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實驗樓里只剩下一臺服務器還亮著。
沈硯坐在工位前，盯著屏幕上的項目摘要，眼睛酸得發(fā)疼。
這已經(jīng)是第十七版。
標題還是那個標題。
《面向極端災變環(huán)境的人類集群行為預測與文明韌性評估》
光看題目，很像是能拯救世界的東西。
可沈硯知道，自己現(xiàn)在最需要拯救的不是世界，是他那只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的右手，還有胃里翻上來的酸水。
導師十一點五十八分發(fā)來的語音還掛在聊天框最下面。
“小沈啊，材料明早八點前再完善一下。你年輕，多鍛煉。這個項目要是中了，你畢業(yè)肯定沒問題。”
肯定沒問題。
沈硯看著這五個字，笑了一下。
他聽了三年。
第一年，導師說論文發(fā)出來就給他開題。
第二年，導師說項目結(jié)題就讓他預答辯。
第三年，導師說年輕人不要太計較署名。
現(xiàn)在是**年。
他還在改本子。
咖啡杯里剩了半口，冷得像隔夜的中藥。沈硯拿起來喝了，胃里一陣抽搐。
他彎腰緩了一會兒，才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
屏幕上那句話怎么看都別扭。
“為文明韌性評估提供理論支撐……”
沈硯把“文明韌性”四個字**，又敲回去。
**。
又敲回去。
最后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文明有沒有韌性不知道，他的韌性快被評估沒了。
窗外下著雨。
雨水打在實驗樓玻璃上，密密麻麻，像誰在外面敲鍵盤。
沈硯保存文件，準備調(diào)最后一組模型數(shù)據(jù)。
服務器的深層目錄里，忽然多出一個文件夾。
名字很怪。
文明考核期
沈硯停了一下。
他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個目錄以前沒有。
課題組服務器里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少，師兄的****，師姐的原始數(shù)據(jù)，導師十年前沒中的基金本子，甚至還有一個不知道誰放進去的《最終版真的不改了》。
但“文明考核期”這種名字，確實不像正常人會存的。
沈硯皺著眉點進去。
里面只有一個文檔。
《第一輪篩選方案》
“誰把中二小說傳服務器里了……”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文檔自動打開。
不是他點的。
屏幕閃了一下，黑色字體一行行浮出來。
教育，是文明篩選中成本最低、反抗最弱、偽裝性最高的淘汰機制。
沈硯的手停住。
第二行字很快出現(xiàn)。
當一個種族開始主動用**、學歷、論文、職稱和資源評審區(qū)分人的價值時，考核便已完成內(nèi)化。
實驗室里的燈忽然暗了一瞬。
沈硯抬頭。
頭頂?shù)陌谉霟舭l(fā)出細微的電流聲。
他下意識去摸手機，想拍下來發(fā)給同門群。
屏幕卻黑了。
不只是手機。
電腦也黑了。
整棟實驗樓像被人從城市里摘了出去，一瞬間斷成死寂。
下一秒，服務器機柜爆出刺耳的蜂鳴。
紅燈一排排亮起。
沈硯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在空蕩的實驗室里響得嚇人。
“停電？”
他轉(zhuǎn)身去拉門。
門禁沒反應。
再拉。
紋絲不動。
沈硯心里罵了一句，抬手砸了兩下門。
“有人嗎？”
沒人應。
只有服務器蜂鳴越來越急。
焦糊味從機柜方向冒出來。
沈硯剛想去找滅火器，玻璃窗上忽然映出了一塊黑板。
不是實驗室里的黑板。
那塊黑板太大了。
像懸在玻璃后的夜空里，邊緣看不見盡頭，黑得發(fā)沉，表面卻有粉筆灰一樣的光。
上面寫著幾行字。
檢測到過勞研究樣本。
精神韌性：臨界。
學術(shù)信仰：破損。
規(guī)則識別能力：異常。
是否轉(zhuǎn)入下一輪考核？
沈硯盯著那幾行字，腦子空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
是累到極點以后，人會先笑。
“我都死了，還要考？”
話音剛落，機柜后方炸出一團火光。
濃煙撲過來。
