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社之殤------------------------------------------,到處都是血。,一股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腥味沖入鼻腔,嗆得他胃部劇烈翻騰。他的視線還模糊著,耳朵卻已經先一步接收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哭號聲、慘叫聲、金屬碰撞的鏗鏘聲,還有馬蹄踏碎骨頭的悶響。。,身體就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向右邊翻滾。一把銹跡斑斑的環首刀劈在他剛才躺著的地方,濺起一蓬帶著血水的泥土。,頭上裹著**的頭巾,臉上是瘋狂與恐懼交織成的扭曲表情。他一刀落空,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再次舉刀砍來。,指尖觸到了一截冰冷的硬物。他來不及看是什么,抓起來就往那漢子的刀上格擋。“鐺!”。張昭的手臂被震得發麻,但他看清了自己手里握著的——是一桿斷了半截的矛。矛桿上還沾著黏稠的血,正在往下滴。“殺!殺!殺!”。張昭趁機翻身爬起來,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到處都是人。騎**人、奔跑的人、倒下的人。刀光在陽光下閃爍,每一次起落都帶起一串血花。有人在逃,有人在追,有人倒在地上卻還沒死透,被無數只腳踩過,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還有糞便的臭味、火燒的焦糊味、汗水的酸臭。所有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想要嘔吐的氣息。“這是哪兒?這***到底是哪兒?”,聲音被周圍的喧囂吞沒。
那個砍他的黃巾漢子沒有繼續追擊,似乎被別的什么人吸引了注意力。張昭看見他轉身跑出幾步,然后一桿騎槍從側面捅穿了他的脖子,鮮血像噴泉一樣涌出來。那漢子甚至來不及叫喊,身體就被掛在槍桿上抽搐了幾下,然后像破麻袋一樣被甩在地上。
騎**是一個身穿鐵甲的騎兵,臉被面甲遮住,只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他瞥了張昭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呆呆站著的少年已經構不成威脅,便策馬去追逐下一個獵物。
就這一眼,讓張昭如墜冰窖。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我在戰場上……這是一個古代的戰場……”
張昭的手在發抖。他低下頭看自己——粗麻布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草鞋,手里握著半截斷矛,手臂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這不是他的身體。他的身體應該是那個坐在電腦前熬夜寫論文、缺乏鍛煉的研究生的身體,不是這個雖然年輕卻結實的、充滿力量的軀體。
穿越。
這個荒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作為一個常年泡在網文里的歷史系研究生,這個套路他再熟悉不過了。可是當這種事情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張昭才發現所有的心理準備都是扯淡。
恐懼,純粹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是什么特種兵,不是什么格斗高手,他只是個會翻翻史書、玩玩兵棋推演的普通學生。他這輩子拿過最重的東西是裝滿書的背包,做過最激烈的運動是在籃球場上跑兩步就喘。
現在他握著一桿斷矛,站在一個正在死人的戰場上。
“轟!”
遠處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張昭循聲望去,看見一座營寨正在燃燒,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火焰中,隱約可以看見一面大旗倒了下去,旗上有一個模糊的“波”字。
波才。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張昭混亂的思緒。波才,黃巾軍潁川方面的渠帥。長社之戰,火燒連營——
公元184年五月,長社。
他想起來了。中平元年,也就是公元184年,黃巾**爆發。波才率領潁川黃巾軍與皇甫嵩、朱儁率領的漢軍戰于長社。波才初戰告捷,卻因為結草為營,被皇甫嵩趁夜火攻,大敗潰散。這一戰,也是那個后來縱橫天下的曹操的初次嶄露頭角。
他穿越到了這個時候。穿越到了黃巾軍潰敗的長社戰場。穿越到了一個馬上就要被**干凈的小兵身上。
“操!”
張昭罵出了聲,這不是憤怒,這是純粹的絕望。
現在不是思考穿越原理的時候。他告訴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活下去。在這座屠宰場里活下去。
張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心臟還在狂跳,手腳還在發抖,但他的腦子開始運轉了。他會看地圖,會分析局勢,會推演戰局。這些東西在鍵盤前面是紙上談兵,但現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長社在潁川郡,也就是現在的**許昌一帶。黃巾軍在這里戰敗后,主力會向什么地方潰散?
