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歷三百一十七年,霜降。
林渡跪在祠堂的青磚地上,膝蓋傳來的涼意已經麻木了。從他身后排開十二位族老,每一位的神情都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塊,硬邦邦地泛著冷光。
大堂正中懸著一面通體漆黑的圓鏡,鏡面光滑如墨玉,此刻正倒映著林渡的身影——一個瘦削的少年,面色蒼白,嘴唇緊抿,額角還殘留著覺醒儀式上擦傷的血痕。那傷痕細長,像一條干涸的溪流。
"確認無誤。"執鏡長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鏡面無任何天賦映照,判定為……無天賦者。"
最后三個字落下的時候,林渡能感覺到身后族老們的呼吸都變了節奏。有人失望地長嘆,有人擰緊了眉頭,更有幾道目光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脊背上。他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從三歲起,家族中的每一次天賦初顯他都完美地避開了,別人家孩子在五歲就能自發引動靈氣入體,他卻連最簡單的感應都做不到。到了十六歲的正式覺醒儀式,最后的機會也失去了。
"按照族規,"族長林遠山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居高臨下,"無天賦者不得留于族內,即刻除名,遣出林氏屬地。"
林渡慢慢抬起頭。面前這個男人是他的伯父,血緣上最親近的長輩之一,此刻看他的眼神卻比看一個陌生人還要淡漠。林遠山的手邊放著一卷族譜,已經翻到了最后一頁——那里原本寫著"林渡"兩個字,墨跡猶新,但很快就會被朱筆劃去。
"我有話問。"林渡開口。嗓子干得發疼,聲音比預想的要沙啞。
林遠山微微皺眉:"說吧。"
"我娘呢?"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執鏡長老偏過頭去,幾位族老互相交換了眼神。林遠山的臉色沉了沉:"**是外姓人,與你一同遣出。"
"那好。"林渡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骨發出輕微的一響。他比林遠山矮了半個頭,但此刻平視對方的眼睛時,反倒讓那位族長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族譜上的名字劃了便劃了,但從今往后我娘姓什么叫什么,與林家再無干系。你們也別再拿外姓人三個字來壓她。"
這話說得輕,落在地上卻重。林遠山嘴角**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揮了揮手。兩個家丁從側門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林渡的胳膊。他沒有反抗,被人拖著往外走的時候,眼角的余光最后掃了一眼那面墨玉圓鏡——鏡面上空空蕩蕩,真的什么也沒有。鏡族、天賦、本源……那些母親偶爾在病中囈語時吐出的詞,此刻像碎片一樣在腦海里拼不出形狀。
他只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沒家了。
被扔出林氏大宅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初冬的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帶著田野上燒秸稈的氣味。林渡在門口站了片刻,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然后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的另一頭走去。林家占地廣,從正門到他們母子住的偏院要走小半個時辰,但他現在不能走正門了,得繞路。
偏院的燈還亮著。推開木門的時候,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混著潮濕被褥的氣息,把整個屋子熏得沉悶。林渡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前,母親林霜躺在那里,面色蠟黃,唇上沒有半分血色。她今年不過三十五六歲,但病容把她熬得像是五十的人。近兩年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原本還能下地做些針線活補貼家用,如今連翻身都費勁。
"渡兒……"林霜聽到腳步聲睜開眼,聲音細弱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醒……醒了?"
"醒了。"林渡在床邊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節嶙峋,"娘,我沒事。覺醒儀式過了,一切正常。"
他說謊的時候面不改色。從小到大他撒謊的功夫都是在母親面前練出來的——小時候偷摘隔壁王伯家的棗子被抓住,他能一臉無辜地說是風吹下來的;后來母親病重無錢抓藥,他跑去碼頭扛了三天麻包,回來說是幫學堂抄書賺的。林霜每次都不拆穿,只是輕輕摸他的頭,那觸感溫溫的,帶著藥味。
但這一次,林霜的眼神格外清明。她盯著林渡看了好一會兒,眼中有東西在閃動,像是燭火被風撩了一下。"正常就好……正常就好……"她喃喃著,握緊了林渡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渡兒,你記住,不管今天發生了什么,你身上流的血……從不比別人少。"
林渡眼眶一酸,沒敢接話。他側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天色,把那股情緒咽回肚子里。母親已經三天沒進食了,今早他出門前喂的那半碗米粥還放在床頭,一口沒動。他摸了摸母親的額頭,燙得驚人。
"娘,我去請大夫。"
"別去了……老陳頭今天不在鎮里……"
林渡的手頓了一下。老陳頭是鎮上唯一的郎中,三天前就出診去了鄰縣,說是三日才回。今天是第三天,按理說該回來了。但他等不起——母親的狀況一晚上都拖不得。
他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了兩圈。手頭還有十七個銅板,是扛麻包攢下的最后一筆錢。回春丹在鎮東的萬草堂賣一百二十文一顆,他連個零頭都湊不夠。跑回林家求?他剛被趕出來,連門都進不去。去借?鎮上的鄰里都知道林家的規矩,誰也不會借給一個被除名的少年。
焦躁像螞蟻一樣爬滿全身。林渡抓起桌上的粗瓷碗想摔,舉到一半又輕輕放下了——摔了就沒碗給母親喂水了。
就在這時候,腦海里忽然"叮"了一聲。
很輕,像是有人往一面極遠的銅鑼上敲了一記,聲波隔著千山萬水傳過來,只剩下一點尾韻。林渡整個人僵住了。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顱骨內部、從脊椎深處、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同時響起的。緊接著,一股冰涼的觸感從眉心往下蔓延,像是有人把一塊玉貼在了他的額頭上,然后那塊玉融化、滲入、在他腦海中凝成了一個東西。
他"看"到了。
一片金色的、薄如蟬翼的契約書懸浮在意識空間里,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契約書上字跡流動,像活的水銀。最上方一行大字寫著"天賦租借行",下面是規則條文,密密麻麻地鋪了半面,最后落款處有一個空白的簽名欄。
林渡的呼吸停了足足五息。他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掐了掐****,疼得咧嘴。那契約書依然在那里,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回應。他試著用意念觸碰它,整個契約書便如水面泛開漣漪,一行新的字浮出來:"首次啟用,檢測到宿主身周三百丈內可用天賦源。是否查看?"
