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的第一塊半馬獎牌，是我陪他拿的。
那年我連五公里都跑不下來，是他每天早上五點拖我起床練的。
六年，我跑壞十二雙鞋，膝蓋積液抽了三次。
醫(yī)生說再跑就別想走路了，我把診斷書壓在抽屜最底層。
他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很久。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搭檔。”
今年的情侶組報名表上，搭檔那欄寫的是林知意。
賽前檢錄，我看見他蹲下身幫林知意系鞋帶、調(diào)腕表。
六年前他就是這樣，一步步把我從三公里帶到了半馬。
我站在起跑線旁邊，他路過時拍了拍我的肩。
“你膝蓋不好就別硬撐了，知意說想要張沖線合照，你幫我們拍一下。”
槍響了，他牽起她的手，頭也沒回。
第二十一公里，他們攜手沖過終點線，他下意識地攬住因為脫力而踉蹌的她，笑得像贏了全世界。
直播彈幕刷滿了"好般配"。
我關(guān)掉直播，摘下號碼牌和他送的手表，整齊疊好放在補給桌上。
手機里六年的跑步記錄，兩萬三千公里。
我全部刪掉了。
不是跑不動了。
是終于，不想跑了。
......
“水呢？你站在那發(fā)什么呆？”
周亦安的聲音穿透終點線嘈雜的人群，帶著一絲責(zé)備。
他一只手攬著還在劇烈喘息的林知意，另一只手朝我伸過來。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那瓶早就擰開瓶蓋的礦泉水。
水溫已經(jīng)被我的掌心捂熱了。
我往前走了兩步，把水遞過去。
周亦安接過水，嫌棄地看了一眼被我攥得有些變形的塑料瓶，然后用手背貼了貼林知意的臉頰。
“出這么多汗，喝常溫的剛好。”
“你師娘腸胃嬌弱碰不得冰水，我習(xí)慣帶常溫的了。”
他的聲音突然小了，變得非常溫和耐心。
林知意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沖我笑了笑。
“師娘，你別怪師父，他就是太緊張我的成績了。”
“其實跑完二十一公里，感覺也沒有很難呀。”
她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透著一股年輕鮮活的生命力。
周亦安拿出毛巾，替她擦去脖子上的汗。
“你第一次跑半馬，這個成績已經(jīng)很傲人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我。
“剛剛沖線的照片拍了嗎？知意說要發(fā)朋友圈。”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手心里還有剛剛牽著林知意時留下的汗跡。
“沒拍。”
我看著那些汗跡，覺得胃里一陣難受。
周亦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不解的看著我。
“沒拍？我賽前不是特意跟你交代過嗎？”
“忘了。”
我把手**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張折疊起來的號碼布。
周亦安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
“沈月，你又在鬧脾氣啦。”
“我讓你在終點等，就是怕你跟著跑傷了膝蓋。”
“知意第一次跑半馬，破了紀錄這么大的事，你連張合照都不拍，是不是太任性了？”
“師父，算了。”林知意輕輕拉了拉周亦安的袖子。
“可能師娘今天站太久累了，沒事的，官方直播肯定有回放，我去截個圖就好了。”
她越是這樣懂事，周亦安看我的眼神就越是不滿。
他把空水瓶塞回我手里。
“行了，別在這擺臉色了。”
“你去車上把知意的外套拿過來，她出了一身汗，風(fēng)一吹該感冒了。”
我握著空水瓶。
“車鑰匙呢？”我問。
周亦安摸了摸口袋，把鑰匙扔給我。
“快點去，我們在領(lǐng)獎臺那邊等你。”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低頭和林知意復(fù)盤剛才的配速。
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穿著同款的參賽服，背影非常緊密契合。
我拿著車鑰匙，轉(zhuǎn)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膝蓋深處的酸痛感一陣陣涌上來，關(guān)節(jié)腔里十分刺痛。
醫(yī)生說過，不能久站。
我今天在終點線等了一個小時，又在賽后的混采區(qū)被安保推搡著站了一個半小時。
我走到停車場，打開后備箱，拿出了林知意的沖鋒衣。
旁邊放著我的備用跑鞋，鞋底已經(jīng)被磨平了一半。
我關(guān)上后備箱，按下了鎖車鍵。
領(lǐng)獎臺那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正在宣布情侶組的冠軍。
我沒有走過去。
我把林知意的外套搭在旁邊的長椅上，把車鑰匙壓在衣服下面。
然后我拿出手機，給周亦安發(fā)了一條微信。
“衣服和鑰匙在長椅上，我先走了。”
發(fā)完這條消息，我轉(zhuǎn)身走向了地鐵站。
半個小時后，手機震動了一下。
周亦安回了消息。
“你又在鬧什么脾氣？知意拿了獎，晚上大家一起吃飯，你趕緊來定個包廂。”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沒有回復(fù)。
列車進站，車廂玻璃映出我的臉。
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