他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同伴。需要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張五!張五!”
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喊這具身體原來的名字。張昭循聲轉過頭去,看見幾個和他差不多裝束的黃巾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領頭的那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頭上纏著的黃巾已經歪到了一邊,露出下面帶血的繃帶。
“張五,你小子沒死啊!”那大漢一把抓住張昭的肩膀,力氣大得他齜牙咧嘴,“快走!漢軍從東邊圍上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張五。他現在的名字叫張五。張昭在腦子里飛速記錄著信息。
“往哪走?”張昭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南邊!渠帥在南邊!我們去和渠帥會合!”大漢幾乎是拖著他跑了起來。
張昭跟著跑了幾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低頭一看,自己剛才踩到的是一截斷臂,青白色的手指還保持著臨死前抓握的姿態。胃里的酸水再也壓制不住,他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你小子中邪了?”大漢一巴掌拍在張昭背上,力道大得他又是一陣踉蹌,“吐什么吐?死幾個人有什么好吐的!”
這大概是句好話,只是表達方式過于粗暴。張昭深吸幾口氣直起身來,擦去嘴角的殘液,拼命讓自己不去想腳下踩到的東西。
“波才渠帥已經敗了。”他啞著嗓子說。
大漢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波才那邊已經敗了。”張昭指著遠處燃燒的營寨,“你看那里。那是中軍大營的方向。旗子都倒了,火也燒起來了。皇甫嵩用了火攻,波才擋不住的。”
這些都是他剛剛猜到的。但作為歷史系研究生,他太清楚這場戰役的結局了。波才軍被皇甫嵩一把火燒得大敗,十萬大軍潰不成軍。往南跑會遇到曹操的伏兵,那個年輕人會在這一戰里砍下數萬顆人頭,開始他“亂世梟雄”的生涯。
“那我們往北!”另一個黃巾兵叫道,“往北是陽翟,咱們從那兒過來的,路熟!”
“北邊有朱儁。”張昭脫口而出,“往北也是死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知道這些。準確地說,他知道這些是因為讀過史書,但一個黃巾軍小兵不應該知道漢軍將領會布置在哪里。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現在不是藏拙的時候。
大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張五,你小子今天怎么怪怪的?平常你不是話最少、最能打的那個嗎?怎么今天一開口,一口一個漢軍,還知道人家將軍叫什么?”
最能打的那個。
張昭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布滿老繭的手。這具身體原來應該是個練家子。穿越過來還帶著身體素質的優勢,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
但光有蠻力沒用。剛才他看見了那個騎兵刺穿人脖子的場面。在這種冷兵器戰場上,個人勇武在組織度和裝備優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更何況他連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都不會用,就算有力氣也施展不出來。
“別說那么多了。”張昭強作鎮靜,“東邊是皇甫嵩主力,南邊有曹操的伏兵,北邊是朱儁。這三面都不行,我們只能往西。”
“往西?往西是嵩山!”另一個小個子士兵叫道,“進了山我們吃什么?”
“留在平原上我們連命都沒了,還管什么吃的。”張昭說,“先逃出去再說。到了山里,漢軍的騎兵追不進來,步卒散開了就好對付。”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任何時候都篤定。不是因為自信,而是因為他已經快要被恐懼壓垮了,只能用這種強硬的口吻來麻痹自己。這是他從某本戰術心理學著作上看到的方法——當你必須在危機中做出決斷時,哪怕心里怕得要死,也要把話說得斬釘截鐵。這樣別人才能跟著你走,你自己也能在角色扮演里找到一點虛假的勇氣。
果然,那大漢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西邊就西邊。大牛、鐵頭,你們兩個跟著我,咱們往西沖!”
