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第一天,他改了不該碰的東西------------------------------------------,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右手虎口。。,縫了四針,四十年沒消。現(xiàn)在皮是新的,光的,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藍墨水。,紅字印著一九八三。:"陳硯!起來!今天報到你還睡!"。周桂芝四十五歲的嗓子,比他記憶里亮得多。,坐了很久。,他在會上聽人念一份文件。措辭客氣得很。"考慮到同志的年齡和身體情況""轉(zhuǎn)任二級調(diào)研員""不再分管"。念完他還帶頭鼓了掌,手舉到一半,眼前就黑了。,是一九八三年八月,機械廠家屬院三樓,水房在樓道東頭,水龍頭滴了一夜。,他要去青川縣**辦公室報到。---。三層灰磚樓,青磚臺階,磚縫里長著草。院里兩棵老槐樹,樹底下一片陰涼,陰涼里擺著兩條長凳。,一個老頭正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壺里灌水。"找誰?""我是新分來的,秘書科,陳硯。"
老頭抬眼掃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快,但把他從鞋看到了領(lǐng)子。"二樓東頭。姓**科長。"
"謝謝周叔。"
老頭灌水的手停了一下。"你認得我?"
"聽人說過。"
"說我什么?"
"說這院里的事,您比誰都清楚。"
老頭笑了一聲,沒接話，把壺蓋扣上。
陳硯沒上樓。他站在臺階下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影子。影子的邊正好壓在第二級臺階的磚縫上。
四十年了,他還記得這個點。
"周叔,"他說,"再有兩分鐘,馬科長下來倒水。"
老周正彎腰提壺。"你說誰?"
"馬科長。"
"他這個點在樓上抽煙。"
陳硯不說話了。
一分多鐘以后,樓道里有腳步聲，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下來了,左手捏著個白瓷缸子,右手夾著煙。食指內(nèi)側(cè)一層黃。
"老周,水開了沒有?"
老周提著壺,沒動,眼睛落在陳硯臉上。
那一眼跟剛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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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寬把他領(lǐng)到一樓西頭的打字室。
屋里一張鉛字盤,一臺手**印機,墻角摞著裁好的蠟紙。窗底下兩張桌子,靠窗那張收得干干凈凈,坐著個二十來歲的人,白襯衫,袖口翻得整齊。
"孫立業(yè),"那人站起來伸手,"比你早來三天。"
"陳硯。"
"財會中專?"馬德寬把煙按在桌角的鐵盒里,"會打字么?"
"會一點。"
"刻蠟紙呢?"
"也會。"
馬德寬哼了一聲,像是沒信,把一疊手寫稿拍在他桌上。"這個,今天下班前印四十份。明天上頭要用。字別刻錯,錯了整張廢。"
稿子最上頭一行是《關(guān)于全縣工業(yè)生產(chǎn)上半年情況的匯報》。字是謄過的,很工整。
陳硯拿起來,先看的不是正文,是后面的附表。
看到第二頁,他的手停住了。
附表是三張,幾個廠的產(chǎn)值分開列。棉紡廠那一欄把廠辦小廠算進去了,機械廠那一欄沒算。三張表加出來的數(shù),跟正文里那句"比去年同期增長一成多",差著不小的一截。
不是有人造假。是各家報上來的口徑不一樣,誰也沒顧上對。
按規(guī)矩，他該照原樣刻。刻錯了才是他的事,內(nèi)容對不對，是寫材料的人的事。
可他知道明天會怎么樣。
明天開會,材料擺在桌上,總會有一個人是當場翻附表的。那個人不吵不鬧,只慢慢問一句"這個數(shù),跟表里對得上嗎"。
然后滿屋子人都得低頭找。找到最后，鍋落在念材料的領(lǐng)導身上。
改附表不行。數(shù)字是各家報的,他一個試用期干事去動，那是天大的膽子。
他把正文那一句劃掉,在旁邊寫:全縣工業(yè)生產(chǎn)總體穩(wěn)中有增,部分行業(yè)增勢較好。
一個數(shù)沒提。
然后他坐下,開始刻蠟紙。鐵筆在鋼板上走,聲音很細,像下小雨。
四十份印完,天已經(jīng)暗了。油墨味重得嗆人,他把窗子推開半扇。
孫立業(yè)早走了,桌上一支筆都沒留。
陳硯正把印好的紙對齊,門被推開。
馬德寬手里捏著一頁,油墨還沒干,指頭上一道黑。
"這頁誰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