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考上大專，弟妹打電話要我出十萬塊辦升學宴。
“你是孩子的大伯，又沒兒子給你養老，錢留著也沒用！”
我在果園里，背著電剪刀修剪樹枝，用袖子擦了把汗婉拒了：
“我種臍橙，一年到頭也賺不了十萬。”
“我們家妮妮的婚期快到了，我得給她攢陪嫁錢。”
“再說了，考上大專就不用辦升學宴了吧。”
弟妹轉頭就在微信家族群里發語音大罵：
“一個沒讀過幾天書，種臍橙的果農，居然瞧不起大專生？”
“都說侄子頂半個兒，原本還想讓我兒子將來給你送終摔盆。”
“現在只讓你出十萬塊，給辦個升學宴都不愿意！這親戚沒法做了！”
親戚們紛紛在微信群里，勸我出這個錢，將老養老有保障。
沒成想過了幾日，果園里的臍橙被偷摘。
這些偷盜者，聲稱在網上刷到視頻，說這個果園可以免費采摘，他只是過來打卡而已。
一查，發現源頭視頻還真是我發的，視頻里也說可以免費采摘。
可58歲的我，連智能手機都玩不明白，怎么可能會發這種視頻？
更不可能說出，免費采摘辛苦種的臍橙這種話！
……
高考成績剛出來，三弟妹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建邦，弟妹說辦升學宴的事情，你怎么想的？”
洪建邦跟老伴黃秀，頂著大太陽，在果園里一人背著一個電剪刀，在修剪長的茂密的果樹枝。
電剪刀咔嚓咔嚓，一根根樹枝掉落在地上，在安靜的果園里聲音十分解壓。
洪建邦用脖子上掛著的毛巾，將額頭上的汗擦掉，語氣淡淡的。
“能怎么想？我們這幾千畝的臍橙，一年都賣不了十萬塊。”
“吃金子嗎？辦個升學宴要十萬塊？”
“我拒絕了。”
黃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很是為難：
“那弟妹會不會生氣？將來我們老了小哲就不幫襯我們了……”
洪建邦走到不遠處的樹下，彎腰將放在地上的塑料水壺拿起，擰開喝了幾口。
解渴之后，走過去遞給妻子，示意她喝水。
“那可是十萬塊，嘴巴上下一碰，就要給他們花？”
洪建邦的眉頭緊緊鎖著，一臉不贊同：
“咱家妮妮馬上要出嫁了，要有那閑錢，還不如給她多攢點陪嫁錢。”
“以后讓她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桿過日子，咱們也能安心。”
黃秀喝了水，抬手將有些歪了的斗笠扶正。
又把塑料水壺放回原處，卻還是猶豫著：
“孩子考上大專是好事……”
洪建邦重新啟動開關，拿著電剪刀繼續裁剪樹枝：
“我就沒聽說，考個大專還要辦什么升學宴。”???????
黃秀一聽，心里也覺得在理，整個鎮確實沒聽說過。
太陽的熱度越發高了，洪建邦背著電剪刀，用到沒電回家換電池。
黃秀看了丈夫一眼，手中拿著的鍋鏟利落揮舞著，提高了音量：
“建邦，剛才咱媽打電話來。”
她拿著鏟子，利落翻炒著大鐵鍋里的菜：
“咱媽生氣了，怪我們不給侄子辦升學宴。”
“說是洪家唯一男丁，不給辦升學宴不像話。”
“要不……咱還是出這個錢吧？”
“妮妮的陪嫁錢少給些？”
洪建邦在外頭的水池洗了手，大步走到灶臺前坐下，拿了幾根細的柴火塞進灶臺里。
“咱們鎮上的酒樓，點最好的席面一桌頂天了也就900元。”
黃秀將鍋里的菜裝起來，洪建邦把灶臺里的柴火往外拉些，讓火小一點：
“三弟他們住縣城，那縣城的酒席差不多1500元一桌。”
“十萬塊，得辦多少桌酒席？”
“他們這是準備宴請，答謝全校師生嗎？”
黃秀一聽，腦子里過賬一下，差點將菜打翻了，語氣焦急。
“三弟他們是不是被人騙了？不行……我得跟他們說一下！”
洪建邦搖頭，對于自己的弟弟還是有些了解的。
他接過老伴手中的菜，走到桌子邊，掀起竹編菜罩放進去：
“我們不出這個錢，也就別**個心。”???????