小個子叫鐵頭,另一個沉默的壯漢叫大牛。加上大漢和張昭,一共四個人。張昭快速打量著這些臨時同伴——大漢雖然粗魯,但看起來是個有威信的小頭目;大牛沉默寡言,肩膀上扛著一柄沾滿血的大斧;鐵頭背著個破舊的箭囊,手里握著張短弓,但弓弦已經斷了。
四個人。一把斷矛,一柄斧頭,一張壞掉的短弓。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沖。”大漢說完就要往西跑,卻被張昭一把拉住。
“別跑。跑起來就成了靶子。”張昭壓低聲音,“我們混在人群里走。低著頭,別抬頭看,假裝自己和其他潰兵一樣慌不擇路。”
騎兵最喜歡追殺潰退的步卒。這是冷兵器戰爭的基本常識。當你背對敵人撒腿狂奔的時候,就把最脆弱的背脊暴露在了追兵的刀鋒下。反倒是不緊不慢地走,更容易混過追逐。
“你小子怎么懂這么多?”大漢又露出了那種狐疑的神情。
“活下來的人總是懂的多。”張昭胡亂編了個理由,“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走。”
四個人低著頭,混進了向西逃竄的人流中。潰兵們像受驚的羊群一樣,有的跑得鞋子都掉了,有的一邊跑一邊哭,有的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張昭盡量不去看周圍的景象,也不去聽那些慘叫。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上,腦子里飛快運轉著。
長社之戰,黃巾軍慘敗。這之后會怎樣?歷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皇甫嵩乘勝追擊,**皆捷,潁川黃巾軍主力被徹底殲滅。波才在逃亡中被殺,頭顱被掛在洛陽城門上示眾。
如果他跟著波才走,必死無疑。
如果不能投黃巾主力,那該去哪里?
張昭的腦子里跳出了兩個選擇。第一個,去廣宗。那里有張角率領的黃巾軍主力,是這場**的心臟。張角三兄弟雖然最終也會覆滅,但廣宗之戰是十月的事,他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如果能在廣宗見到張角,以自己來自兩千年后的見識,說不定能……
能干什么?能改變歷史嗎?
張昭在心里苦笑。他一個研究生,會背幾段史書,懂得一點**理論,就能在東漢末年改變天下大勢了?這是穿越小說里的情節,不是現實。現實是,他手上只有一桿斷矛,腳下踩著死人的血,心里全是對這個殘酷世界的恐懼。
但至少廣宗那邊有組織,有糧食,有據守的城池。比他現在這副潰兵的樣子要強。
第二個選擇,青州。
青州黃巾軍是張角死后黃巾軍最后的余緒。這支軍隊在青州活動了數年之久,和漢軍打了無數次仗,直到192年才被曹操收編。這批收編的青州黃巾軍,后來成了曹操起家的核心力量,被稱作“青州兵”。
如果去青州……
他能等來曹操的收編。然后成為曹操麾下的一名小兵,從最底層開始往上爬。憑著后世的見識,也許能在這個亂世中混出點名堂來。
但這條路太長了。而且他不知道曹操會不會看中他,不知道那些史書上猛將謀臣們會不會正眼瞧他一個小兵。歷史上的曹操雖然用人唯才,但那也是針對世家大族和有名望的人,他一個來歷不明的黃巾降兵,連字都不認得——不對,他現在應該認得字,但別人不知道他認得字——
他的思緒被一聲暴喝打斷了。
“站住!”
一隊漢軍士兵從前方的山坡上沖下來,截住了潰兵的去路。領頭的是個騎**都伯,手持長矛,盔甲上濺滿了鮮血:“投降不殺!跪地免死!”
潰兵們紛紛跪倒。有的甚至哭出了聲來,感謝老天給了活命的機會。
但張昭卻在這片混亂中,注意到了那個都伯頭盔下微微上翹的嘴角。
那不是一個準備接受投降的人應該有的笑容。
他看向那支騎兵。他們握矛的姿勢不是押解俘虜的姿勢,而是沖鋒前的準備姿勢。戰馬在不安地刨著蹄子,馬上的騎士們眼神冰冷,像是**看待待宰的牲畜。
“不能投降!”張昭猛地喊出了聲。
但他的提醒太晚了。
跪倒的潰兵們已經把手里的武器扔在地上,高舉雙手。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活命。他們以為漢軍將領口中喊的“跪地免死”是真的。
那個都伯緩緩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揮:“殺!一個不留!”
