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猛地睜開眼，頭頂是發(fā)黃的舊報紙糊的天花板，角落有雨漬洇開的霉斑。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混著咸菜酸臭的味道，熟悉得讓她胃里一陣翻涌。
這是
“死丫頭！還躺著裝死！”
一道尖利的女聲刺穿耳膜，緊接著，門被一腳踹開。一個穿著灰色舊棉襖、頭發(fā)枯黃的中年女人沖進來，一把掀開她身上薄得可憐的被子。
“明天就是你換親的日子，你還有心思睡**？你弟弟娶媳婦就指望你了，你要是敢壞他的好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溫知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前世她到死都沒再見過的臉。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涌來。
前世，就是今天。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那瘸腿的老鰥夫比她大二十歲，她不愿意嫁。陳翠芬一耳光扇過來，父親溫有福抄起扁擔，弟弟溫建國在旁邊冷眼看著，說了句“姐，你就嫁了吧，等我娶了媳婦，以后我養(yǎng)你”。
她信了。然后呢？她嫁過去，老鰥夫脾氣暴躁動輒打罵，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干活，手上裂開的凍瘡一個冬天都沒好過。陳翠芬隔三差五就上門要錢，說是弟弟要買房、弟媳婦要買衣服、侄子上學要交學費。她把自己當牛做馬，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全貼補給那個把她當外人的家。
最后她累死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身邊沒有一個人。弟弟打電話來，是催她這個月的錢還沒打。
她那時已經(jīng)病糊涂了，連問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溫知夏！”
陳翠芬的巴掌揮過來。
溫知夏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
她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嫁？”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誰答應的，誰自己去嫁。我不嫁。”
陳翠芬愣住了。她從沒見過這個任打任罵的女兒露出這樣的表情。那雙眼睛里沒有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讓人后背發(fā)涼的平靜。
“你、你說什么？”
溫知夏松開她的手，慢慢坐起來，“那張按了我手印的換親協(xié)議，是你趁我發(fā)燒時騙我按的。買賣婚姻違法，這事兒鬧到公社去，你們誰也跑不了。”
陳翠芬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
“我沒瘋。”溫知夏掀開被子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卻仿佛感覺不到冷，“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她走向門口，推開另一扇虛掩的門。
溫有福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喝酒，一碟花生米，一瓶散裝白酒。弟弟溫建國斜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十七八歲的少年，臉上掛著不耐煩。
“姐，你又在鬧什么？”溫建國看見她，翻了個白眼，“我還等著娶媳婦呢，你別耽誤我。”
溫知夏看著這個前世吸干了她每一滴血的弟弟，忽然笑了。
那笑意涼薄極了。
“你要娶媳婦？”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張按著鮮紅手印的換親協(xié)議。
“憑什么我要拿自己的一生去換你娶媳婦？”
“因為我是女兒，你就不是**的種了？”溫建國理直氣壯。
“那我問你，”溫知夏一字一頓，“**的香火是你傳，我嫁出去就是外姓人。憑什么傳香火是兒子的事，但供香火就得靠賣女兒？”
溫建國被噎住了。
“反了天了！”溫有福一拍桌子站起來，“這家里還輪不到你做主！明天你就給我乖乖上花轎”
話沒說完，溫知夏雙手一用力。
撕拉
那張換親協(xié)議，在她手里被撕成兩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碎紙片飄落在桌上，落在溫有福的酒杯里，落在溫建國嗑的瓜子殼上。
“這親，誰愛換誰換。”
溫知夏轉身往外走。
“你敢走？”溫有福抄起墻角的扁擔。
溫知夏頭也沒回：“打我一下，我立刻去公社告你們買賣婚姻。打我兩下，我告你們**婦女。打死我，你們就得給我償命。”
她的腳步?jīng)]有停。
“有本事你就打。看我敢不敢告。”
扁擔停在半空中，終究沒有落下來。
溫知夏走出院子的時候，一陣冷風灌進她單薄的衣領里。她站在門口的老槐樹下，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她在這個家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換來的不過是一句“死丫頭真沒用”。
這一世
腦中忽然一陣劇痛。
像有一根針從顱骨扎進去，疼得她差點叫出聲。緊接著，眼前白光一閃
嘀——隨身空間激活。
檢測宿主生命體征：重度營養(yǎng)不良、貧血、慢性胃炎、疲勞過度。
靈泉水已準備就緒，是否立刻取用？
溫知夏愣住了。
她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片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畫面：廣袤的黑土地，冒著氤氳霧氣的泉水，一座恒溫倉庫里堆滿了糧食、布料、藥品、生活用品。
那是她前世所有想都不敢想的物資。
她心念一動，手中憑空出現(xiàn)了一捧清澈的泉水。
溫知夏看著掌心的泉水，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前世她求遍所有人，沒有誰給她一口水喝。
這一世，老天爺親手把水遞到了她手里。
她低頭，一飲而盡。
溫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的隱痛一點點消退，冰冷的四肢慢慢暖起來，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身后傳來陳翠芬的哭嚎：“天殺的！你敢走就別回來！”
溫知夏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她沒有回頭。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1975年深秋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世的溫知夏，死在了那個窩囊、愚孝、任人宰割的軀殼里。
這一世的溫知夏，再不會為任何人低頭。
遠處村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剎車聲，緊接著是混亂的喊叫和金屬撞擊的巨響。
像是有什么撞翻了。
溫知夏腳步一頓，朝那個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