“免得吃力不討好，我們種臍橙收成好些時，一年能賺三萬，遇到天氣不好的一年賺兩萬左右。”
“我們每天守著這果園，腰都要累彎了，他們嘴巴一張就想輕松要走十萬塊。”
“那咱女兒出嫁，陪嫁錢上哪兒拿？”
“總不能讓咱家妮妮受委屈吧？要是被婆家看不起怎么辦？”
黃秀將大鐵鍋洗干凈，開始炒另外一道青菜：
“到底是考上大學……”
“是啊，考個大專辦什么升學宴？”
高考成績一出來，侄子洪銳哲就已經給洪建邦打過電話要禮物了。
洪建邦對年輕人的電子產品不了解，去鎮上的手機店店里買了一個，侄子說的平板電腦。
原本以為侄子會高興，只是沒想到他脾氣那么大，拿起新平板就往地上摔去：
“大伯，你早說送不起一萬多的平板啊，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戲？”
“就送個一千多的國產貨，你也好意思！”
最后，是洪建邦那年邁的老娘，給了洪銳哲一萬塊，讓孩子去買想要的平板。
洪母還說這錢，就當是洪建邦預支給她過年的孝敬錢。
今年過年得給她補回來，意思是讓他給兩萬塊。
“好了，這十萬塊我們家不會出的。”
洪建邦跟妻子常年住在果園的房子里，女兒在省城上班，只有節假日才會回來。
正吃著飯，收到呂燕發來的語音信息，語氣中帶著諂媚：
“大哥，小哲這都要開學了，升學宴的十萬塊你是不是忘記轉過來？”
“要是不會操作，我讓小哲去果園，幫你操作手機轉賬。”???????
洪建邦吃著飯，拿起手機回語音信息：
“你們要辦升學宴，我跟其他親戚一起隨些禮金，但十萬塊我是沒有的！”
呂燕回復信息的速度極快，語氣卻變了：
“小哲可是你們洪家唯一的男丁，這點錢你這個當大伯的都不肯出！”
“行！我是沒見過誰家大伯有你這么當的！”
黃秀給丈夫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湯，溫聲提醒著：
“先吃飯吧，不然胃又不舒服了。”
洪建邦將手機熄屏了，正面朝下放在桌子上繼續吃飯。
微信信息一直叮叮咚咚的進來，他以為是弟妹發來的信息，想著空了再看。
山上的農活多，洪建邦吃過飯，背著電剪刀又上山繼續去修剪樹枝。
也就忘記看微信信息，等空閑下來看手機時間，一看微信信息99+嚇了一跳。
他將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點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滿屏花花綠綠的。
他將手機拿遠一些，去屋里找來老花鏡戴上才看清。
“小哲從小最親你這個大伯，總說將來等你百年了，要給你扶棺摔盆。”
“一個沒讀過幾天書，種臍橙的果農，居然瞧不起大專生？”
“我們就當這十萬塊，看透你這個當大伯的冷血！”
“這親戚沒法做了！我們小哲從小就聰明，大專生又怎么了？也是可以賺大錢！”
“以后你這個大伯可別眼紅，別來占侄子便宜！”
群里有人在勸呂燕，讓她說話別這么難聽，又有人勸洪建邦出這個十萬塊。
洪建邦第一反應就是給女兒發信息，提醒她別管微信群里的事情。???????
都是親戚，讓女兒也別在群里回話，免得矛盾鬧大了，親戚之間不好來往了。
洪建邦以為這事情就這么過去了。
過了幾天，他卻在自家果園發現了一些零食袋子、飲料瓶這些生活垃圾。
他們夫妻倆不喜歡吃零食，更加不會在自家果園亂丟這些不可降解的生活垃圾。
更嚴重的是，洪建邦發現有一片區域，那些還未成熟的臍橙，全都被人暴力采摘走了。
自家種了什么，洪建邦常年巡山對一草一木都很了解。
急的他們夫妻倆日夜巡山蹲守，可算是將人逮住了，但對方卻叫嚷著要報警！
洪建邦想到自己辛苦種的臍橙，眼看著再過一個多月就可以采摘了。
被人這樣浪費，他氣不打一處來，拎起偷臍橙的年輕男人衣領：
“你偷摘我家的臍橙，是我要送你去***！！！年輕人有手有腳干啥偷東西！”
對方卻更理直氣壯了，聽了后還大笑：
“哪來的臭老頭！這果園的主人都說了，可以免費采摘！”
“我就是過來拍打卡視頻！”
“誒？你有點眼熟。”
“我想起來了！是你自己發視頻說這里可以免費摘臍橙，歡迎廣大網友們來這里隨便摘啊。”
洪建邦被對方的話給說愣了，以為對方扯謊，連忙追問：
“什么視頻？”
對方一用力，趁他發愣時將洪建邦的手掙脫開，拿出手機點開視頻，將手機懟到她眼前：
“喏！就是這個視頻，是你親自錄的視頻，你還不承認！這視頻里的人就是你啊！”
“這主播叫種臍橙的老洪，頭像也是你的照片，你應該也是姓洪吧！”???????
