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宗,傳道峰。午后的陽光透過護山大陣的層層靈紋,折射成斑斕的流光,灑在青玉鋪就的講經堂內?？諝庵懈又奶聪闩c靈草混雜的香氣,那是歸元宗特有的安神香。
"大道三千,殊途同歸。爾等筑基**,即將面臨結丹之選……"傳功長老蒼老而悠遠的聲音在堂內回蕩,每一個字都裹挾著精純的靈力,震蕩著在座數百名弟子的識海。
我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紅木案幾,角落里雕刻著云紋的香爐正裊裊吐著青煙。劇烈的疼痛仿佛還殘留在神魂深處——那是九天雷劫劈碎肉身、撕裂元嬰的痛楚。那一瞬的絕望和灰飛煙滅的虛無感,讓我忍不住渾身戰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呼……呼……"我的異樣引來了旁側幾道詫異的目光,但我顧不得了。我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白皙、纖細,還沒有握劍留下的厚繭,也沒有被雷劫燒焦的痕跡。體內的靈力雖然虛浮,卻充盈在丹田——是筑基大**的境界。
我回來了?；氐搅巳倌昵?我還沒有在那場荒唐的糾纏里耗盡心血、身死道消的時候。
"啪。"一聲輕響打破了我的恍惚。一張折成飛鶴形狀的傳音符,裹挾著一絲霸道凌厲的劍氣,精準地砸在了我的案幾上。那劍氣雖未傷人,卻帶著不容忽視的侵略性,震得我案頭的經書微微一跳。
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我不用抬頭,都能感知到左側那道灼熱的視線。那是劍峰首**弟子,謝錚。天生劍骨,歸元宗百年來最驚才絕艷的劍修,也是我上輩子糾纏了半生的魔障。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張傳音符。靈力激發,那上面浮現出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唯我獨尊氣息的兩個字:"等我。"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像是一道無形的鎖鏈。上輩子,每當他闖了禍、受了傷,或者僅僅是想見我了,就會扔來這樣一張符。而我,無論在做什么,哪怕是在閉死關,也會第一時間破關而出,去為他收拾爛攤子,去給他溫養劍氣。
就在這時,前排的一個背影微微一動。那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溫潤如玉、清俊無雙的側臉。是丹塔少主,顧瀾。
他趁著長老轉身寫板書的空隙,衣袖輕輕一拂。一只溫潤的白玉丹瓶便像長了眼睛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我的面前。顧瀾的嘴唇微動,傳音入密,聲音如春風化雨,直接在我識海中響起:"別理那個莽夫。念念,這瓶洗髓丹你昨日不是求了許久嗎?我耗費了三爐極品靈草才煉成的,特意剔除了所有丹毒,最適合你溫養經脈。"
一個霸道如火,一個溫潤如水。一個用劍氣圈禁我,一個用丹藥豢養我。這就是歸元宗人人艷羨的三人糾葛,也是修真界最荒唐、最擁擠的修羅場。
上輩子,我就像個提線木偶,在他們的拉扯中耗盡了所有的靈氣和尊嚴。謝錚與人斗法,經脈受損,我用自己的本命精血為他溫養;顧瀾煉制神丹炸爐,神識受創,我便去萬魔窟為他尋回魂草,險些喪命。我以為這是愛。我以為只要我付出得足夠多,等他們站在修真界頂端時,我也能擁有一席之地。
可結果呢?他們結嬰大典的那一天,謝錚為了家族勢力,迎娶了上古世家的神女;顧瀾為了尋求突破契機,入贅了蓬萊仙島。而我,因為常年透支潛力,道基盡毀,成了個只有筑基期修為的廢人。在他們大婚的喜樂聲中,我獨自引來了心魔雷劫,最終在絕望中灰飛煙滅。
臨死前那一刻,我才看清。他們愛的不是我,而是那個隨叫隨到、永遠以他們為中心、能滿足他們虛榮心和控制欲的附屬品。
"蘇念?"見我許久沒有反應,謝錚有些不耐煩了。他的神識肆無忌憚地刺探過來,在我的案幾上徘徊,帶著一絲催促和不滿。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和惡心。我的目光落在那瓶價值連城的"洗髓丹"上。上輩子,我就是為了這瓶丹藥,答應了顧瀾的"請求",幫他去試一種未完成的新藥,導致我后來靈根受損,終生無法結丹。
我慢慢地,伸出手指。指尖抵住那冰涼的玉瓶。然后,用力一推。???????
"叮。"玉瓶滾落,撞在顧瀾的后背上,又彈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顧瀾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回過頭。與此同時,我指尖燃起一抹赤紅的真火——那是筑基期修士最基礎的"真元火",雖不猛烈,卻足夠燒毀一張紙。
火苗**上那張帶著劍氣的傳音符。"滋啦——"符紙在火焰中瞬間卷曲、焦黑,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也太決絕。謝錚猛地從**上站了起來,身后的本命佩劍"以此"發出"錚"的一聲銳鳴,撞擊在青石地面上,刺耳得令人牙酸。
"蘇念,你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裹挾著暴戾的靈壓,像一只被觸怒的領地妖獸,"當著我的面燒我的符,你長本事了?"
講經堂內原本安靜的誦經聲瞬間消失。數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我們這邊:有震驚,有看戲,也有幸災樂禍。
高臺上的傳功長老皺起眉,威嚴的元嬰期威壓掃視下來,重重地敲了敲驚堂木:"肅靜!謝錚!這里是講經堂,要修劍去演武場修,莫要擾亂課堂清凈!"
謝錚根本沒理長老。他那雙狹長的黑眸死死地鎖著我,仿佛要在我臉上燒出兩個洞來。他在等,等我像以前一樣,因為他的怒火而惶恐道歉,然后乖乖地撿起灰燼求他原諒。
前排的顧瀾也轉過身來,他看著那瓶被我推回去的丹藥,臉上的溫潤笑意有些掛不住了。"念念?"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被當眾拂面子的尷尬和不解,"你是嫌這丹藥成色不好嗎?若是嫌棄,我晚些時候再為你……"
"不必了。"我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只是抬起頭,迎著傳功長老不滿的目光,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長老恕罪。弟子道心不穩,恐擾亂課堂秩序。這就自行離去,不擾您清修。"
說完,我甚至沒有收拾案幾上的經書,直接轉身,向大門走去。
"蘇念!你給我站住!"身后傳來謝錚壓抑著怒火的低吼。伴隨著桌椅翻倒的聲音,那是他一腳踹開了面前的案幾。
我腳步未停?？绯鲋v經堂高大的門檻,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我微微瞇起眼睛。這一世,這漫漫仙途,那場糾纏,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