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8月15日，凌晨三點。
黑暗里，哭聲像一把錐子，刺破了寧靜的夜。徐正良猛地睜開眼睛，空氣中沒有醫院的消毒水味，身上也沒有因癌癥晚期骨頭里那燒灼般的劇痛感，卻聞到了土墻特有的潮氣和陳年的木料味，還有……淡淡的奶腥味和尿布特有的氣味。
“哦哦哦，不哭不哭，鋒鋒乖……”，女人壓低的哼吟聲從身旁傳來。
徐正良僵硬地轉過頭，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勾勒出一個側影——王文娟坐在床沿，懷里抱著個襁褓，正輕輕搖晃著，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衫，頭發有些凌亂，哼吟的聲音里帶著疲憊。
他盯著那個襁褓的孩子，聽到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小貓似的抽噎。轉過頭看見了糊著發黃的舊報紙的土坯墻，報紙上的標題在月光下隱約可辨：“聯產承包責任制成效顯著”。木制的老式床框，搭配老式白色粗紗布的蚊帳，這跟記憶中的老房子特別像。
這不是2012年的腫瘤病房。
這是……？
“嗤啦——”，火柴劃亮的聲音嚇了他一跳。王文娟點亮了床頭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瞬間灑滿半間屋子。
“把你吵醒了？”她轉過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嘴角帶著笑，“鋒鋒大概是餓了，剛喂過又哭。娘說月子里的娃就是這樣，貓一天狗一天的，讓人不省心。”
燭光照亮了她的臉，圓臉，皮膚不算白但干凈，眼睛很大，跟2011年車禍去世時那個瘦得顴骨凸起、鬢角早白的婦人，完全不一樣，現在的王文娟應該只有二十多歲吧。
燭光也照亮了她懷里的襁褓。藍色碎花布包著的小小一團，露出一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眼睛閉著，睫毛濕漉漉的，小嘴還在無意識地嚅動。
鋒鋒？徐鋒。
他的兒子？
徐正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記得兒子是1983年出生的，前世妻子在月子里沒吃上幾只雞，奶水不足，兒子總是哭……那現在是1983年嗎？
“正良？”王文娟疑惑地看著他，“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
徐正良沒說話。
他猛然坐起身來，低頭看向自己，腹部平坦，沒有那道胃癌手術留下的猙獰疤痕，沒有造瘺袋。手臂年輕，皮膚緊實，肌肉線條因為常年干體力活而清晰。他抬起手，手指張開又握緊——充滿力量，沒有化療后那種無力感。
我重生了。
一種狂喜和恐慌交織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捂住臉，指縫里溢出了一聲嗚咽。
“正良！你怎么了？”王文娟的聲音緊張起來，抱著孩子往前靠了過來。
“我……”徐正良放下手，眼眶通紅，卻扯出一個笑，“文娟，我做了個，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什么了？”
“夢見……”他看著她和孩子，聲音沙啞，“夢見我活到五十五歲，得了胃癌。你為了照顧我，天天奔波，后來……后來出了車禍。小鋒一個人，過得不好，很不好。”
王文娟愣住了，隨后嗔怪道：“胡說八道什么呢！我們一家人好好的，你看看鋒鋒，多壯實。”她輕輕晃了晃懷里的嬰兒，“你就是白天太累了，昨天鋒鋒滿月，你是不是酒喝多了，還沒醒酒？”
徐鋒滿月？
徐正良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徐正良記得兒子滿月的時候，因為天氣太熱，沒有辦滿月酒，想著百日的時候再辦，那時候天也涼快。雖然沒有辦滿月酒，但家里人還是一起吃了個飯，和父親以及大哥徐正剛、三弟徐正強一起喝了好幾斤黃酒，算是正式迎接、慶賀徐家的第二個孫子。
前世，這個時候已經分田到戶，差不多9月份的時候，他和大哥一起湊了300元，買了一條水泥船，去干了個搬運石頭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去石料廠搬石頭，一塊幾十上百斤的大石，從廠里抬到船上，運到別人家地基旁，再抬下來壘好。
一天下來，肩膀磨出血，腰都直不起來，兩個人就只能掙五塊錢。
但是靠著這種賣苦力的方式，攢錢又是何其艱難，隨著年歲增長，不得不放棄這種賣苦力的生活。后來東拼西湊弄起了蔬菜大棚種植，剛見起色，癌癥就來了……
“正良？”王文娟看著怔怔出神的徐正良說道，“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地里干活呢。”
“你先睡。”徐正良回答道，“帶孩子你睡覺不夠的。”
聽著妻子輕輕呼嚕的聲音，和嬰兒細微的呼吸聲，徐正良靠著窗沿思考起來。
這一世，把生活過的紅火是首要目標。
抬石頭的事肯定不再干了，不過依舊可以背靠石料廠做點以前別人做過的活計。
想了很久，徐正良覺得還是石料廠的石子生意比較合適，無論是建房還是建路都需要，這個可以干個好幾年，而且時間還比較自由。
自己沒有拖拉機是個問題，明天先去村里問一下村長舅舅，再了解下現在石料廠的情況。
得快速的賺點錢才行了，想著想著不禁有了主意。
徐正良下了床，蹬上那雙補了三次的勞動膠鞋，走到門后。
那里掛著一個魚簍，一把竹夾。
輕輕推開了木門。
1983年盛夏的夜風涌了進來，帶著稻田里蒸騰的濕熱，混合著河岸水草特有的氣息。
徐正良抬頭看去，天邊還是墨藍色，但東面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滿天星斗低垂，銀河**天際，清晰得能看見星云模糊的光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活著的味道。
這是他錯失了一生、又僥幸重得的1983年。
徐正良關上門，拎著魚簍，踩著被夜露打濕的村道，向村西頭河塘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像是踩在夢和現實的邊界上。
但很快，那腳步就穩了，快了。
記憶在腦海里翻涌——
村西河塘蘆葦蕩邊上，那棵老柳樹的樹根底下，有個甲魚洞，洞里的老鱉又肥又大。
村東水橋的石縫里，黃鱔一窩一窩的，晚上出來覓食，用竹夾一夾一個準。
前世抗癌那兩年，這些東西沒少吃。都說甲魚、黃鱔、泥鰍是高蛋白，說是補元氣。那時候他才知道，只要是野生，無論是城里人還是鄉下人，只要是對病人有好處，都是舍得花錢買的。
衛生院門口、國營飯店對這種野物需求量都很大，還有那些家里有老人病號需要滋補的……一條快速賺錢的道路，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