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老城區的青石板路泛著冷光。
紙間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林硯正蹲在梯子上整理最上層的舊書。她以為是風吹的，頭也沒回："打烊了，明天再來。"
沒人應聲，只有濕漉漉的腳步聲，很重，一步一拖，像是在地上拖出一條水痕。
林硯皺眉，轉過臉。
然后她就看見了血。
男人渾身是血，從額頭一直淌到下巴，白色的T恤被染成暗紅，手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他看見林硯，眼睛亮了一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老板？"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救……救命。"
林硯從梯子上下來，腳步穩得很。她沒碰他，先掃了眼他身后——沒有追兵，只有被風吹得亂晃的雨幕。
"你認錯人了。"她的聲音很平，"我這是書店，不是醫院。出門右轉兩條街有急診。"
男人像是沒聽見，踉蹌著往前撲了一步。林硯側身躲開，他"砰"地撞在書架上，落下來半層灰。
他把手里的東西塞過來，塞進林硯手里。
是一本書。
舊書，封皮是深藍色的布面，邊角磨得發白，封面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兩個字：聊齋。
"幫我……收好。"男人抓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活人，"別讓……別讓他們找到。"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死人。
林硯想甩開，卻已經晚了。指尖碰到書皮的那一瞬間，一陣天旋地轉——
不是暈，是畫面。
鋪天蓋地的畫面涌進腦子里。
鮮血。紅木雕花的大床。穿著旗袍的女人背對著她，頭發長長的，一直垂到腰際。女人慢慢轉過身，臉很模糊，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然后是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個人。
是她自己。
林硯。
鏡子里的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倒在血泊里，眼睛睜得很大，像是看見了什么極恐怖的東西。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掐住了她的脖子——
"喂！"
林硯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那本《聊齋》掉在腳邊，男人已經昏過去了，頭歪在一邊，血還在流。
她大口喘氣，心臟狂跳。
剛才那是什么？
窺物。
她從小就有的毛病——碰舊東西，偶爾能看見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爺爺說這是天賦，是修書人的根?？伤龔膩聿挥X得這是什么天賦。
更別提……剛才鏡子里的人，明明是她的臉。
林硯撐著書架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她踢了踢地上的男人，沒反應。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響。紙間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
林硯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那本《聊齋》的書脊。
沒有畫面。什么都沒有。
剛才是幻覺？
她皺眉，又碰了一下。還是沒有。
男人還在喘氣，胸口一起一伏，血流得地上都是。再這么流下去，真要死在她店里了。
林硯沒好氣地罵了句"晦氣"，掏出手**110。
"喂，**局嗎？"她的聲音還有點發顫，努力壓穩了，"我這里是老城區槐香街37號紙間齋書店。有個人闖進來，渾身是血，現在昏過去了。"
掛了電話，她又踢了男人一腳。
"別死我店里。"她說，"晦氣。"
男人沒反應。
林硯蹲下來，借著臺燈的光仔細看那本《聊齋》。**版的，石印本，品相還不錯，擱古玩市場能賣個萬八千的。
就是……太邪門了。
她想起剛才的畫面，鏡子里的自己，還有那雙掐過來的手。
不可能。
林硯搖搖頭，把書撿起來，隨手放在柜臺上。她找了條舊毛巾，扔在男人臉上——不是給他擦血，是怕他血蹭到她的書。
救護車和**幾乎同時到的。
警燈閃得人眼暈，幾個穿著警服的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穿黑色雨衣，臉隱在兜帽底下。
"誰報的警？"他的聲音很低，像磨砂紙。
"我。"林硯靠在柜臺邊，指了指地上的人，"闖進來的，滿身是血。"
男人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他站起來，轉過身，掀開了雨衣的**。
是張很周正的臉，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神像刀子，掃過來的時候帶著點壓迫感。他的目光在林硯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到柜臺上那本舊書上。
"沈硯舟，刑偵隊的。"他拿出證件晃了晃，"你是這里的老板？"
"嗯。"林硯點頭，"林硯。"
沈硯舟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記下來。他走到柜臺邊，伸手想去拿那本《聊齋》——
"別碰。"
林硯脫口而出。
話出口她就后悔了。太顯眼了。
沈硯舟的手停在半空，轉過頭看她，眼神里多了點什么："為什么不能碰？"
"舊書。"林硯隨口扯了個謊，"值點錢，你手上濕。"
沈硯舟挑眉，收回了手。他從兜里摸出一副黑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然后才拿起那本書，翻了翻。
"**二十三年，廣益書局。"他的聲音很平，"林老板好眼力，這書確實值點錢。"
林硯心里咯噔一下。
**還懂這個？
"你怎么知道？"她問。
沈硯舟沒回答，把書放下，又看向她："林老板，詳細說說，怎么回事。"
林硯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隱去了窺物的部分。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沈硯舟一直看著她，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說你叫林老板。"沈硯舟突然說，"他認識你？"
"我不認識他。"林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這條街的人都知道我姓林。"
沈硯舟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讓手下的人拍照、取證、把男人抬上救護車。一**作行云流水，看得出來是老手。
忙完的時候，雨小了點。
沈硯舟最后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林老板。"他說，"最近老城區不太平，晚上早點關門。"
林硯靠在柜臺邊，沒說話。
沈硯舟看著她，忽然勾了勾嘴角——很淺的一個笑，幾乎看不見。
"還有。"他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開走了，警笛聲漸漸遠了。
林硯站在空蕩蕩的書店里，聞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心里說不出的煩躁。
她看向柜臺上那本《聊齋》。
書安安靜靜地躺著，深藍色的封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林硯走過去，伸手，又縮回來。反復了兩次，最后還是咬咬牙，把書拿了起來。
這一次，有畫面。
而且比剛才更清晰。
鏡子。血。旗袍女人。
然后——她看見自己倒在地上，一只手掐著她的脖子。那只手的手腕上，戴著一只銀鐲子。
和她左手腕上這只，一模一樣。
畫面的最后，是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在她耳邊說——
"他們來了。"
林硯猛地撒手，書"啪"地掉在柜臺上。
她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左手腕上的銀鐲子涼得像冰，貼著皮膚，硌得慌。
這是爺爺留給她的。
從小戴到大。
林硯攥著左手腕，指節發白。
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敲。
她看著那本《聊齋》，看著深藍色的封皮，看著封面上那兩個蠅頭小楷。
聊齋。
聊的是什么齋？
林硯深吸一口氣，把書塞進柜臺最里面的抽屜里，"咔嗒"一聲鎖上。
眼不見為凈。
她轉身去關燈，準備上樓睡覺。
手剛碰到燈繩，身后的木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風卷著雨絲灌進來，吹得書架上的書頁嘩嘩響。
林硯的手停在燈繩上，沒回頭。
"不是說打烊了嗎。"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沒人應聲。
只有雨聲，和書頁翻動的聲音。
林硯慢慢轉過身。
門口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雨還在下。
她走過去，正要關門，眼角余光瞥見地上——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有一個腳印。
血腳印。
從門外，一直延伸到店里。
延伸到柜臺后面。
林硯猛地回頭。
柜臺后面空無一人。
只有那個被鎖上的抽屜，在輕輕晃動。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