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二十三年，冬。
雁門關的風雪，比往年都要烈。
尸橫遍野的關隘上，林硯撐著斷裂的長槍，單膝跪在血雪里。胸口中了三支箭，鮮血浸透玄色鎧甲，在身前凍成暗紅色的冰碴。
匈奴的鐵騎已經沖破城門，喊殺聲震天。
他卻笑了笑，抬手顫抖著撫向胸口。
那里貼身放著半塊海棠玉佩，還有一封沒送出去的家書。
信里寫了歸期，寫了海棠開時便回京娶她。
可他做不到了。
“清歡……”
他低聲喚著那個名字，眼前閃過少女站在海棠樹下的模樣，粉衣羅裙，笑眼彎彎，等著他凱旋。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只剩一個念頭：
若有來生，定不負你。
……
“同學？同學醒醒！”
嘈雜的聲音伴著戳胳膊的觸感傳來，林硯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漫天風雪，不是尸山血海，是刷著白漆的天花板，耳邊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服飾，陌生的語言。
大量不屬于他的記憶潮水般涌進腦海——
這是一千年后的世界，他占了一個也叫“林硯”的高二學生的身體。孤兒，性格孤僻，昨天發了高燒，就這么沒了。
林硯攥了攥拳。
指尖溫熱，身體雖然*弱，卻是活著的。
他……真的活過來了？
在一千年后的世界？
“林硯，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前排的同學回頭喊了一句，看清他的臉時愣了一下。
奇怪，以前這轉學生陰沉沉的，怎么今天睜眼，眼神像淬了冰似的，冷得嚇人。
林硯沒應聲，垂眸消化著記憶。
寧城二中，高二（3）班。
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地名，指尖微微發抖。
一千年。
滄海桑田，王朝更迭。
他的清歡，還在嗎？
還能再見到她嗎？
胸口的半塊玉佩還在，冰涼地貼著心口，像她從前的手。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
找。
就算翻遍這天下，他也要找到她。
走到辦公室門口，班主任正拿著成績單嘆氣，看見他進來，語氣緩和了些：“林硯，身體好點了？剛好有個事跟你說，咱們班調整座位，你等下跟我進班，選個空位坐下。馬上高三了，收收心，好好學習。”
林硯淡淡頷首：“嗯。”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沉穩。
班主任愣了一下，總覺得這孩子好像哪里不一樣了，卻又說不上來。
上課鈴響，兩人一前一后進了教室。
原本鬧哄哄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硯身上。
畢竟是剛轉來半個月的“冰山轉學生”，長得帥，卻永遠冷著一張臉，沒人敢靠近。
林硯卻沒在意這些目光。
他的視線，掃過教室的瞬間，驟然定住。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生。
她低著頭，筆尖輕輕點著習題冊，側臉柔和，鬢邊垂著一縷碎發。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和記憶里，海棠樹下仰頭笑的少女，漸漸重合。
轟——
林硯的大腦一片空白。
心臟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又酸又麻，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是她。
沈清歡。
他找了千年，念了千年的姑娘。
居然……真的在這里。
“林硯？你隨便找個空位坐吧。”班主任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林硯喉結滾了滾，壓下眼底翻涌的情緒，邁步朝著第三排走去。
全班都屏住了呼吸。
他……要坐哪兒？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里，林硯徑直走到女生身旁的空位，放下書包，聲音低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這里有人嗎？”
沈晚抬起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重了，像藏了千年的風霜與溫柔，看得她心口莫名一酸，鼻子竟有點發酸。
明明是第一次認真看他，卻覺得……熟悉得要命。
“沒、沒人。”她連忙搖搖頭，往里面挪了挪位置。
林硯坐下，側頭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眉眼、鼻尖、嘴角，和前世分毫不差。
真好。
她還好好的。
鮮活地坐在他身邊。
他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都在發抖。
清歡。
一千年了。
我終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