洪建邦反應過來后，一把奪過對方的手機，老花的眼睛瞇著仔細觀看。
那賬號頭像確實是洪建邦，說話的人也是他。
上面只發布了一個視頻，確實是洪建邦在介紹自家果園。
也說了這果園免費采摘，歡迎網友們來采摘。
洪建邦一臉不可置信，整個人都不知該怎么反應了，他哪里遇到過這種事情？
“我不可能錄這種視頻！我跟老婆辛苦種臍橙是為了賣錢的，怎么可能說免費讓人采摘？！不可能！”
“這臍橙還沒熟，還不到采摘的季節是酸的！怎么可能讓人這么糟蹋！”
“我連智能手機都玩不明白，怎么會弄這種賬號？不可能！”
也許是洪建邦臉上的震驚，跟急切不像假的。
又或者對方看他一身干農活的樸素形象，看著是個老實的農民。
便好心提議讓他報警處理，說是這個視頻很多網友刷到了，都說要來免費摘臍橙。
洪建邦讓自己冷靜下來，拿出自己的手機。
對著對方的手機頁面拍照，將那視頻賬號拍了記下。
那名偷采臍橙的年輕男人，提醒了一句：
“大叔，雖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得先聯系那個博主，讓他刪除視頻，要是不會操作就讓家里孩子操作一下。”
“否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而來，到時你這果園的損失就大了。”
年輕男人今天來到果園看了一番，發現那名博主的視頻，是選了臍橙長的最好、最大的。
視頻里臍橙看著像是已經成熟，可以采摘的區域。
其他地方的臍橙，還是帶著青色的，確實如我說的那般，還未到采摘的時間。
洪建邦緊蹙著眉頭，盯著手機里的視頻照片。???????
不由想起了這個視頻的出處。
這個視頻確實是他本人錄制的。
只是，洪建邦也僅是介紹這果園里臍橙的品質、以及種植經驗。
那是侄子洪銳哲高考前，說是讀書壓力大，來果園透透氣隨手拍的。
當時，洪銳哲拿著手機對著果園在拍，讓他入鏡介紹一下果園。
洪銳哲當初的說法是，想發朋友圈幫他宣傳一下臍橙，讓更多人買他種的臍橙。
只是，為什么這視頻會變成這樣？
洪建邦確定自己并沒有說過，讓大家免費采摘這種話！
他趕忙給女兒打電話，女兒洪潔妮在省城的高中任教，今年還是帶高三班比較忙，這會兒電話沒人接。
他又給準女婿歐宇豪打電話，跟他說了這個事情：
“宇豪，叔是真的沒有說過那些話，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個視頻會那樣。”
歐宇豪跟女朋友從校園戀愛到至今，雙方家長已經見過面，只要挑個日子把婚事談妥就能成婚了。
歐宇豪在電話里頭，安撫未來岳父焦躁的情緒：
“好，叔您先別著急，現在把照片發給我，我馬上幫你查一下。”
年輕人對這些東西比較擅長，聽到他的話，洪建邦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不耽誤你工作就行，要是你忙的話，等空了再幫叔研究。”
幾分鐘后，歐宇豪打電話過來，語氣有些嚴肅：
“叔，我給那個博主賬號發私信，對方已讀卻沒有回復。”
“我用程序檢測過，那個視頻是前幾天發布的，通過Ai技術生成您的聲音。”
“這個Ai技術，就是收集您的聲音，想要生成什么話都可以。”???????
“您說這個視頻是您侄子拍的，這件事得問他什么情況。”
“我想不明白，您跟對方是不是有仇？他做這個事情的動機是什么？這樣做對他并沒有好處。”
“這不是耍人玩兒嗎？”
這八月底的夏天，被熾熱的烈日烤燒著，洪建邦卻渾身如墜寒潭般發冷著。
是啊，他一個老實只會侍弄果園的農民，能有什么仇家要這么戲耍他的果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