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賠錢貨咋還有口氣?命咋就這么硬!"
尖利的咒罵聲像刀子,從破木門縫里鉆進來。
緊接著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比前一個更粗更橫:"媽,要不再拿鞋底子抽兩下?這回下重手,保準天亮就涼透。"
柴房里,一團破棉絮底下,三歲的小女娃像只被丟棄的貓崽,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中。
她的意識是被疼醒的。
準確來說,是被遍布全身的鈍痛、凍痛和饑餓感同時拽回了人間。
沈念睜開眼。
入目是漆黑的房梁和掛滿灰塵的干辣椒串。
空氣里彌漫著霉味、柴火灰和隱約的血腥氣。
不是爆炸后的手術(shù)臺。
不是部隊野戰(zhàn)醫(y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最后的記憶停在那枚**被引爆的瞬間,高溫氣浪撕裂防護服,她推開身后的戰(zhàn)友,后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然后……
然后就是這里。
她下意識抬手,**后頸的傷口。
一只手伸到面前。
小小的、臟兮兮的、瘦得像雞爪的手。
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手背上橫七豎八全是凍裂的口子,有幾道已經(jīng)結(jié)了暗紅的痂。
這不是她的手。
沈念的瞳孔猛縮。
她沒有慌。
十二年軍醫(yī)生涯,從西南叢林到西北**,她見過的比這詭異一萬倍。
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迅速屈起手指,按上腕側(cè)。
脈搏細弱,一息不足四至。
嚴重營養(yǎng)不良,脫水,低體溫。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硌手,太陽穴處有腫脹的淤血。
再往下,鎖骨、肋骨、后背……全是新舊疊加的傷。
鞭痕。
掐痕。
鈍器擊打的淤青。
這些傷,不是一次造成的。
是長期的、反復的毆打。
門外的罵聲還在繼續(xù)。
"行了翠花,別嚷嚷。"
年長的女人壓低了聲,語氣反而比罵人更讓人發(fā)寒,"明天要是還沒斷氣,就跟村里人說這丫頭生了急病,抬到后山埋了。戰(zhàn)北那邊,就說孩子沒養(yǎng)住。"
"媽說的是。"
叫翠花的女人嘿嘿笑了兩聲,"反正她親媽生她的時候就死了,命里帶煞,誰信她能養(yǎng)大?"
兩個女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念閉上眼,把剛才的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賠錢貨""戰(zhàn)北""親媽生她時死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
三歲左右的女童。
農(nóng)村。
冬天。
***。
生母難產(chǎn)去世。
有個叫"戰(zhàn)北"的父親不在身邊。
而門外那兩個女人,一個叫"媽",一個叫"翠花",顯然是這家的當權(quán)者。
她們正在商量怎么處理一個三歲孩子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躥上來,但不是因為冷。
是這具小身體殘存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涌進腦海。
被關(guān)在柴房里罰跪。
大冬天被趕去河邊洗衣服。
吃的是摻了糠皮的冷紅薯渣,連狗食盆旁邊的碎骨頭都比她的伙食好。
今天,因為偷了灶臺上一小塊紅薯,被年長的那個女人用掃帚把子打了半個時辰。
最后一下敲在后腦。
原來的那個孩子,就這么沒了。
沈念的手指慢慢攥緊稻草。
她沒有哭。
她只是很輕、很輕地吐了一口濁氣。
"別怕。"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聲說。
也不知是對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說,還是對自己說。
"我來了。"
當務之急,保命。
她環(huán)顧柴房。
黑暗中,她的視線掠過墻角的劈柴、銹鐵釘、幾只破筐——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任何像樣的保暖物。
門從外頭拴了。
窗戶糊著破麻紙,風一吹呼呼響。
她這具小身體的體溫正在持續(xù)流失。
以目前的身體狀況,如果不采取措施,撐不過后半夜。
沈念翻了個身,一個硬物硌著鎖骨。
她低頭一看。
是一塊玉佩,用紅繩穿著,掛在脖子上。
巴掌大小,邊角磨得圓潤,質(zhì)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在這破爛柴房里,它干凈得不像是屬于這里的東西。
她伸手握住玉佩。
燙的。
不是錯覺,那塊玉佩正在發(fā)熱,像一塊被捂了很久的暖石,溫度從掌心蔓延到指尖。
緊接著,一股柔和的力量從玉佩中涌出來,裹住她的意識。
眼前的柴房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
腳下是松軟的黑土,面前是一方清澈見底的泉眼,泉水**往外冒,冒出的不是普通的水,每一滴都帶著若有若似無的微光。
泉眼右邊是一小片藥田,整整齊齊地劃了壟,土是翻好的,里面已經(jīng)冒出幾株嫩芽,她一眼認出那是黃芪和當歸。
藥田盡頭,立著一座兩層的小木閣樓。
門沒關(guān),里面隱約能看見一排排藥柜和一張老舊的書桌。
空氣里彌漫著草藥的清苦香氣。
沈念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是那雙三歲孩子的小臟手。
但在這個空間里,她的后腦不疼了,呼吸也比外面順暢得多。
她走到泉眼前,蹲下來。
泉水清得能看見池底的白色細沙。
水面映出一張小小的、臟兮兮的臉。
杏眼,嬰兒肥的臉頰瘦得凹進去,嘴唇干裂,額角還有半干的血痕。
"長得倒是不賴。"
她自言自語。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滴泉水,送到嘴邊。
清甜、溫潤,入口的瞬間,像有一道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里散開。
后腦的脹痛減輕了一分。
她又蘸了一滴,抹在手背的凍裂處。
裂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收攏。
沈念盯著自己手背,眼睛微微瞇起。
好東西。
但她沒有貪多。
她不知道這個空間的規(guī)則,不知道泉水有沒有限量,更不知道恢復得太快會不會引起外面那兩個惡毒女人的懷疑。
現(xiàn)階段,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活著,才能離開這個地獄。
她最后含了一小口泉水在嘴里,慢慢咽下。
溫熱感擴散到四肢百骸。
她的意識被推回現(xiàn)實。
柴房。
黑暗。
冷風。
但她的身體不再發(fā)抖了。
后腦的腫脹消了一大半,胸口的憋悶也松了。
沈念把玉佩塞回領(lǐng)口,重新蜷進稻草堆,閉上眼。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那兩個女人提到的名字——"戰(zhàn)北"。
原身記憶里,碎片般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穿軍裝的高大男人,抱著剛出生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后被人催著匆匆離去。
她爹。
一個**。
遠在某個她不知道的軍區(qū)。
而這個家里沒有一個人會救她。
沈念睜開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她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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