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劍冢鐵門上，像有人拿石塊一下下砸著生銹的鎖。陳燼跪在泥水里，膝蓋陷進爛泥，手里的碎瓷片磨著那柄斷劍。劍身缺了半截，刃口崩得像狗啃過，他磨了十年，沒磨出鋒利，只磨出一層暗紅的銹。
守衛的靴子踩在碎瓦上，咔嚓，咔嚓，離他越來越近。他沒抬頭。瓷片劃過劍脊，發出低啞的刮擦聲，像舊門軸在風里晃。血從他掌心裂開的口子滲出來，順著劍柄流下去，沒進劍身的斷口。
嗡。
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劍自己在響。
陳燼的手頓了一下。瓷片掉進泥里。他沒撿，也沒看。斷劍在他手里顫了三下，像人吸了口氣。血紋從斷口蔓延，沿著劍脊爬，像活物在找路。他左手小指被流彈削去半截，血珠剛凝成，就被劍吸了進去。
遠處槍響了。三聲。不是警告，是清理。
他站起來，沒擦臉上的泥，沒看身后。斷劍插回腰間的麻布帶里，貼著皮肉，溫得像剛從爐子里取出來的鐵。他轉身，踩過一灘積水，水里倒著半截斷碑，上頭刻著“天工丙申”四個字，被泥糊了一半。
油燈在劍冢最里頭，掛在一根歪斜的木樁上，燈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像要咽氣。他經過時，沒停。燈滅了。
黑暗里，他左手指尖還在滴血。血珠落在泥里，沒聲。他沒捂，也沒擦。
走了三步，腰間的斷劍輕輕一動。
不是晃。是舔。
像舌頭，輕輕掃過他斷指的傷口。
他沒停，也沒回頭。鞋底帶起一撮泥，甩在墻角一只破碗上。碗里剩半塊發霉的餅，是昨天有人扔的。他沒看。
巷口的鐵皮棚下，白鴉蹲著，用斷指蘸著血，在磚縫里劃。他沒用刀，沒用筆，就用骨頭。血在青磚上拖出一道細線，彎得像劍脊。他刻完最后一筆，手指抖了。不是疼。是認出來了。
這紋路，他十年前親手刻在誅心劍的劍格上。
他抬頭，看陳燼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太大，看不清少年的鞋。但那鞋底，沾著劍冢后院的黑土——只有那里，才長一種叫“血苔”的東西，碰了手會發燙。
白鴉沒動。他低頭，看自己三根斷指。指甲縫里還嵌著當年的劍灰。他摸了摸腰間，那里藏著一塊銅片，刻著“沈”字，邊角卷了，是軍部發的，早該報廢。
他把銅片塞回懷里，轉身，從墻縫里抽出一根細鐵絲，**鎖眼，輕輕一擰。
門開了。是隔壁老婦人的柴房。她養了只瘸貓，每晚蹲在門后等吃的。白鴉沒喂貓，只把血磚的紋路，對著門縫，照了三秒。
晨光還沒來，但磚縫里的紋路，隱約映出一個徽記——軍部特遣隊的鷹銜劍。
青硯的古董店在舊書市最里頭，門楣歪了，門栓松了，風一吹就吱呀響。陳燼推門進來，沒帶傘，衣服濕透，水珠順著褲腳滴在木地板上，留下四個圓點。
青硯沒抬頭。他在擦一柄銹劍，劍鞘上刻著“天工·丙申年造”。他擦得很慢，像在擦一塊舊照片。店里的茶爐子沒滅，水汽在窗上結了層薄霧，模糊了外頭的招牌。
第七次，陳燼坐下。沒說話。青硯把茶盞推過去，茶湯里浮著一片枯葉，葉脈清晰，像一道折斷的劍。
“心劍七式，第一式：不怒。”
青硯說完，沒等回應，轉身去取貨架上的銅香爐。爐灰積了半寸，他用竹簽挑了挑，灰末飄起來，落在茶桌上。
陳燼沒動茶。他把斷劍擱在桌上，劍身貼著木紋，沒壓著茶盞，也沒碰香爐。劍刃朝下，斷口對著青硯的左手。
青硯的手，袖口滑了一寸，露出半截刺青——和白鴉磚縫里的紋路，一模一樣。
茶涼了。水汽散了。桌角有道舊劃痕，是去年陳燼來時，劍尖不小心劃的，沒修。
斷劍沒動。茶沒喝。陳燼起身，沒道謝，沒道別。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門栓松了，他沒扶，也沒關。
身后，青硯放下香爐，看了眼茶盞。茶湯里，那片枯葉，不知何時，翻了個面。
葉背，印著一個極淡的血指印。
青硯沒動。他走到墻角，取下那柄銹劍，劍鞘上“天工”二字，被磨得只剩半邊。
他把劍放回原位，轉身，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七道劍紋，每一道，都缺一角。
他用筆，蘸了茶水，在第七道紋的缺口處，輕輕點了一下。
墨跡未干，紙角突然裂開一道細縫，像被什么從里面撐開。
窗外，雨停了。風卷著落葉，掃過店門口的石階。一只麻雀落在臺階上，啄了啄，沒啄動，歪頭看了眼門，飛走了。
門，沒關。
斷劍，還在桌上。
它輕輕震了一下。
像心跳。
青硯沒回頭。
他只是把袖口拉了回去，遮住刺青。
茶盞里，那片枯葉，緩緩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