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沒有負二層------------------------------------------，許晝在急診樓六層收到一張轉運單。：*2-17。：舊住院部六樓。：地下二層西區停尸間。：空床一張。，又看了眼手機上的院內系統。北庭醫院只有一層地下室。，白天推病人做檢查，晚上補運器械和床位。舊住院部的電梯慢，急診地下室常年漏水，哪條走廊少一塊地磚，他都清楚，唯獨沒有負二層。。超過五分鐘未接單，算拒絕調度；這個月再有一次，他的全勤就沒了。。，三千八，周五前交。父親許明山的消息只有一句：“夜班別替別人簽字。”。父親的車還在還貸，許棠已經把上學期助學金留給了生活費，這筆錢只能從他的全勤和夜班補助里湊。，確認調度人一欄是空的，撥通了值班主管韓思平的電話。。“緊急遺體轉運。”，床頭卡也被抽空了。許晝掃了一遍二維碼，系統沒有彈出患者資料，只顯示“歷史床位，身份不適用”。預計完成時間是零點零九分，六分鐘內要從六樓送到一個不存在的樓層。
他退出工單，點開醫院電子地圖。地下一層標著配電室、供應庫和停車區，再往下只有承重結構圖。舊住院部竣工于二十四年前，消防疏散圖也到 *1 為止。
許晝截了三張圖。
臨時工沒有工號郵箱，他一直用私人郵箱留憑據。上個月有個病人家屬說輸液架被撞壞，主管讓他賠，最后靠一段候梯廳監控才說清。那以后，每張來路不明的單子，他都先留底。
電話響到第七聲才接。
“韓主管，系統派了張錯單。”
“哪張？”
“*2-17。院里沒有地下二層。”
那邊靜了一下，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系統能派出來，就有這個區。”韓思平的嗓子發干，“你點接受，送完拍照。我明早讓信息科查。”
“終點寫的是停尸間。”
“許晝，你還差四天拿全勤吧？”
倒計時跳到三分五十八秒。
許晝拇指停在屏幕上。
“我問的是路線。”
“坐舊梯，下去以后有人接。先接受。”
韓思平把“先接受”說得很重。
許晝看向床尾。那是一張淘汰下來的手搖病床，藍漆護欄掉了皮，右后輪纏著幾根長頭發。床頭卡槽里沒有病歷，褥子也剛撤走，金屬床板擦得很亮。
他點下接受。
系統彈出一行綠色小字。
“轉運責任已生效。”
電話立刻斷了。
許晝把截圖發進自己的私人郵箱，又拍了床號和走廊監控的位置，這才解開腳剎。
空床比看上去沉。
他往前推了一步，床頭竟往后拽，像剎車沒有松凈。四個剎車片全是抬起的，輪軸上也沒有異物。許晝蹲下再看，床底只掛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繩頭拖在地面，沾著黑水。
紅繩的結法很舊。兩頭繞床腿三圈，中間留一個能塞進拇指的環。許晝小時候見母親在醫院值夜班，她給尸袋封口時用過同樣的結。
他伸手碰了碰，紅繩自己松開，掉進床底陰影。
許晝用手機燈往里照，什么也沒有。
他推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一眼。
“又送床？”
“地下二層。”
護士手里的筆停住了。
許晝正要問，她卻低頭繼續寫護理記錄，紅色圓珠筆在紙上劃出很長一道。
“舊梯今晚檢修。”她說，“你換貨梯。”
“系統指定舊梯。”
護士沒有再抬頭。
許晝把空床推過去兩米，身后忽然傳來紙張撕裂聲。
他回頭時，護士站的女人正把那頁護理記錄折起來，塞進碎紙機。機器沒有通電，紙卻一點點被吞了進去。她兩手按在桌面，直到紙尾消失，才低聲說了一句。
“我今晚沒見過你。”
“誰讓你這么說的？”
護士站電話響起。
她拿起聽筒，臉色變得更白。許晝隔著幾米也聽見里面的聲音。
“讓他上舊梯。”
是韓思平。
女人把電話放回去，插孔里的線明明是斷的。
走廊盡頭，舊梯的門已經開了。
里面沒人，頂燈卻亮著。兩面不銹鋼壁擦得發白，正對門的鏡子起了一層霧。許晝把空床推進去，床輪越過門檻時，電梯頂上發出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轎廂上方落了腳。
六樓下行鍵自行熄滅。
電梯門快合上時，一只小手伸進來。感應器沒有反應，許晝一把擋住門。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鉆進轎廂，懷里抱著塑料機器人。年輕女人緊跟進來，肩上掛著檢查片袋，另一只手還在回消息。
“謝謝。”女人按下一樓，“**在急診等。”
男孩盯著空床，往母親腿邊靠了靠。
“空床也要坐電梯嗎？”他問。
“它走不動，得有人推。”許晝說。
“那病人呢？”
女人終于從手機上抬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別亂問。”