沈硯被嗆得跪倒在地，手指**冰冷的地磚，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他最后聽見的聲音，不是警報。
也不是雨聲。
而是很輕的一聲粉筆落地聲。
啪。
像有人在黑板上，寫完了最后一個句號。
……
沈硯再次睜眼時，先聞到的是汗味。
很多人的汗味。
混著青草、塑膠跑道、廉價防曬霜，還有夏天清晨被曬熱的校服布料味。
他躺在操場邊緣。
身下不是實驗室地磚，是硬邦邦的草皮。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鞋底帶起一陣風。
“快點！黑板快公布了！”
“別擠，我準考證掉了！”
“清北道院今年會不會提前鎖人？”
“聽說謝家的那個也在三中考點，帶了三套副本攻略。”
“真的假的？高考副本攻略不是禁品嗎？”
“禁品是對咱們說的。”
沈硯撐著坐起來。
頭疼得厲害。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沒死成，被送到了哪個學校操場。
第二反應是，這學校的學生怎么全在說胡話。
他低頭看自己。
白色短袖，黑色校褲，胸口別著一枚校徽。
江城第七修煉高中
沈硯盯著“修煉”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旁邊一個瘦高男生忍不住踢了踢他的小腿。
“沈硯，你還坐著干嗎？馬上驗學籍了。”
沈硯抬頭。
男生臉上帶著一種熟人式的不耐煩，眼底卻沒有多少惡意。
“驗什么？”
“學籍啊。”
男生一愣，隨即壓低聲音，“你不會又睡懵了吧？今天全國修煉統(tǒng)一高考，天空黑板公布檔案，所有人都要現(xiàn)場核驗。你雖然不能考，但班主任讓你別亂跑。”
不能考。
沈硯抓住了這三個字。
他還沒來得及問，操場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慢慢安靜。
是被某種力量一把掐住了喉嚨。
所有學生同時抬頭。
沈硯也跟著抬頭。
天空里，真的有一塊黑板。
巨大，漆黑，懸在整座城市上空，像一塊被釘在天上的夜。
黑板邊緣浮著淡淡白光。
粉筆字一行行出現(xiàn)。
江城第七修煉高中考點
全國修煉統(tǒng)一高考
學籍檔案核驗開始
操場上響起壓低的呼吸聲。
第一行名字亮起。
姓名：林知夏
學籍編號：A01-清北預錄-117
當前學段：高中境·三階
分科方向：規(guī)則理科
靈識評級：S
術(shù)式績點：4.0/4.0
污染抗性：**
推薦院校：清北道院、星環(huán)工大
綜合評語：具備進入頂級道統(tǒng)培養(yǎng)序列資格
人群里爆出一陣低呼。
“又是滿績點。”
“不愧是林知夏。”
“清北道院今年肯定要搶她。”
沈硯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操場最前方站著一個女生。
校服穿得很整齊，馬尾扎得高，背挺得筆直。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注視。
別人興奮，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檔案，然后低頭檢查準考證。
像那串S級評價，不如準考證上有沒有折痕重要。
黑板繼續(xù)往下。
姓名：周野
學籍編號：*07-軍科推薦-203
當前學段：高中境·二階
分科方向：體科
靈識評級：A
氣血評級：A+
推薦院校：長夜軍校
綜合評語：具備戰(zhàn)場型培養(yǎng)潛力
一個高個男生咧嘴笑了，旁邊幾個人撲過去拍他肩膀。
“野哥牛啊！”
“長夜軍校推薦！”
“茍富貴別忘了我們。”
周野被拍得差點站不穩(wěn)，罵了句：“滾，我還沒考呢。”
黑板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有人歡呼。
有人松氣。
有人臉色發(fā)白。
檔案像判決書，把每個人十八年來的努力、天賦、家庭投入和運氣，壓縮成幾行干凈的字。
沈硯看著看著，胃里忽然泛起一點熟悉的惡心。
他想起前世查考研成績那天。
想起論文投稿系統(tǒng)里的“Under Review”。
想起導師點開PPT后第一句話：
“你這個創(chuàng)新點在哪里？”
原來換個世界，人還是要被放在表格里評價。
黑板忽然頓了一下。
周圍有人笑了。
