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這日,梁國南境的雨下得沒完沒了。
沈清漪立在廊下,看雨水順著青瓦淌成一道簾,將庭院里的芭蕉打得東倒西歪。丫鬟春杏匆匆從前院跑來,裙擺濺了半截濕,也顧不上擰,只顧喘著氣說:“小姐,老爺請您去正廳,說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沈清漪收回目光,語氣淡得像檐下的雨,“這半個月來,哪日沒有要事。”
春杏低下頭,不敢接話。
沈清漪理了理衣袖,撐傘踏入雨中。
沈家大宅坐落于梁溪河畔,三路五進,庭廊迂回。沈家做的是絲綢生意起家,到她父親沈萬川這一代,名下已有綢莊十二間、織坊三處,另有茶山兩座、當鋪數間,在這江南地界上,論財力,便是知府大人也要給三分薄面。
可如今,這份薄面快要撐不住了。
正廳里,父親沈萬川坐在主位上,手里捻著一串蜜蠟佛珠,捻得又快又急。大哥沈清源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肩背繃得僵直。二叔沈萬山則坐在下手,一盞茶端了半天沒喝,臉色陰沉得像外頭的天。
聽見腳步聲,沈萬川抬起頭來,看見女兒,臉上的皺紋松了松,卻又很快擰緊了。
“阿漪來了,坐吧。”
沈清漪行了禮,在末座坐下。她掃了一眼屋內三人,心里便有了數——今天這樁事,恐怕比前些日子更難辦。
果然,沈萬川開了口:“漕幫的崔老三,今日又派人來了。”
沈清源轉過身,臉色鐵青:“他這是趁火打劫。去年漕運改道,咱們的貨船在呂城被扣了三天,損失少說兩萬兩。如今他一張口就要三成的漕運費,這不是做生意,是明搶。”
“崔霸天背后站的不是別人,是漕運總督衙門。”沈萬山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咱們沈家再有錢,也只是商戶。商戶對上衙門,那就**蛋碰石頭。”
“那就任他宰割?”沈清源攥緊了拳頭,“三成利讓出去,沈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喝西北風嗎?”
“好了。”
沈萬川抬手制止了幾子的爭辯,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阿漪,你怎么看?”
沈清漪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著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那是她閑來無事繡的一枝白梅,針腳細密,花瓣層疊,乍看尋常,細看才能發現——每一片花瓣的朝向,都暗合著月光的來處。
她繡花時,總是在算賬。
“父親,”她抬起頭,“崔老三要的三成利,是什么時候開始算?”
沈萬川一怔:“自然是今年開春的頭一趟漕船算起。”
“那咱們在呂城被扣的那批貨,后來是誰出面才放的行?”
“是漕運衙門的趙推官。”
“趙推官收了咱們多少銀子?”
沈萬川沉默了一瞬:“三千兩。”
沈清漪點點頭,又問:“崔霸天和趙推官的關系,父親**過?”
這話一出,屋內三人的神色都變了。
沈清源皺眉:“你是說,他們是一伙的?”
“大哥想想,”沈清漪不緊不慢地說,“咱們的貨在呂城被扣,出面放行的是漕運衙門的人,可要加價的是漕幫。呂城那個碼頭,恰好是漕幫的地盤。貨扣了三天,咱們急,漕幫不急。等咱們花了銀子、欠了人情,貨才放出來。如今漕幫又拿這個當由頭,說要漲運費。”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
“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
沈萬山的茶盞“啪”地一聲擱在了桌上。
沈萬川看著女兒,眼底的焦灼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復雜的神色。
他生了三個兒女,大兒子沈清源磊落忠厚,是個守成的主;二女兒沈清漣嫁到了揚州,性子溫順,不問外事;唯有這個小女兒,自幼便與旁人不同。
三歲能識字,五歲能算賬,七歲那年在賬房幫著對賬,竟查出老賬房私吞了三年份的紅利。老賬房跪在地上哭天搶地,她卻只翻著賬本,一頁一頁地指出哪里數目不對、哪筆進項下落不明,口齒清晰,條理分明,說到最后,連老賬房自己都啞口無言。
沈萬川那時便知道,這個女兒,是塊做生意的料。
可惜是女兒身。
“阿漪,”沈萬川沉沉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爹也想過。可就算知道他們聯手做局,咱們又能如何?漕運衙門那是**的人,咱們一個商戶,告不了,打不過,翻不了天。”
“不用翻天。”
沈清漪的聲音依舊平靜。
“三成利可以給他。”
“什么?”沈清源瞪大了眼睛。
“但不是白給。”沈清漪看著父兄,眼底有光一閃,“崔霸天要漲運費,那咱們就跟他簽契。契書上寫明,漕幫承運沈家的貨,若有閃失,照價賠償。另外,今年沈家的漕運份額,要排在所有商戶的前三位。他若敢應,咱們就簽;他若不敢應——”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淺,卻讓正廳里的空氣都跟著涼了幾分。
“那就說明,他崔老三不過是色厲內荏,背后那人也未必有多硬的**。屆時咱們再拿這個去跟其他幾家漕運的商號談,未必沒有別的路走。”
話落,正廳里安靜了許久。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檐下的積水滴在石階上,一聲一聲,清脆分明。
沈萬川看著女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欣慰,也有苦澀。
“你若是個男兒身,”他喃喃道,“沈家何至于此。”
沈清漪低下頭,沒有應聲。
袖口那枝白梅在她指尖微微一顫,又歸于平靜。
春杏候在正廳外,見小姐出來,忙迎上去。卻見小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了一句:
“去賬房,把去年全年的漕運開支賬簿搬到我房里來。”
春杏一愣:“小姐,那么些賬本,您一個人看得完嗎?”
沈清漪沒有回頭,腳步不停。
“看不完也得看。”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在廊柱旁停了腳步。
院墻外頭,隱約傳來馬蹄聲和吆喝聲,像是有什么人停在了沈府門前。隔得遠,聽不真切,只聽見門房老陳慌慌張張地往正廳跑,嘴里喊著什么。
沈清漪眉尖微微一蹙。
驚蟄這天,到底是不太平。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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