個靠著襲爵身份考上進士的主兒。
如今寧國府的門第，那是真高。既是勛貴世家，又算書香門第。可這么大的國公府，就賈敬一個進士撐著，看著還是有點兒單薄。得再有人能頂上去，把這基業給守住了，這才能把寧府書香門第的名頭真正立起來。
賈珍那貨是指望不上了。
寧國府未來的指望，全在賈蓉身上。
“蓉哥兒，寧國府今后就靠你了。千萬不能松勁兒！”
賈敬盯著賈蓉，話說得很重。
賈蓉覺得肩上有壓力。
不過也沒大到壓垮人的地步。
畢竟活了兩輩子，見識和記性都比眼下這些讀書人強出一截。何況他縣試拿了第一，府試拿了第二，童試已經過了。按照往年的行情，這種成績院試十拿九穩，關鍵就是能排幾等。
只有院試拿到一等、二等的考生，才有資格補生員名額，去拼兩年后的秋闈。
“太爺您放心，我明天就回書院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