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也一樣！"老趙把柜子一摔，鐵皮柜跟著顫。他背過身去脫外套，制服后背露出幾道發暗的印子，像干透了又洗不干凈的臟漬。顧涼蹲在旁邊系鞋帶，剛抬起頭吐了半句："那上頭干嘛不讓"，老趙已經把外套塞進柜子，頭也不回："知道多了你今晚還干不干了？"
顧涼把鞋帶勒緊，沒再接。林燼蹲在柜門前，看著柜門縫。**天了，白班混了三天連個異常都沒碰上，今晚才是第一個夜班。工牌掛在脖子上，入職照里的人比現在精神。
小馬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他矮了林燼半個頭，顴骨高，頭發推得**，一開口就往人肩上拍："新人，怵不怵？"林燼沒抬眼："怵什么。"小馬嘿嘿一聲："夜班啊。你白班混了三天連個響都沒聽見，今晚可懸。我頭一回上夜班，兩條腿抖得不行，走到冷庫那頭燈滅了一半，剩下的還閃。"
林燼把拉鏈一拉到底。
門外的腳步停了。小馬臉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凈。周硯站在門口，制服扣得嚴嚴實實，右腰皮槍套磨得泛亮。顧涼嘴還張著，剛才那半句已經接不回去了。
"顧涼。三百零二，去對編號。"周硯點到人，顧涼夾著板夾本子站起來："得咧，就上回清出來的那批是吧？"周硯只回一個字："嗯。"顧涼出門時把板夾貼回胸口，經過周硯身邊特意繞開他右腰的槍套。
"林燼。今晚跟我。"周硯沒多看別人。小馬在背后擠眉弄眼，林燼沒理，跟上出了門。
走廊盡頭的冷庫門還遠。經過檔案科的時候，門縫底下透出一束光，有人在里頭。林燼多看了一眼，周硯步子沒慢。
冷庫門在最盡頭。不銹鋼臺上并排放著五只裹尸袋，白燈照得臺面發冷。周硯站在門口，只丟給林燼三個字："最右邊。"
林燼走過去。最右邊那只袋子的編號末三位是二一七。他剛伸手，拉鏈自己開了，刺啦一聲扯到半截。一只灰手從縫里伸出來，扒住臺面，手背下面透著藍光，指尖在不銹鋼上劃出細細的刮聲。林燼往后撤了一步，灰手跟著探出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掐進皮肉。他往回拽，拽不動，人被往臺子方向拖，鞋底蹭著水泥地，留下兩道淺痕。
舊疤被指印壓住的那一刻，有什么東西漏進來。藍白校服，高馬尾，舊走廊。一個背影在前面跑，發繩一晃一晃，臉剛到視線邊緣，畫面就斷了。
"砰"的一聲從門口過來?；沂炙砷_，縮回了袋子。林燼后退兩步，左手腕**辣地跳。
周硯站在門口，槍口冒著一縷煙。他把槍插回套里，掃了一眼林燼手腕上那五道發暗的指印："別碰。以前干過什么？"林燼回了句："急救。"周硯盯著他："幾年？急救員不評估就上手？"林燼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蓋住指印邊緣："三年，評了。力氣不小，掐進來不松。我往回拽了兩步還掛著。拉鏈是我碰之前開的，離臺子還有一步。它好像知道我在那兒。"
"所以剛才不跑？"周硯槍口一抬，又落回槍套邊。林燼卻先把急救課那套甩出來："急救課不教逃跑，教先看。看有氣沒，脈搏動不動，看明白了再跑。"周硯又問："看出什么了。"林燼迎著他的目光："像活人。"
周硯不換話題："藍光是什么？"林燼也沒退："你碰到它之前，光就有了。沖我來的。"周硯扣上槍套的扣子，目光落回那只袋子："二一七三個月沒動過，你站到門口它才開。你碰了它。編號二一七，C-13樣本。你身上的東西讓它認出你了。"
