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睜開眼的時候，嘴里全是苦味。
“快灌！別讓她吐出來！”耳邊傳來了突兀的聲音，讓林秋的意識逐漸清醒。
林秋沒等那聲音說完，右手已經抬起來了。
末世三十七年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比腦子快得多。
手指精準地扣住那只灌藥的手腕，拇指壓進橈骨和尺骨之間的縫隙，向外一擰。
骨節錯位的脆響。
“啊！”那只手松開了藥碗。
青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瓣，褐色的藥汁濺上林秋的裙擺。
林秋睜開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從原主身體里涌上來的記憶告訴林秋。
面前四十來歲，圓臉，顴骨高，嘴唇薄，穿著一件八成新的藍色褙子的婦人，正是林秋的伯母，張氏。
另一個十七八歲，鵝蛋臉，皮膚白凈，梳著雙環髻，頭上插著一根銀簪的年輕姑娘是林秋的堂妹，林巧巧。
二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了驚恐。
林秋打量了此刻身處的環境，一間土坯房。
墻是黃泥夯的，窗戶糊著泛黃的桑皮紙，屋里只有一張瘸了腿的桌子和三張條凳。
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一壺酒、兩個酒杯，以及一封拆開的紅紙信，信封上寫著“婚書”二字。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入進林秋的腦海中。
她穿進了和她同名的原主身體中，原主今年十八。
父親林老三嗜賭如命，母親王氏是個懦弱的農婦，大伯林鐵柱是村里出了名的無賴。
三年前，林老三在賭桌上輸光了家底，把她“指腹為婚”許給了鎮上王屠戶的兒子王貴，換了十兩銀子的賭資。
今天，王貴跟著堂妹林巧巧來了。
目的是“退婚。”
原主不肯。在這個年代，退了婚，她在這個村里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然而在原主堂妹林巧巧的哄騙下，原主林秋喝下了那杯被林巧巧加了料的毒酒。
然后換了一個靈魂——女主林秋。
林秋消化完原主林秋的記憶后，對當前身處的環境也有了了解。
同時，林秋也默默承諾原主，會讓傷害過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
“林秋！”張氏捂著脫臼的手腕，聲音尖得能劃破窗戶紙，“你敢打我？！你反了天了！”
林巧巧往后退了一步，臉色發白，但嘴沒閑著：“姐，娘是好心勸你……王貴哥不要你了，你賴著不退婚，對誰都沒好處……”
林秋沒有理她們。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那封婚書，然后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比前世那雙手細嫩得多，沒有老繭，沒有傷疤，指節也沒有被凍裂過的痕跡。
像個正常人。
前世她死在廢土上。
三十七年，從十歲活到四十七歲，建立過人類最后一個聚居地，扛過尸潮、扛過饑荒、扛過變異獸潮，最后死在能量風暴里。
系統說她“需要休假”，就把她扔到了這里。
休假?
林秋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差點笑出聲。
她現在這具身體，住的是漏風的土坯房，穿的是打補丁的粗布衣，剛被人灌了毒酒，這叫休假？
“姐，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林巧巧的聲音拔高了。
林秋終于抬起頭。
她看著林巧巧。
林巧巧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眼神不是原主林秋該有的。
原主林秋膽小、懦弱、遇事只會哭。
但這雙眼睛里現在什么都沒有，像一潭死水，又像刺骨的寒風。
林秋開口說道:“退婚可以。”
林巧巧一愣，隨即臉上浮出喜色。張氏也不捂手腕了，眼睛亮了起來。
林秋繼續說：“拿一千兩銀子的污染賠償金來。”
屋里安靜了一瞬。
“你說什么？”張氏以為自己聽錯了。
“指腹為婚的婚約，是兩家定的。
單方面退婚，按律需賠償對方名譽損失。”林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賬本，“原本我在這樁婚約里守了三年，沒有二心，沒有私情。
你們王家的退婚理由是什么？嫌我窮？嫌我爹是個賭鬼？”
她看向王貴。
王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當然不能說“嫌你窮”，他家也不過是個殺豬的。
“嫌林秋家窮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林秋轉回來看林巧巧，“我算過了，按三年來算，名譽損失、誤工費、精神撫慰，合計一千兩。
她拿起那封婚書，在手里轉了一下。
拿不來，“這婚就不退。”
林巧巧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沒想到這個懦弱的堂姐會說這種話。
一千兩銀子，王家傾家蕩產都拿不出來。
“你、你這是訛人！”張氏指著林秋的鼻子罵，“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王貴能看**堂妹是你們林家的福氣！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伯母。”
林秋打斷了她，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你的手腕再不接，今晚就腫成饅頭了。”
張氏低頭看了看自己垂著的那只手腕，終于覺得疼了，臉白了一瞬，但嘴上還是沒停：“你別給我扯別的！
林秋你今天這婚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王貴已經和你堂妹定了親，你這婚書留著就是廢紙！”
林秋沒理她。她看向王貴。
“王貴，我問你一句。”
“你來退婚，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林巧巧攛掇的？”
王貴臉漲紅了：“當、當然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秋點了點頭。
“那你是不是應該自己來跟我談？”
“你讓你未來的丈母娘和未婚妻來灌我毒酒，你自己的手是斷了嗎？”
王貴臉色驟變：“什么毒酒？！那是…”
“那是什么？”
林秋指了指地上碎掉的青花碗和褐色的藥漬，“你舔一口，告訴我那是什么。”
王貴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林巧巧拉了他一把：“別聽她胡說！那就是普通的藥酒，她不想退婚所以故意…”
“巧巧。”
“十五歲那年你偷了張氏的錢**栽贓給丫鬟春草。”
“十六歲那年你和王貴在鎮上的破廟里私會，被張氏抓了個正著，你說是王貴強迫你的。
十七歲那年…”
“夠了！”林巧巧尖叫起來。
她的臉白得像紙。這些事她以為沒人知道。
林秋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看著林巧巧的眼睛，然后移開目光，落在那封婚書上。
“婚書先放我這。”
“什么時候湊夠一千兩，什么時候來拿。”
林巧巧拉著王貴踉踉蹌蹌地走了。張氏追在后面罵罵咧咧，很快就消失在院門外。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細嫩，干凈，沒有傷疤。但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這具身體的原主確實是干農活的。
她又看了看這間屋子。墻角的米缸見底了，灶臺上的鐵鍋裂了一條縫，床上鋪著稻草和一條洗得發白的薄被。
窮。
比她在末世最初那幾年還窮。
但起碼這兒的空氣是甜的，沒有腐臭味，沒有血腥味。頭頂的天是藍的，不是鉛灰色的。
林秋把婚書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然后她坐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她的那些能力還在不在。
第二，這具身體有沒有什么暗病。
第三……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那間破敗的柴房。
柴房后面有一小塊荒地，長滿了雜草。
但她剛才用能力掃了一眼，那地底下的東西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塊地，污染濃度高得離譜。
而在末世，污染等于資源。
“林秋嘴角微微上揚。”
她想起前世聚居地那些人對她說的話——“女王，您連廢土都能種出莊稼，還有什么地方是您種不活的？”
當時她沒回答。現在她知道了答案：沒有。
這世上沒有她種不活的地，只有不會種地的人。
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個表情，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
有地就行。
她在地里能做的事情，比在朝堂上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