騎兵們沖進了跪倒的人群。
那不是戰斗,是**。手無寸鐵的人被馬匹撞翻在地,被長矛從背后捅穿,被馬蹄踩碎頭顱。鮮血像決堤的河一樣在地面上流淌,慘叫聲密集得像是地獄的交響樂。
張昭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讀過無數關于戰爭的記載。史書上寫“斬首數千級”,只是短短五個字。他從來不知道這五個字在現實中代表什么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大漢一把抓住張昭的后領,幾乎是把他拖著往后退:“走!走!”
四個人不再偽裝成潰兵了。他們撒腿就往西邊狂奔。身后是漢軍騎兵的馬蹄聲,還有同胞臨死前最后的哀嚎。
張昭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的眼睛死盯著前方的樹林,腳下一腳深一腳淺地奔跑著。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跑得這么快過——不,應該說這輩子的身體從來沒跑得這么快過,上輩子的就更不用提了。
“這邊!”鐵頭對地形最熟悉,帶頭鉆進了一片灌木叢中。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鉆進去。灌木的尖刺劃破了張昭的臉和手臂,他咬牙忍著疼,死命往深處擠。馬蹄聲從灌木叢外掠過,一個騎兵持矛朝這邊刺了進來。矛頭擦著張昭的頭皮飛過去,削斷了幾根頭發。
沒有刺中。
馬蹄聲漸漸遠去了。那個騎兵大概覺得鉆進去太麻煩,不值得為幾個漏網之魚耽擱追剿大隊潰兵的功夫。
張昭趴在泥地里,渾身癱軟。汗水、淚水、血水混合著泥土沾在他的臉上。他的肺部**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進了一把刀片。
活著。
他還活著。
這個最簡單的事實,此刻變得無比沉重。
“****漢軍!”大漢咬牙切齒地罵著,“說好了跪地免死,轉身就**!”
“他們本來就沒打算留活口。”張昭喘勻了氣,聲音還帶著顫抖,“黃巾軍是叛逆,首級就是軍功。俘虜又占糧食又占人手,殺了比留著劃算。”
這是戰爭的邏輯。殘酷的,**裸的算計。歷史上的屠降不是曹操的專利,幾乎所有將領在特定情況下都會這么做。成百上千的俘虜,你要派人看著他們,要給他們吃喝,要擔心他們炸營鬧事。而殺了他們,你的手里是多出了千百顆可以換錢換爵位的首級。
張昭突然覺得惡心。
不是對屠戮者的痛恨——雖然那種痛恨確實存在——而是對自己剛才的冷靜分析感到惡心。他在那里計算殺和留的賬,就像在推演一盤棋局。可那些被殺的不是棋子,是人,是一刻鐘前還和他一同逃跑的人,會哭會怕會求饒的人。
他的理智告訴他,在這個時代要活下去,就得學會用這種眼光看待一切。
但他的良心在尖叫。
“張五,咱們現在怎么辦?”大漢壓低了聲音,“漢軍會搜山嗎?”
“會。”張昭甩掉腦子里那些念頭,“但不是現在。他們今晚要收拾戰場,割首級、統計戰功、收攏俘虜里的工匠和青壯……”
他看到大漢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割首級”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
“總之今晚暫時安全。”張昭改了話頭,“明天清晨漢軍可能會派小隊進山搜索殘兵,我們必須在天亮以前找到能藏身的地方。往山里走,越深越好。”
“那吃的呢?”
“現在別想吃的。”張昭說,“先想想怎么活過明天。等漢軍撤出這片山區,我們再想辦法。”
“你說漢軍會撤?”
“會。”張昭篤定地說,“長社打完,皇甫嵩的目標是潁川境內的黃巾主力,他不會在山區耗太久。最多三五天,掃蕩部隊就會撤走。朱儁會往汝南方向進軍,皇甫嵩自己會北上東郡。潁川一帶的仗打完了,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把整個豫州的黃巾軍全部清剿干凈。”
他說話的時候自然而然帶出了一股戰場分析的語氣。這在以前是他和兵棋推演同好們聊天時的常態,但現在這個語境下,顯然太反常了。
大漢盯著張昭看了好幾秒,突然問道:“張五,你今早說這些的時候,還跟老子說你在波才渠帥大營里聽來的。你一個什長,連渠帥的面都見不著,怎么可能聽得到這些?”
