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散舊愁,山河向晚
霧峒谷的女子年滿十八歲后,需要和心上人同登尋星崖,歸來才可成婚。
黎云露和靖淵王蕭凜玦成功登上崖頂,但歸途遇上沙暴,她流落漠北邊疆,一困就是三年。
直到上月,王府的人才在邊境村落里找到了黎云露。
三年耕作勞苦,早磨去了她身為谷主之女的靈秀肆意,在外面絲毫不敢抬頭。
回京城后,王府定下了補償的大婚。
喜宴上,黎云露走到偏殿的廊下,看見眾人正起哄讓小郡主蕭明玥穿上嫁衣。
哄笑聲和議論聲傳過來:
“如今回來又有什么用?當年小郡主突發心疾,王爺為了趕回去救人連夜出發,才不慎把黎云露遺在了邊疆。等再回頭派人找,連個人影都沒了。”
“這三年王府上上下下都是郡主打理,說是侄女兒和皇叔,可不是親生的,跟夫妻也沒兩樣。誰還認她這個王妃?”
“快別說了!郡主可是王爺的逆鱗,之前亂嚼舌根的都被狠狠罰了,全京城誰敢議論?”
黎云露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黎云露,以為她會沖上前撕爛蕭明玥的衣服。
畢竟三年前她就這樣干過。
出乎意料的是,黎云露不僅沒什么反應,甚至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
倒是蕭明玥捏著裙擺,聲音發顫:
“嬸嬸,我只是幫你試試尺寸,怕嫁衣不合身,我馬上脫下來……”
黎云露微目光掃過衣服,她和蕭明玥身形大相徑庭,而這衣服在蕭明玥身上正正好。
她揚起一個寡淡的笑容:
“沒事,別說穿一身嫁衣,就算這新娘之位給你坐,也沒什么不行。”
眾人都驚愕不已,就連不遠處的蕭凜玦也走了過來:
“黎云露。”
玄色常服襯得他肩背挺拔如崖上青松,眉眼冷冽鋒利。
他擋在蕭明玥身前,神情晦暗:
“別陰陽怪氣。明玥是我侄女,豈容你說這種渾話。”
護得理所當然,換作三年前,黎云露早就鬧了。
霧峒谷的姑娘,愛憎都寫在臉上,容不得自己的人半分心向別處。
可從前只要他皺皺眉,都會慌亂無比的黎云露卻只是輕輕褪下腕間那只鏨銀纏枝鐲。
那是蕭凜玦母親臨終留下的,是靖淵王府世代只傳正妃的信物。
當年他給她戴上時,她攥著鐲子看了一整夜,日日都用軟布擦得锃亮。
“是我失言了。”
她將鐲子遞到蕭明玥面前,語氣平靜:“這個賠你,配這身嫁衣,正好。”
蕭凜玦瞳孔微縮,伸手想去攔。
他怎么也沒想到,她會把這只鐲子送人。
但一旁的蕭明玥先變了臉色。
她指尖攥緊了嫁衣裙擺,身形搖晃,軟軟往蕭凜玦懷里倒去。
“皇叔,叔母身上是不是熏了藿香?我對藿香過敏,頭好暈……”
蕭凜玦伸手攬住她,語氣里全是掩不住的慌張:
“別怕,我在這,快傳太醫!”
他半抱著人,連聲吩咐下人,沒再看黎云露一眼。
黎云露靜靜看了兩秒,轉身走出了偏殿。
回到房內再反應過來時,掌心傳來鉆心的痛。
她攤開手,才看到那里不知何時已經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強忍著痛到快要麻木的苦楚,黎云露吩咐喜婆不用等掀蓋頭與交杯酒了,先行退下。
入夜,洞房里紅燭燒到半截。
蕭凜玦安置好蕭明玥過來,以為會看見哭紅眼睛的黎云露,或是摔了一地的瓷器。
可喜床上,黎云露早自己掀了紅蓋頭,歪在錦被里,睡得正沉。
蕭凜玦皺了皺眉,替她拔下發間的釵環,只當她換了欲擒故縱的伎倆。
第二日一早,他便吩咐下去:
“讓繡坊按王妃的尺寸,趕制三套新嫁衣,用更好的上等云錦。”
他想,她有新嫁衣作為補償,總該消氣了。
但他下朝回府時,總管戰戰兢兢來稟報:
“王妃把新嫁衣送去當鋪換了錢,去肉鋪訂了半扇羊,在后院喂狼……”
蕭凜玦心口一沉。
從這天起,蕭凜玦清清楚楚地察覺到,黎云露是真的變了。
從前的黎云露,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他身邊。
他上朝,她要送到府門口,踮著腳等他回頭;
他回府晚,她就坐在廳里溫著茶,等到三更也硬撐著。
如今,黎云露甚至跟他說,主院人多嘈雜,她想搬去后山林邊的偏院。
蕭凜玦冷著臉準了,只當她賭氣,住不慣自己就會回來。
可黎云露搬得干脆,只帶了簡單的行李和那匹狼,一去就再也沒主動回過主院。
還有從前她日日不落的補藥。
霧峒谷女子多體寒,受孕艱難。
她從前最盼著給他生孩子,每日三碗黑藥,捏著鼻子也往下咽,喝完總要撲進他懷里要蜜餞。
如今,藥爐早就丟掉了,她再也沒提過孩子半個字。
蕭凜玦起初還能壓著性子等她服軟。
直到這日,他推了所有應酬,讓小廚房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從黃昏等到深夜。
院門“吱呀”一聲響時,他壓了半宿的火氣,瞬間涌了上來。
“你還知道回來?”
蕭凜玦站在臺階上,聲線冷得像冰:
“本王在這里等了你兩個時辰,你還記得你是本王的妻子嗎?”
黎云露愣了一下。
妻子?可他的妻早就另有他人了。
爛掉的感情,有什么值得她多費心?
她把狼繩拴在廊柱上,客客氣氣地福了福身:
“阿灰不知怎么被鎖了半日,鬧著不肯進食,我帶它去城外跑了幾圈,它才消氣。勞王爺久等,是我的不是。王爺以后不必等我。”
“阿灰?”
蕭凜玦臉色徹底沉了,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不過一頭**,也值得你費這么大心思?是本王命人鎖的。王府重地,容不得野物亂竄。你這段時間不理中饋,不陪本王,整日圍著一頭狼轉,成何體統?”
黎云露抬眼,平靜地看著他:
“王爺若是覺得它礙眼,那我不日便帶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