“來了。”
“每年保留節(jié)目。”
“查無此人哥。”
沈硯抬頭。
黑板上浮出他的名字。
姓名：沈硯
后面空了很久。
久到操場上的笑聲越來越明顯。
終于，第二行字出現(xiàn)。
學籍編號：無
第三行。
當前學段：無法識別
**行。
分科方向：無法識別
第五行。
靈識評級：無法識別
第六行。
術(shù)式績點：無
第七行。
推薦院校：無
最后一行慢慢亮起。
綜合評語：查無此人
操場上終于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真是每年都穩(wěn)定發(fā)揮。”
“系統(tǒng)都不認他，怎么還來考點？”
“旁聽生嘛，重在參與。”
“參與什么？參與氣氛？”
有人學著黑板的語氣，拖長聲音：
“查——無——此——人——”
笑聲從一小撮人那里擴散開。
沈硯沒笑。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里攥著一張紙。
準考證。
紙邊有點毛，印章歪得離譜，紅泥顏色也不均勻。
他仔細看了看。
那枚印章上刻著：
江城第七修煉高中高考辦公室
字很丑。
丑得像蘿卜刻的。
旁邊那個瘦高男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都綠了。
“你真帶來了？”
沈硯問：“這東西怎么來的？”
“你自己昨晚刻的啊。”瘦高男生急得壓低聲音，“我都說了沒用，系統(tǒng)驗的是學籍，不是紙。你拿蘿卜**也進不去。”
沈硯沉默了。
原來這具身體也挺有想法。
至少在造假這件事上，動手能力不錯。
遠處，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女老師快步走來，臉色很難看。
“沈硯。”
周圍笑聲小了些。
女老師站到他面前，壓著火氣。
“我昨天怎么跟你說的？”
沈硯沒說話。
他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少說少錯。
女老師看見他手里的準考證，眼神一下變復雜。
有惱火，也有點說不出的疲憊。
“你沒有學籍，考場不會放你進去。今天讓你來，是因為你還是七中的旁聽生，學校要做最后核驗。核驗結(jié)束，你就**室。”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別鬧了。”
這三個字落下來，沈硯心口莫名悶了一下。
不是他的情緒。
是這具身體留下的。
也許原來的沈硯聽過太多次“別鬧了”。
別鬧了，你沒有靈識。
別鬧了，你沒有檔案。
別鬧了，旁聽生能留下來已經(jīng)不錯了。
別鬧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上考場。
沈硯攥著那張假準考證，紙角在掌心壓出一道痕。
老師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要走。
就在這時，操場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幾名穿深灰制服的考務人員走了進來。
他們胸口的徽章很亮。
江城高考監(jiān)察司
為首的人抬手，操場邊的考場大門緩緩開啟。
門后不是教學樓。
是一片霧。
黑色的霧。
霧里隱約能看見街道、路燈、廢棄***的鐵門，還有一只倒掛在門牌上的紅色風車。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今年第一科不是筆試？”
“副本開局？”
“不是說基礎(chǔ)規(guī)則先考嗎？”
“這和真題不一樣啊。”
考務人員面無表情地宣布：
“本屆全國修煉統(tǒng)一高考，江城考點第一科，異常副本解析。”
“副本名稱：廢棄***。”
“**目標：存活三小時，并完成題目要求。”
“所有考生，按學籍編號依次入場。”
人群瞬間緊張起來。
剛才還在笑沈硯的人，臉色也變了。
副本**不是開玩笑。
尤其是臨時調(diào)整科目。
一個學生小聲罵道：“哪個***說今年第一科肯定是筆試的？”
旁邊人更小聲：“我買的真題也是這么寫的。”
沈硯看向那片黑霧。
霧氣翻涌，里面?zhèn)鱽砗⒆拥男β暋?br>很輕。
卻讓人后背發(fā)涼。
天空黑板開始點名。
林知夏，入場。
林知夏收起準考證，走向黑霧。