什長。原來這具身體還是個低級軍官。張昭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
“我……”張昭張口想解釋,卻發現沒什么好說的。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已經不是一個黃巾軍什長能接觸到的信息了。戰略層面的分析、對方將領的動向你都知道?你張五一個月前還在潁川鄉下種地,大字不識一個,這兩天突然就成了軍師?這根本圓不上。
“你不是張五。”大漢突然壓低了聲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你是誰?”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鐵頭和大牛也轉過了臉。那個叫大牛的壯漢握緊了斧柄,眼神里露出警惕。鐵頭雖然個子小,但目光也變得尖銳起來。
張昭看著這三個剛才還和他一起逃命的同伴,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荒誕感。他躲過了戰場上的刀槍,躲過了騎兵的屠刀,現在卻在三個黃巾軍營的人面前露出了馬腳。
而露餡的原因,居然是他說了一句太正確的戰略分析。
“我是張五。”張昭緩緩地說,“但我又不再是以前那個張五了。”
這話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只是突然想起來,在東漢末年,有一種東西可以解釋一切反常的現象——天意。
這時候的中國人信天,信鬼神,信讖緯之說。張角自己就是靠“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八個字發家的。如果說誰最能接受神神怪怪的解釋,這群黃巾軍的人絕對排在前列。
“今天在戰場上,我被一個漢軍騎兵一矛捅翻在地,差點死了。”張昭指了指自己腦袋上并不存在的傷口,“昏過去的那一會兒,我夢見了一個老神仙。”
大漢的手停在了刀柄上,但沒有***:“什么老神仙?”
“他說他叫南華。”張昭隨口把《三國演義》里的設定搬了出來,“他說陽間的天數該當大亂,但亂完了還要治。所以他從地府把我的魂靈抽了出來,塞進這具身體里。他說讓我替大賢良師做點事,還說讓我看完這堂功課再回去。”
南華老仙授《太平要術》給張角的傳說,在黃巾軍內部流傳甚廣。雖然這是羅貫中后來的文學創作,但在**軍中,類似的傳說一定也有。畢竟張角要煽動幾百萬人跟他干**的事,光靠災荒和瘟疫不行,還得有神權的加持。
果然,大漢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我完全相信了”的變化,但至少是“這個解釋可以接受”的松動。
“南華老仙……”鐵頭咽了口唾沫,“那是給大賢良師授天書的神仙啊。”
“對。”張昭繃著臉,盡可能讓語氣聽起來真誠,“老神仙說大賢良師是奉天承運的人,他親手傳的道不能就這么斷了。所以我——張五也好,什么人也罷——被塞進這具肉身里,就是為了接著**們該干的事。”
他沒有說自己是“天人下凡”或者“神仙轉世”。那太高調了,也經不起考驗。他只是說自己被選中的,是一個奉命跑腿的工具。這樣既把反常的事解釋過去,又給自己留下了余地——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個被神仙臨時抓來頂缸的倒霉鬼。
“大牛,你信嗎?”鐵頭小聲問旁邊那個沉默的壯漢。
大牛緩緩點了點頭。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但他的智力顯然比外表看起來要高。他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以前的張五,不會說那些話。不會帶我們躲開漢軍追兵。”
這是樸素的實用**。管你是不是被神仙附了體,能救命就行。
大漢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不管你是誰。”他說,“你現在頂著張五這張臉,我就叫你張五。你能帶我們兄弟活著出去,我管你是什么變的。你要是有別的花花腸子——”
“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活下去。”張昭打斷他,“順便把你們也帶活。”
大漢盯著他的眼睛。張昭沒有退縮,回看著他。
“好。”大漢說,“我叫王度,兄弟們叫我王胡子。旁邊這個是李鐵頭,那個不愛說話的是牛大。我們三個加**,都是波才渠帥帳下的,一個什里的兄弟。你記住,你現在活在這具身體里,你就是張五。你欠這具身體一條命。”
張昭——現在應該叫張五了——點了點頭。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件弄明白了的事。他現在的身份是黃巾軍波才部的什長張五,莽撞、能打、沉默寡言的一個鄉下人。他的同伴是王胡子、李鐵頭、牛大。他們的部隊被打散了,他們正在逃亡路上。
