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雷云壓城。
司命殿前的白玉廣場被天罰雷光照得一片慘白，三十六命司的仙官分列兩側，無人敢抬頭。今日受審的不是普通小仙，而是司命殿最年輕的監察仙官——知微仙君。
沈知微跪在廣場中央，月白仙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烏發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她生得清冷漂亮，眉眼卻沒什么受審該有的惶恐，反倒像剛從午睡里被人硬拖起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早知道今日加班就該請病假”的疲倦。
云端之上，司命神君陸無妄垂眸看她，聲音冷得像結了霜。
“知微仙君，你掌管凡人命簿監察，卻擅改命數，擾**回，致使三十七戶凡人命軌偏移。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廣場上靜得可怕。
所有仙官都知道，這句話不是問她認不認，而是要她低頭。
沈知微慢慢抬起頭，看向那位曾經親手將她提入司命殿的上司，半晌后，誠懇地問：“我若說不認，會不會顯得我很不合群？”
旁邊幾名小仙的臉色瞬間白了。
這時候還敢嘴硬，知微仙君果然還是那個知微仙君。
陸無妄眼神沉了沉，“放肆。”
沈知微輕輕嘆了口氣。
她其實一直不太合群。別的仙官求上進，爭功德，搶機緣，恨不得把一日十二個時辰劈成二十四個用。只有她，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最大的愛好是窩在司命殿角落里翻凡間話本，順便點評一下命簿寫得有沒有邏輯。
比如誰家忠臣滿門莫名慘死，兇手卻福壽雙全；誰家惡人作盡壞事，最后還能功成名就；誰家無辜孩童明明有長壽命，卻在命簿上突然被改成早夭。
這種東西，她看一次忍一次。
忍到第三十七次時，終于沒忍住，順手把錯處改了。
然后，她就站在了這里。
“神君說我擅改命數。”沈知微抬眼，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座廣場，“那我倒想問一句，被改之前的命簿，真的是天命嗎？”
這話一出，眾仙官臉色驟變。
陸無妄的目光終于徹底冷了下來。
“你是在質疑司命殿？”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在質疑你。”
轟——
一道神雷炸在她身側，白玉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幾個膽小的小仙險些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沈知微卻連眉頭都沒皺。
她原本不想走到這一步。她懶，不愛管閑事，更不喜歡得罪人。可那些命簿上的字，不是冷冰冰的墨跡，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有人原本該熬過寒冬，有人原本該與親人重逢，有人原本該平安長大。
命數可以苦，卻不該被人當作棋盤。
陸無妄緩緩起身，玄色神袍拖過云階，語氣里已沒有半分溫度。
“沈知微，身為仙官，不敬上神，私動命簿，執迷不悟。即日起，剝仙籍，鎖仙骨，打入凡塵歷劫。百世苦難未盡，不得歸天。”
四周傳來極輕的抽氣聲。
百世苦難。
這不是歷劫，是要將她一點點磨死在人間。
沈知微垂眸，看著纏上腕骨的金色鎖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她以前總嫌司命殿無聊，嫌仙界規矩多，嫌上值太累，沒想到真要走了，心里最先浮出來的不是害怕，而是可惜。
她桌案底下還藏著半包凡間蜜餞。
沒吃完。
虧了。
“知微！”
人群后方忽然傳來一聲急喊。
一個青衣小仙沖破阻攔，跌跌撞撞撲到廣場邊緣，眼睛紅得厲害。
“命簿真的有問題！我可以作證！她沒有——”
話沒說完，兩個天將已經將她死死按住。
沈知微認出了她。
青禾，她在司命殿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整個司命殿，也只有青禾會在她摸魚時替她望風，會在她被罰抄天規時偷偷塞點心，會罵她懶得像朵快枯的蘑菇，卻還是把最好的靈茶留給她。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軟，面上卻仍是一副懶散樣子。
“別喊了。”她沖青禾彎了彎眼，“下凡而已，說不定凡間不用早起點卯。”
青禾氣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什么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沈知微沒再說話。
因為天罰已經落下。
金色鎖鏈一寸寸收緊，仙骨被封，神魂被壓，記憶像被人用刀剝離。她終于悶哼一聲，唇邊溢出一點血色。
陸無妄站在云端，冷冷看著她。
沈知微在劇痛中抬頭，正好看見他袖口處一閃而過的黑色命線。
那不是仙界該有的東西。
她瞳孔微縮。
果然。
陸無妄背后還有人。
可她來不及細看，腳下云臺已驟然塌陷。萬丈云海翻涌成巨大的漩渦，將她整個人拖向凡塵。
墜落的瞬間，耳邊風聲尖銳，雷光劈開神魂。就在意識快要散盡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鉆進她腦海里，急得幾乎破音。
“知微！我把歷劫程序改了！”
“記憶給你偷偷留了一點！法術也給你留了一點！”
“每天隨機恢復一種，時辰不定，別亂用啊！”
“還有……好像出了個小問題，我還沒查清——”
沈知微：“……”
她就知道。
青禾辦事，永遠不是闖禍，就是正在闖禍的路上。
下一刻，天地徹底倒轉。
九重天遠去，凡間紅塵撲面而來。沈知微最后一個念頭是：希望青禾所謂的小問題，不是把她投成一條魚。
……
大景朝，京城外。
破舊馬車搖搖晃晃行在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快挪了位置。
沈知微睜開眼時，第一感覺是疼。
渾身疼，骨頭疼，腦袋疼，連肚子都餓得疼。
她盯著車頂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接受一個事實——自己沒變成魚，也沒變成貓，而是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凡間少女。
鎮遠侯府真千金，沈知微。
十六年前，侯府夫人生產時遇上混亂，真正的嫡女被人抱走，流落民間。侯府則養大了另一個女嬰，也就是如今的假千金沈清柔。直到前些日子，侯府查出舊年真相，這才派人將她接回京城。
聽上去像個認祖歸宗、苦盡甘來的好開局。
可沈知微掌心微微一熱。
一頁只有她能看見的金色命簿，緩緩在眼前展開。
上面第一行字就寫得十分不客氣。
大景鎮遠侯府，氣數將盡。
沈知微：“……”
她繼續往下看。
兩個月后，鎮遠侯沈崇山卷入奪嫡舊案，滿門下獄。
三個月后，侯府長子沈長珩被誣陷科舉舞弊，前程盡毀。
四個月后，侯府次子沈云策受騙破產，欠下巨債。
半年后，侯老夫人病逝途中。
一年后，鎮遠侯府滿門覆滅，無一善終。
馬車又重重顛了一下。
沈知微靠回車壁，沉默良久，慢吞吞閉上眼。
好消息，她還有一點記憶。
壞消息，她剛下凡，家就快沒了。
更壞的是，這個家好像還挺會排隊送死，一個接一個，安排得明明白白。
車夫在外頭小心翼翼地喊：“姑娘，侯府快到了。”
沈知微掀開車簾。
遠處，鎮遠侯府高大的朱門已出現在長街盡頭。門前石獅威嚴，匾額金字生輝，瞧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半點不像兩個月后就要抄家流放的樣子。
她看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凡間歷劫第一天。”
“我現在回天上認錯，還來得及嗎？”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掌心那頁命簿微微發燙，像是在無聲提醒她——
來不及了。
馬車緩緩停在侯府大門前。
沈知微望著那扇即將把她卷入凡間因果的朱紅大門，表情十分平靜。
平靜到近乎擺爛。
算了。
來都來了。
先看看這家人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