林燼看向裹尸袋上的標簽。轉運編號下面多貼了一條白簽。
C-13。
周硯把冷庫門往回帶，門合到一半沒關嚴，門鎖咔噠一聲扣住。林燼跟了半步："樣本是什么意思？我身上有什么？什么叫認出我了？"周硯站在門口，看著前方的走廊："檔案科。找陳科長。查C-13。查完回宿舍，別多待。"林燼不松："陳科長知道什么？"周硯說："他知道該知道的。"林燼又頂一句："那我該知道什么？"周硯只丟下三個字："少打聽。"
兩人從冷庫出來，走廊亮得晃眼。臺階上積著一層灰。周硯在臺階上停下，摸出煙盒含了根煙，打火機轉了一圈又塞回口袋："聽過C-13？陳科長不在就敲三遍門，別自己往里闖。三遍，不多不少。C-13的檔案鎖著，鑰匙在他身上。"林燼答："沒聽過。"
周硯已經轉身，往停車場走了。林燼看著他的背影。他的左手始終插在褲兜里，袖口勒緊，走路的時候手臂不晃。
林燼回到**室，里頭沒人。他翻過左手，五道紫紅印子勒在皮肉上，最深一道壓住舊疤。盯了兩三秒，這道疤怎么來的，想不起來了。
"你咋回事？臉白得嚇人。"小馬探進半個腦殼。林燼把袖子壓下去："死不了。"小馬坐到長椅上，眼睛還往門外瞟："死不了個屁。剛才里頭放槍了？我聽見響了。一槍還是兩槍？袋子能動？拉鏈動，還是整只往外挪？跟老趙后背那個一樣不一樣？藍的？會往外長的那種？"
林燼說："一槍。周硯開的。袋子動了，拉鏈自己開，伸出一只灰手，皮下有藍光，掐住就不松。"
小馬卡了一下，罵了聲操，挪到他旁邊。長椅腿在地磚上蹭了一下。林燼松開袖子，把五道指印遞到燈下。小馬搓了搓膝蓋，話一下子密起來："老趙后背。上個月他清了個**，回來背上多了幾道藍印子洗不掉，先就蓋子大，后來往外長，翻身都費勁。片子血都沒事，醫生說的詞我記不住。不像長出來的，像從肉里滲出來的。管？清道夫出事又不是頭一茬。上頭說清完**以上回來留點印子正常。正常個屁。你今晚這五道，明天要是往外長，別裝沒事。你跟著周隊多留個心。老趙說過一嘴，周隊身上也有，干這行碰得越多印子越深。老趙那幾道還是**的，周隊碰過幾級的沒人敢問。沒見過他印子，長袖壓著不卷。你今晚盯著他袖口，別光盯任務單。"
林燼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沒接。小馬探過來，離半寸又縮回去："真抓了？多久？你喊沒喊？"林燼報了數："不到十秒。"小馬一巴掌拍在長椅上："你咋不喊人？夜班規程第一條，碰異常先按警鈴。十秒夠按兩回了。按警鈴來得及，你是不想按。周隊在門口你也不按？"林燼只丟兩個字："來不及。"
林燼收住話。小馬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行，你命硬。我去給你弄口熱水，別死**室里，晦氣。熱水來了你得喝，別裝沒事。"
腳步聲往走廊那頭遠去了。
林燼把袖子卷起來。五道指印嵌在舊疤上，最深那道壓得發紫，藍光已經退干凈。他碰了一下指印邊緣，冷庫里那一下又漏上來：高馬尾，舊走廊，背影跑在前面，拐進走廊盡頭。那個稱呼卡在牙后，還是漏了出來："妹妹。"
桌上手機亮了。屏幕彈出一條短信，號碼欄空著，只有一個字。
來。
他看著屏幕，第二條跟著跳出來。
檔案科。
林燼扯下袖子，推門進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