至于他那個“南華老仙托夢”的說法,暫時穩住了局面。但他知道,這個借口遲早會失效。他必須在這之前,真正贏得這些人的信任,或者找到離開他們的辦法。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四個人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獵戶棚子。棚子藏在山腰的巖洞里,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著,不是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到。
李鐵頭在洞里翻出了半袋發霉的粟米,還有一口破鐵鍋。牛大用他的斧頭砍了些柴火,王胡子掏出火鐮打著了火。四個人圍著一小堆火,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
火光在眾人的臉上跳動。洞外面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偶爾帶著遠處若有若無的哭喊。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膝蓋,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沒什么滋味的粥。張五看見王胡子的手在微微發抖,牛大的眼眶泛紅,李鐵頭干脆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這些人在戰場上也許**如麻,也許兇悍勇猛,但他們也是人。他們的同伴死了,他們的軍隊沒了,他們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恐懼和悲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們,只是沒有人愿意第一個哭出來。
張五突然覺得,自己也許應該做點什么。
不是為了什么收買人心,也不是為了偽裝身份。就只是因為,這些人和他一樣,被困在這座修羅場里,被命運碾壓得支離破碎。他們是他的同伴,至少今晚是。
“我在夢里……”張五開口,聲音在洞**回蕩,“老神仙還跟我說了一件事。”
三個人抬起頭看他。
“他說,大賢良師的太平道,本來就是想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張五說,“讓窮人不再挨餓,讓受欺負的人能直起腰桿。讓這片土地上不再有易子而食、賣田鬻女的事。讓每個人——哪怕是再普通、再卑微的人——都能活得有一點人樣。”
這當然是官面話。但有時候,官面話是對的。太平道能夠煽動起如此浩大的聲勢,張角三兄弟能夠****聚集起幾十萬人,不是因為農民們真的相信什么黃天當立的神話——他們相信的是神話背后那個樸素的承諾:我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可是大賢良師敗了啊。”李鐵頭啞著嗓子說,“漢軍太強了。他們有鐵甲,有快馬,有數不清的刀矛。我們有什么?我們就只有鋤頭和木棍。”
“所以我們才要活下去。”
張五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了篝火,望向洞外蒼茫的夜空。夜空中星星很少,看不到后世的城市燈火。這個時代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像是被整個宇宙拋棄了。
“今天那些投降的兄弟,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投降。但他們不知道,跪下去就是死。”張五說,“所以我們不能死。我們得活著。因為我們死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因為我們死了,那些還在挨餓受凍的人就再也沒人替他們說話了。”
王胡子看著他,眼神復雜:“你這話,怎么聽著有點像渠帥們說的話……”
“也許這就是老神仙選中我的原因。”張五苦笑了一聲,“雖然我自己也覺得自己配不上。”
這倒不是謙虛。他是真的覺得自己配不上。他連這個時代該怎么活都弄不清楚,他有什么資格去妄談改變天下?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如果連這點念想都沒有了,他們四個人今晚就會散。明天天一亮,也許就會各自逃命,然后在山里的某個角落里被漢軍小隊割掉腦袋。
他需要讓大家凝聚在一起。而最好的凝聚劑,就是一個共同的、值得相信的目標。
這個目標,哪怕他自己都不太信,他也得說。
篝火噼啪作響。沒有人說話,但張五覺得洞里的氣氛變了。恐懼還在,悲傷還在,絕望還在,但某種東西在這些交纏的黑暗中,模模糊糊地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我就跟著你。”王胡子突然說,“你去廣宗找大賢良師,我就跟著你去廣宗。你去青州等機會,我就跟著你去青州。反正我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還給你也無所謂。”
“我也是。”鐵頭抬起頭來,擦掉鼻涕眼淚,“張五哥,你說的那些我聽不太懂。但是你說要活下去,那就是對的。”