男孩沒再說話，視線卻越過許晝，盯著鏡子。鏡中的空床比現實里長出一截，床頭頂住電梯后壁，床尾已經越過門縫。一個灰白腳掌露在床單并不存在的下沿，腳趾正對著他。
許晝側身擋住男孩的視線。
鏡面里的腳掌也跟著動了動。
電梯開始下降。
五樓。
四樓。
許晝站在床尾，手掌壓著護欄。他能感覺到右后輪每轉一圈，都有一下很輕的磕碰。
到三樓時，手機震了一下。
系統提示轉運已偏離路線。
他點開地圖。藍色路線沒有指向樓下，卻直直穿過屏幕底部。地圖上的代表位置的小圓點也沒動，留在六樓電梯口。
“信號不好。”女人瞥見了，隨口說。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門外是急診大廳。女人的電話正好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神情一急。
“繳費窗口要關？我現在過去。”
她跨出電梯，又回身催男孩。
男孩蹲在床腳，撿滾落的機器人胳膊。門在他面前合上，女人伸手來攔，依舊沒有觸發感應器。
許晝按了開門鍵。
按鍵沒亮。
門縫里，女人拍著門喊孩子的小名。那聲音只持續了兩秒，門徹底合攏后，轎廂里安靜得只剩電機聲。
“叔叔，我媽媽沒上來。”男孩抱緊機器人。
“下一層帶你回去。”
許晝按一樓。按鈕沒有反應。
電梯繼續下降。
地下一層的燈亮起，又滅了。
沒有停。
轎廂四壁傳來刮擦聲，從下往上，一圈一圈。年輕女人已經留在一樓，她的檢查片袋卻映在鏡子里，掛在電梯角落。袋口露出半張胸片，胸腔位置一片漆黑。
男孩也發現了。他回頭看現實中的角落，那里是空的。
“叔叔，媽**東西怎么還在？”
“別看鏡子。”
許晝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空出一只手去按報警鍵。
報警鈴沒有響。
按鈕下方卻傳出一個女人急促的拍門聲。和剛才一樓門外的聲音一模一樣，一下比一下近。
“開門，孩子還在里面。”
男孩掙了一下。
許晝按住他的肩。
“那聲音在按鈕后面。”
男孩不動了。
樓層屏黑了一瞬，浮出一個從未見過的標記。
*2。
男孩抬起頭。
“這是什么地方？”
許晝沒回答。他看向控制面板，*2沒有對應的實體按鈕。塑料面板最下方有一道方形劃痕，像拆走過一枚按鍵。
電話還有一格信號。他再次撥韓思平。
“電梯在往負二層走。”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說了，下去有人接。”
韓思平壓低了聲音。**里不再有翻紙聲，響著與許晝身邊完全一致的電梯電機聲。
許晝轉頭看向轎廂頂角。監控燈沒有亮。
“韓主管，你在哪兒？”
“把床送出去。別管看見誰。”
電話再次斷線。
下一秒，電梯猛地一沉。
男孩撞在護欄上。許晝扶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床尾。金屬床板發出向下凹陷的響聲。
空床中央，慢慢出現一個人形凹痕。
先是頭，接著是肩膀、腰和雙腿。那東西看不見，床板卻承受著它完整的重量。
許晝抬眼看鏡子。
鏡子里，床上躺著一個穿藍白病號服的老人。
老人頭朝許晝，眼睛睜著，灰色皮膚緊貼在顴骨上。床頭還掛著一張姓名卡。
許晝沒有回頭。他盯著鏡面，拿出手機對準空床。
屏幕里只有凹陷，沒有老人。
男孩也看見了鏡子，機器人從手里掉下去。
樓層屏發出一聲短鳴。
*2到了。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門外沒有候梯廳。
一條貼著淺綠墻磚的走廊伸向黑暗，兩側停滿了蒙白布的推床。日光燈每隔三盞亮一盞，地上積著薄水。墻上的舊標牌寫著“***”，箭頭指向右側。
空氣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底下壓著潮木頭腐爛的氣味。
一雙白色護士鞋站在電梯正前方。
許晝順著鞋往上看。
女人穿著十二年前北庭醫院的舊式護士服，頭發扎在腦后，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的淺疤。
許晝的手從護欄上滑了一下。
母親失蹤那年，他十歲。
家里留下的最后一張照片上，蘇蕓也穿著這身護士服。許晝曾把那道月牙疤看過幾百遍，不會認錯。
女人沒有看他。
她對男孩伸出手。
“過來，媽媽在這里。”
聲音變成了剛才留在一樓的年輕女人。
男孩哭著沖出電梯。
許晝只來得及抓到他外套的一角。布料從指間滑走，孩子一腳踩進走廊的積水里。
走廊深處，所有蒙著白布的床同時響了一聲。
那張蘇蕓的臉轉向許晝。
她用母親的聲音叫他。
“許晝。”
男孩站在第三塊地磚上，也朝黑暗里喊了一聲。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