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巖把鼠標輕輕一推，整個人瞬間放松下來，緊接著無盡的疲憊感涌上全身。

看了看電腦上的時間，已經是凌晨12點多了！

環顧四周，偌大的辦公室里一片昏暗，十幾臺電腦只有他自己的還亮著光。

窗外的霓虹燈順著落地玻璃窗映**來，略顯蒼涼。

無奈地自嘲冷笑一番后，他重新回到那個孤獨的格子間工位上，點開企微通信記錄，找到朱兆明的聊天對話框。

迅速發了條信息：“朱總，方案我改好了，現在發給您看一下。”

不等對方回復，張巖小心翼翼地把桌面上那個名叫“觀瀾樾二期半年經營報告（改）”的PPT拖進了對話框。

一百多頁的文件傳輸了五分鐘后終于發送成功。

又等了十幾分鐘，對方始終都沒有回復的意思，張巖暗自嘆了口氣，心想：都這個點了，看來是已經睡了。

旋即關掉所有文件，關機，一切等明天上班再說吧。

當電腦屏幕熄滅的時候，本就昏暗的辦公室瞬間又黑了一層，只能靠外面微弱的光線摸索著退出辦公室。

五點半下班，張巖等于是又無償加班了七個小時！

對于苦逼的打工牛馬來說，這再正常不過了。

就在張巖剛關上辦公室門時，突然一道強光照在他臉上！

“誰！”

一聲怒斥，外加刺眼的光芒，讓本就一肚子憋屈的張巖頓時火冒三丈！

“干什么呢！不認識我啦！”

張巖知道對方是值夜班的夜保，旋即口氣也變得粗暴起來，整個公司他也就只能跟夜保發發脾氣了。

“你是公司的員工嗎？哪個部門的？這么晚了來公司干什么？”

一連串的質問讓張巖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火，“你眼瞎嗎？我剛加完班！”

“你把手電筒給我關了，照得我眼睛疼！”張巖伸手擋了擋強光，補充道。

“不好意思領導，我是新來的，還認不全所有人，對不起啊。”

對方趕緊把強光轉到別的方向，滿是歉意地走過來。

張巖沒理會他，帶著滿肚子怨氣與他擦肩而過。

下了二樓，穿過富麗堂皇的銷售大廳，從員工通道走出豪華的售樓中心，張巖終于長舒一口氣，壓抑的心情總算好點了。

平時這里都會停滿員工汽車，從十幾萬到幾十萬不等，足以看得出來這幫賣房子的人是多么有錢。

盡管這幾年房產行業明顯不行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市場再不景氣，也比普通行業要強很多。

張巖仰望星空，陷入無盡的惆悵中。

這樣的日子他不知道還要熬多久。

表面看著光鮮亮麗，其中的苦不親身經歷是不會體會的。

月薪五千，不上不下，但每天工作時長卻從來沒低于14個小時，他不是沒想過辭職。

可辭職后他還能干什么？只要還干房地產就逃脫不了這個宿命。

改行？他還能干什么呢？別的他也不會。

更何況別的行業雖然工作壓力也許沒房地產這么大，可是這種大環境下不一定有現在這樣的工資。

這就是打工人的悲哀。

除非能夠升職。

跟他一起進公司的那批人要么早就改換門庭去別的公司了，要么晉升做到經理，甚至有人做到總監的位子了。

而他還在原地踏步！

策劃助理，也就是公司架構中最底層的存在。

今年二十七了，來公司四年了還在原地踏步，這話說出去都沒人信！

公司領導從上到下換了一批又一批，身邊的人也是一茬換一茬。

有人干了一年就能晉升，有人剛來就是經理，只有張巖在同一個崗位上硬生生從新人熬成了老人。

每年公司都會向總部提交一批升職指標，可張巖就跟絕緣體似的，沒有一次跟他有關！

四年了，別人的工資從五千變成了一萬，甚至兩萬，汽車都換了好幾輛，而他卻還停留在五千。

他想過要跳槽，也偷偷出去面試過幾家同行公司。

可是跳槽肯定要往高了跳，助理跳經理？人家一背調直接歇菜！

除非有哪個熟人總監或者總經理帶著他一起跳槽，到新公司后可以越級使用，可是誰又會提攜他這么一位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呢？

跳槽還干助理？那還不如不動！

久而久之，他也就越來越被套牢在這兒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收回思緒后，張巖不得不接受現實，還是趕緊回家休息吧，明天正常上班，遲到要扣錢的！