牛大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抱起他沾滿血的斧頭,靠著石壁坐了下來。那姿態分明在說:我守著門口,你們放心睡。
張五突然覺得鼻腔有點發酸。
他來自兩千年后。他懂得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多。他知道蒸汽機、電力和核裂變的原理。他知道全球地理大發現的結果。他知道未來兩千年里帝國興衰的規律。他讀了半輩子書。
可是在這個巖洞里,在三個文盲黃巾軍潰兵的信任面前,他覺得自己所有的知識都輕得像一張紙。
他什么也改變不了——不,也許他至少能改變一件事。他能讓這三個跟著他的人,盡可能地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劫后余生的靈魂深處,悄悄扎下了根。
夜漸漸深了。火光越來越弱,終于只剩下若有若無的紅燼。王胡子打起了鼾,鐵頭縮成一團靠在牛大身上,牛大還醒著,斧頭放在膝蓋上,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張五沒有睡。
他在腦海里反復推演著接下來的路。
廣宗。青州。兩條路,兩個選擇。
去廣宗,是去找張角。如果他的記憶沒錯——托他導師那個**的書單的福——張角在184年十月病逝于廣宗城內。現在是五月,離張角之死還有五個月。這五個月里,皇甫嵩和朱儁會逐步包圍廣宗,漢軍的包圍圈會越收越緊。張角一死,城破,黃巾軍的主力基本就完蛋了。
他一個后世來的穿越者,能不能改變歷史?能不能見到張角?見到張角之后,對方會不會信自己?
就算他靠“南華老仙托夢”的借口取得了張角的信任,剩下的也只有五個月。五個月能做什么?在冷兵器時代,五個月能把一批流民訓練成堪用的士兵就算是神速了。要想在五個月內逆轉漢軍對廣宗的包圍,那得發生奇跡中的奇跡。
但如果不去廣宗……
青州。青州黃巾軍還活躍了八年,直到192年底被曹操收編。如果去青州,他有大把時間經營,招募流民,建立自己的隊伍。然后等著那場改變曹操命運的、接收三十萬青州黃巾軍的轉折點。屆時他會成為這三十萬人中的一個,成為曹操統一北方的第一批墊腳石。
但那意味著要等八年。八年的流寇生涯,八年的顛沛流離。他能撐得住嗎?他能保護王胡子、李鐵頭和牛大活過這八年嗎?他能在曹操帳下,從一個小兵爬到能發揮穿越優勢的位置嗎?
他不知道。
兩個選擇各有風險。一個風險大但機會也大,一個相對穩妥但道路漫長。他該怎么選?
張五翻了個身,面朝石壁。冰涼的巖石貼著他的臉,讓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了白天。漢軍騎兵沖進潰兵群的那個瞬間。那些跪著投降的人臉上最后一刻的表情——從希望到恐懼,從恐懼到絕望,再到徹底的、灰飛煙滅的空洞。
他不想成為那種表情的主人。無論走哪條路,他都不能成為那種任人宰割的人。
石洞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張五猛地警覺起來,手摸到身旁的斷矛。牛大也聽見了,斧頭握緊,整個人站了起來。
一個黑影從藤蔓間鉆了進來。
張五剛要喊叫,火光映出了那人的臉——一個年輕的黃巾軍士兵,衣衫襤褸,滿頭滿臉的血和泥,像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
“別……別殺我……”那年輕士兵看見牛大的斧頭,嚇得腿一軟跪倒在地,“我是自己人……我是波才渠帥的親衛……”
“波才渠帥的親衛怎么會在這里?”王胡子醒了,翻身坐起來,戒備地盯著來人。
“潰……潰了,全潰了!”親衛的聲音在發抖,“漢軍夜襲,火箭**營寨,火借風勢燒得停不下來。渠帥讓我們頂住,可我們哪里頂得住!我和幾個兄弟護著渠帥往外沖,結果遇上了曹操那支騎兵……”
他說到這里,喉頭哽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渠帥死了。”
整個洞穴沉默了。
波才死了。潁川黃巾軍的名義統帥,長社十萬黃巾的主帥,張角親自任命的渠帥,就這么死了。
雖然張五早就知道這個結局,但當他親耳從一個目擊者口中聽到時,還是感到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渠帥是被曹操親手**的。”親衛說著,眼淚混著血流下來,“那個穿紅袍的……騎一匹黑色大馬……我親眼看見他一槊捅穿了渠帥的喉嚨。渠帥一句話都沒留下,就這么栽下了馬……”
曹操。
那個被后世罵了上千年的奸雄,此刻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騎都尉,在長社城下打出了他人生第一場硬仗。他是如何在史書上開始他波瀾壯闊一生的?就用波才的項上人頭。
“你們幾個——”親衛指著洞外,“你們往西跑是對的。漢軍現在正漫山遍野地追殺潰兵,他們說明天天亮要在這片山前立一座京觀,能堆多高就堆多高。我聽一個斥候說,皇甫嵩下了死命令,潁川的黃巾軍,一個活口都不留。”
京觀。那是古代的“紀念碑”。用敵人的首級堆成山形,再用泥土封筑,立在道路旁邊,威嚇后來者。皇甫嵩是東漢末年最能打的將軍之一,他的戰績,就是靠這種殘暴的手段奠定的。
“你說什么?”王胡子的聲音變了,“一個活口都不留?”