經(jīng)過沈硯身邊時，她腳步?jīng)]有停，只側(cè)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沒有嘲笑。
也沒有同情。
像是在看一道與自己無關(guān)的附加題。
周野，入場。
周野活動了一下肩膀，走進去前還回頭喊了一句：“別慫啊，兄弟們，活著出來吃**！”
沒人笑。
一個個名字被點到。
一個個學生走進霧里。
操場漸漸空了。
沈硯站在原地。
女老師看著他，語氣難得緩了些。
“**室吧。”
沈硯沒動。
他看著那扇通往副本的門。
黑霧里，那個紅色風車轉(zhuǎn)了一下。
下一秒，他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字。
不是天空黑板上的。
更像是寫在他視網(wǎng)膜上。
題干：請證明，童年創(chuàng)傷是否會成為文明畸變的源頭。
提示：擊殺污染體并非本題唯一解。
隱藏條件：低價值樣本不可計入通關(guān)收益。
評審意見：該題存在明顯倫理爭議。
沈硯瞳孔微縮。
他確定，別人看不見。
因為周圍所有老師和考務人員都還在盯著天空黑板，沒人注意到這些字。
評審意見。
倫理爭議。
題干。
沈硯的呼吸慢慢變輕。
他想起實驗室里那個文檔。
想起那句“教育，是文明篩選中成本最低、反抗最弱、偽裝性最高的淘汰機制”。
也想起自己前世聽過無數(shù)次的那些話。
年輕人多鍛煉。
畢業(yè)肯定沒問題。
不要太計較署名。
再補一組實驗。
沈硯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個世界不是沒有規(guī)則。
只是大多數(shù)人只能看見答案。
而他看見了題目背后的東西。
天空黑板上的入場名單接近尾聲。
最后一名正式考生進入副本后，考務人員準備關(guān)閉考場。
黑霧開始回縮。
沈硯向前走了一步。
女老師臉色一變。
“沈硯！”
考務人員也看向他。
“非考生不得靠近考場。”
沈硯抬起手里的準考證。
那個蘿卜刻的章在陽光底下紅得很寒酸。
考務人員掃了一眼，眉頭皺起。
“無效證件。”
沈硯問：“怎么才有效？”
“學籍核驗通過。”
“如果系統(tǒng)沒見過我的學籍呢？”
考務人員冷冷道：“那就說明你沒有。”
這句話很熟。
像前世許多扇關(guān)上的門。
沒有文章，所以不能畢業(yè)。
沒有關(guān)系，所以排不上項目。
沒有**，所以申請不到資源。
沒有第一學歷，所以簡歷過不了篩。
沒有學籍，所以不能**。
沈硯看著那片即將關(guān)閉的黑霧，忽然笑了。
他把假準考證折好，塞進口袋。
“那就讓它現(xiàn)在見見。”
他向前邁出第二步。
也就是這一步，天空黑板突然停住了。
整座操場的風像被按下暫停。
黑霧不動了。
考務人員臉色第一次變了。
下一秒，天上的黑板劇烈震顫。
所有已經(jīng)進入副本的考生檔案同時熄滅。
一道血紅色粉筆字，緩緩覆蓋整座城市。
檢測到未備案答題者。
身份核驗失敗。
規(guī)則識別能力異常。
本屆高**卷難度上調(diào)。
操場死寂。
遠處教學樓的窗戶一扇扇打開。
老師、學生、保安、后勤，全都抬頭看著天空。
黑板最下方，又浮出一行只有沈硯能看見的小字。
警告：該考生不在標準答案范圍內(nèi)。
沈硯站在考場門口。
黑霧從門后涌出，像一只終于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
女老師臉色發(fā)白。
“沈硯，回來。”
沈硯沒有回頭。
他想，自己上一世到死都沒等來一個正式畢業(yè)的機會。
這一世，連**資格都沒有。
真有意思。
他向黑霧里走去。
在踏入考場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黑板，聲音不高，卻剛好讓最近的考務人員聽見。
“不是我沒有資格答題。”
“是你們還沒資格給我出題。”
黑霧合攏。
沈硯的身影消失在考場里。
同一時間，副本深處。
廢棄***的門牌輕輕晃動。
鐵門后，一個小女孩抱著破舊的兔子玩偶，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眼睛。
只有兩行用蠟筆寫出來的字。
歡迎入園。
請不要交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