角落里的非機動車停放區，他的電驢子孤零零地佇立在陰影中。

張巖緊了緊肩上的包，滿懷心事地騎上小電驢，落寞的離開停車場。

凌晨的瑞禾縣雖然還燈火通明，但早已進入夢鄉。

路上凄凄涼涼，孤單影只。

張巖回家的必經之路有一座過街天橋，他每次都會推著電驢子上橋，因為這樣會極大縮短距離。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突然發現有個人在擺攤！

這凌晨十二點半的，哪個**現在就開始擺攤了？

盡管心中萬般嘲笑，但作為文明人，他還是尊重人家，并沒有表露出什么，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攤主。

是個佝僂著身軀的老頭，臉上布滿了一道道歲月的溝壑，六月的天卻還穿著厚厚的長衫。

衣服油光锃亮，估計至少半年以上沒洗過了！

蜷縮在馬扎子上，笑瞇瞇地看著他。

面前鋪了一張泛黃的牛皮布，上面擺了一堆小盒子。

“大爺，這大晚上的你在賣啥呢？”

張巖最終還是好奇地停下腳步，站在攤位前輕聲問道。

“年紀大了睡不著，出來賣點小物件，賺個早餐錢。”老頭熱情地回道。

“這個點了哪有人啊，你現在擺攤一點用沒有啊，咱這是縣城，不比大城市。”

張巖出于禮貌，于是將電驢子停好，慢條斯理地來到攤邊，一邊蹲下來打量著那堆貨物，一邊說道。

“我也不指望著能賺錢，全憑機緣。”老頭笑著說。

張巖沒想太多，只是好奇地掃視著那些小盒子，最后隨手拿起一只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木盒，翻來覆去地端詳著。

“老板，喜歡這個？”老頭滿臉笑容地問道。

張巖生怕被坑了，嚇得他趕緊就要放下！

卻被那老頭粗糙的手給擋住了，耐人尋味的表情看著他，說：“老板，既然喜歡，不妨打開看看唄？”

“嘿嘿，不了不了，我就隨便看看，不買。”

“不貴，就一百塊錢。”

張巖搖了搖頭，撇了撇嘴，說：“還是算了吧，這東西我也用不到。”

老頭捋著花白的胡須，笑而不語。

“唉！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容易，就當幫你開張了！”

張巖純屬同情心泛濫，反正不就一百塊錢嘛，被坑了也不心疼，于是掏出手機掃碼支付了一百塊。

付完款后，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里面竟然是一副眼鏡！

黑框，平光鏡，款式還比較老氣！

“塵世多骯臟，但總有人選擇不弄臟自己的手和心，既然身在其中，便只能學著看清世間。”

老頭慢條斯理地說著令人聽不懂的話。

張巖其實此刻已經感覺到被騙了，至于老頭說的話，他壓根就沒聽，心里光顧著憤怒了。

一百塊錢買個平光鏡！

噷！不生氣，不生氣！

說好了是照顧老頭生意滴！

他強忍著心中的怒意，用力攥了攥盒子，頭也不回地起身就走！

“老板，祝你活得瀟灑！”

老頭最后一句話還回蕩在涼爽的夜空中，張巖卻帶著一股怨氣匆匆下了橋，迎著風往家里飛奔！

到了家后，本來就各種情緒夾雜在一起，正要瀕臨爆發。

這時手機卻突然傳來朱兆明的信息：“本月回款率不對，還有下半年的指標你分的不合理啊，參考去年同期，你再改改發給我。”

“朱總，回款率不是按照你給的數據改的嗎？還有，指標分解我第一版就是按照去年同期調整的，你說每個月上調五百萬，我是按照你的意見改的。”

張巖打字的時候手都在顫抖，這要是在公司，他非得當面懟回去不可！

片刻后，對方回信息：“把上半年的回款指標降三百萬，保證回款率在96%以上，下半年的指標分解整體3個億不變，前三個月各降1000萬，后三個月分別上漲，改完后發給我。”

**！

都特么幾點了還改！

張巖咬著牙回道：“朱總，我已經回家了，明天再改吧！”

“不行，明天一早我就要去集團匯報，今晚務必改完！”

張巖徹底崩潰了！

其實這就是他四年來的日常工作，幾乎每天都是在這種拉扯中走過來。

就算脾氣再好的人，經過這四年的洗禮也會瘋掉！

這就是底層員工命，無時無刻都在接受命運的摧殘！

一向逆來順受的張巖，這次卻選擇了硬剛！

“我家里沒有電腦，現在沒辦法改！”

朱兆明顯然是生氣了，還從來沒有哪個專員級員工敢跟他叫板！

“那是你的問題，今晚你必須改完！”

張巖沒有繼續回復，他選擇了無視！

手機關機，睡覺！

老子不伺候了！

大不了明天被炒魷魚，反正老子早就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