“對。那斥候說皇甫嵩在幕府里拍了桌子,說黃巾賊,不降則滅,降了也滅,絕不……”
他的話沒說完。
一支弩箭穿透了洞口的藤蔓,正中親衛的后頸。箭頭從喉嚨里穿出來,帶著一蓬血花。那年輕士兵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他的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后像斷線的木偶般栽倒在地。
“這里有殘敵!”
洞外響起了漢軍士兵的喊叫聲。馬蹄聲,腳步聲,甲胄碰撞的鏗鏘聲。一個,兩個,三個……至少十個人的動靜。
張五的血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動。
漢軍小隊搜山了。他們說好明天才來的,今晚就來了。
而他躺在石洞里,和三個潰兵一起,被堵了個正著。
他以為至少還能有一晚上的喘息時間。他錯了。
這就是漢末亂世。這就是真實的戰爭。它不給你計劃的時間,不給你喘息的余地,它只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把死亡的刀鋒架在你的脖子上。
張五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
不能是空白。
他在心里對自己吼。不能是空白。你得活著。你得帶他們活著。你從那場***里逃出來了,你不能死在這個破山洞門口!
他抓起斷矛,用盡可能冷靜的聲音,對身旁的三個人說:
“把火踩滅。準備拼命。”
黑暗籠罩了洞穴。
外面,冷月如鉤。
漢軍的喊聲越來越近。
張五握緊了手中的斷矛。他的掌心全是汗,他的腿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那不是勇敢的光芒,而是同困獸一般的、被逼到絕境后的決絕。
老天爺把他扔到這里,不是讓他死在這個破洞里的。
他要活著。
不管走廣宗,還是去青州。不管當黃巾軍,還是投曹操。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他都要活著。
把這條撿來的命,活出個樣子來。
洞外,火把的光芒映紅了藤蔓。金屬兵器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腳步聲停止了。
有人在喊:“里面的賊寇聽著——棄械出降,免爾一死!”
張五聽到了身邊王胡子粗重的呼吸聲。聽到了鐵頭牙齒打戰的聲音。聽到了牛大沉默中攥緊斧柄的、皮革與木頭摩擦的呲啦聲。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還記得白天那些跪下去的人嗎?”
沒有人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
四個人在黑暗中,握緊了各自的武器。
這就是他們在公元184年的第一夜。不是穿越小說的熱血沸騰,不是稱王稱霸的豪情萬丈,不是收服名將、招攬謀士的運籌帷幄。
只是四個人,一個山洞,一群敵人,和一顆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心。
而這,恰恰是一切的開端。
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穿越回三國我繼承了大賢良師衣缽》是大神“救護車”的代表作,張昭張五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長社之殤------------------------------------------,到處都是血。,一股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腥味沖入鼻腔,嗆得他胃部劇烈翻騰。他的視線還模糊著,耳朵卻已經先一步接收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哭號聲、慘叫聲、金屬碰撞的鏗鏘聲,還有馬蹄踏碎骨頭的悶響。。,身體就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向右邊翻滾。一把銹跡斑斑的環首刀劈在他剛才躺著的地方,濺起一蓬帶著血水的泥土。,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