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像無數條暗紅的蛇，爬過門檻，漫進屋里。
林風死死咬住牙關，喉嚨里卻還是溢出一聲嗚咽。他跪在父親身邊，雙手按在父親胸腹間那道幾乎將他劈開的傷口上，滾燙的血液泉水般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衫，又迅速被夜風吹得冰涼。父親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翕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抓著他。
“風兒……聽、聽我說……”
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從貼身的內襟里，顫巍巍摸出幾樣東西。一枚通體漆黑的玉牌，入手溫潤，觸感卻沉得異乎尋常，仿佛握著一小塊凝固的夜空。玉牌上，精細到令人發指的線條勾勒出一座巍峨宮殿的輪廓，云霧繚繞，飛檐斗拱，只是看著，就有一股森嚴浩瀚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張泛黃的符紙，上面的朱砂符文復雜得如同活物，隱隱有流光游走。最后是一個毫不起眼、灰撲撲的粗布小袋，袋口用一根麻繩系著。
“拿著……都拿著！”父親將東西一股腦塞進他懷里，沾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玉牌……去玄天宗……找、找一個姓慕的……執事……他、他欠我一條命……”
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響。父親的目光轉向那張符紙，眼神驟然變得凌厲：“千里遁空符……貼上就、就走！別回頭！往東……往東邊山里跑！跑得越遠越好！”
“爹！我們一起走！”林風拼命搖頭，想把他扶起來，卻發現父親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石頭，而且正在迅速變冷、變硬。
“傻孩子……”父親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神卻望向門口，那火光映照下，院墻外隱約的人影憧憧，兵刃碰撞的錚鳴聲越來越近，“他們……沖著林家祖上的東西來的……不、不能讓他們得到……那東西……在儲.儲物……”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更多暗紅的血從嘴角溢出，染紅了花白的胡須。他的眼神開始渙散，最后的力氣凝聚在攥著林風手腕的那只手上，猛地一推：“走！快走！林家的賬……記住了！活下去……替林家……留個根！”
話音未落，院門轟然炸開！木屑紛飛中，幾道黑色身影如鷹隼般掠入，冰冷的刀光映著院子里尚未熄滅的殘火，照出一張張陰鷙嗜血的面孔。為首一人目光掃過滿地尸骸，最終定格在堂屋正中，聲音如同砂石摩擦：“林老狗，東西交出來，給你留個全尸！”
父親的眼中最后一點光彩驟然熄滅，頭顱無力地垂落，那只推他的手，也重重地砸在地上，再無聲息。
“爹——！”
林風肝膽俱裂，那一聲凄厲的呼喊尚未完全沖出喉嚨，就被巨大的危機感生生掐斷。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針，刺得他皮膚生疼。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那枚黑色玉牌和儲物袋胡亂塞進懷里，五指死死攥住那張薄薄的符紙。
符文貼上掌心的瞬間，林風體內那點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攫住，瘋狂地朝著符紙涌去。
疼。
經脈里空空蕩蕩，僅有的一絲氣感被抽得干干凈凈，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發黑。他不過練氣一重，五行靈根駁雜不純，在天荒**任何一家宗門眼里都是墊底的廢料，這點靈力連催動最低階的法器都勉強，此刻卻被這張符紙盡數榨干。
可符紙亮了。
滾燙的朱砂符文泛起淡金色的微光，那些扭曲如活物的線條在他掌心跳動，嗡嗡震顫。林風甚至來不及多想，一股大力已經從符紙上炸開，猛地攫住他整個人。
視野崩塌。
父親的遺容、庭院里的血泊、墻上獰笑的黑影、漫天飛揚的火星，全都扭曲拉長，化作斑斕刺目的光流。身體被塞進一個急速旋轉的渦流里，五臟六腑翻攪著移位，耳畔是撕裂耳膜的尖嘯，以及那個越來越遠、氣急敗壞的怒吼——
"追！他身上有玄天宗信物！不能讓他跑了！"
林風死死攥著那枚黑色玉牌，冰冷的玉面硌著掌心，指甲嵌進肉里。他咬緊牙關，只覺自己像一片被狂風卷起的落葉，朝著某個不可知的方向墜落。
"砰。"
身體狠狠砸在實地，劇痛從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眼前金星亂冒，耳鳴嗡嗡作響。草木的腥氣混著泥土味灌進鼻腔，頭頂是幾顆寒星，疏疏落落掛在天幕上。
良久，他才勉強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大口喘著粗氣。體內的靈力徹底枯竭，丹田空空蕩蕩，像個干涸的池塘。經脈隱隱作痛，那是被強行抽干靈力的后遺癥。
天荒**。
這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父親活著的時候，常跟他說起這片廣袤的**如何遼闊——東荒以修煉世家和宗門為尊，大大小小的家族林立，宗門如云；南荒毒瘴彌漫，蠱修魔修橫行，是正派修士避之不及的兇地；西荒佛修為首，梵音繚繞，據說遍地古剎；北荒民風彪悍，體修獨尊，蠻力可碎山岳。
而中荒，是整個天荒**最繁華、也最殘酷的地方。修煉世家、修煉國度、宗門、**，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共治一域。那是天荒最強的地域，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舞臺，也是尸骨堆積得最高的墳場。
至于他林風？
五行靈根，駁雜不純，修煉十年堪堪煉氣一重。在任何一個宗門眼里，都是不入流的廢料，連外門雜役的門檻都夠不上。林家上下百余口，真正能踏上修行路的，攏共不超過五指之數。父親年輕時曾在外闖蕩，據說有些際遇，可終究也沒能突破那層桎梏，困在煉氣巔峰*跎半生。
可就是這樣的林家，今夜卻遭了滅門之禍。
父親臨死前塞給他的三樣東西——那枚刻著宮殿的黑色玉牌，那張用盡了他所有靈力才催動的千里遁空符，還有這個毫不起眼的儲物袋——此刻正隔著衣料硌著他的胸口，沉甸甸的，冰涼刺骨。
夜風穿過林梢，嗚嗚作響。
遠處天際，幾道微弱的光點正循著某種軌跡移動。那些光點速度極快，忽明忽滅，朝著這個方向，急追而來。
林風撐著酸痛的手臂坐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跡，朝著那光點望了一眼，然后咬牙爬起來，踉蹌著鉆進了身后漆黑的密林。
林子深處，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凄厲的啼叫，驚碎了滿山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