林渡心跳如鼓。他鬼使神差地在心里點了"是"。
意識像被一根線牽引著猛然拉升,沖出屋頂,俯瞰整個鎮子。他"看"到無數光點散布在夜色中——有的黯淡如螢火,有的明亮如燭炬。每一個光點上方都懸浮著一行小字,標注著天賦的名稱和階位。鎮東頭萬草堂的掌柜頭頂上浮著靈植栽培·玄階,鎮西頭鐵匠鋪的老周頭頂是鍛造精通·凡階,更遠處林家大宅的方向,數十個光點密集交錯,最亮的幾個甚至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林渡粗略一掃,目光定在了隔壁的方向。不到十丈遠,藥童陳阿九的小屋里亮著一團溫和的黃光:低級草藥辨識·凡階。
凡階。最低的一種,但恰恰是此刻他最需要的東西。陳阿九在萬草堂做了七年學徒,認過的草藥比林渡吃過的飯還多。如果能借用他的本事,至少能判斷出母親此刻需要什么藥、能不能自己上山采——或者更直接地,借他的身份去萬草堂賒賬取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契約書上便自動浮現了一行新的條款:"租借陳阿九低級草藥辨識,時限24時辰(注:首次啟用優惠,租借消耗減半)。是否確認?"
下面墜著一個小小的倒計時沙漏,細沙開始往下淌。
林渡只猶豫了不到三息。
確認。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顱頂灌入,像是有人往他腦子里倒了一壺溫水。緊接著,鼻腔里涌進來無數味道——苦澀的、甘甜的、辛辣的、腥膻的——這些氣味此前他根本分辨不出,此刻卻每一縷都能說出名字。黃精的土腥氣,當歸的甜辛,黃芪的豆香,還有角落里那半碗米粥里摻的陳皮絲……母親床頭的藥渣他拿起來一聞,立刻辨認出其中七味藥材,甚至能判斷出這副方子的配伍偏寒,對母親的虛癥反而有損。
林渡瞪大了眼睛。他轉身沖向柜子,翻出母親從前吃的舊方子,只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頭——方子里的幾味藥確實是溫補的,但劑量配比有偏差,其中一味"白及"用得過重,長期服用反而會阻滯氣血。難怪母親吃了大半年不見好轉。
這股"知道"的感覺太過奇妙,像是腦子里憑空多了一本藥典,每一頁都翻到需要的那一頁。但與此同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沙漏在流動——時間在一刻不停地消耗著。24時辰,兩天整。過了這個期限,這些東西就會全部消失。
他沒有時間感慨了。
林渡迅速理清思路。陳阿九是萬草堂的人,拿他的學徒身份去賒藥風險太大,萬一被掌柜發現,連累的是陳阿九本人。但有了辨識能力,他可以親自上山采藥。鎮子北面那座矮丘上長了不少野生的益母草和艾葉,以前不認識不敢亂摘,現在一眼就能辨出哪些能用、哪些有毒。他抄起背簍和鐮刀就要出門,路過床邊時被林霜一把拽住了衣袖。
"渡兒……天黑了……別出去……"
林渡蹲下來,把母親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里。"娘,我很快回來。您等著,我去給您找藥。"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這回是真的。"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夜風灌進來,燭火晃了晃。林霜望著兒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眼角的淚無聲地滑進鬢發里。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林渡如果回頭看見,會認出那口型是"本源之鏡"四個字。
可惜他沒有回頭。
山上的夜路不好走,但林渡此刻腳下穩得不像話。他不僅借來了辨識草藥的能力,連陳阿**年在山中采藥練出的"腳下感覺"也一并借來了——哪塊石頭松動、哪段泥土濕滑,身體會本能地繞開。他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大叢益母草,又在一棵老槐樹下挖到了三株野生黃精,背簍漸漸沉了起來。
等他從山上下來回到鎮子里,東邊的天際已經泛了魚肚白。林渡渾身是泥,手背上被荊棘劃了幾道血口子,但背簍里裝了滿滿一簍藥材。他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喘了口氣,正打算進屋給母親熬藥,腦海里忽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咔嗒"聲。沙漏落盡了最后一粒沙。
然后一切都變了。
那股溫熱的氣流猛然倒灌回去,比來的時候快了十倍。林渡只覺得腦子像是被人攥住猛地擰了一把,鼻腔里所有分辨得出的氣味瞬間混成一團亂麻。他聞得到藥香、泥土、露水,但再也說不出一味藥材的名字。不僅如此,識別草藥之外的"副作用"也來了——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從臺階上滾了下去,背簍里的藥材撒了滿地。
反噬。
契約書上寫過,他當時沒仔細看,現在親身體會到了。借用別人的天賦,到期強制歸還的同時會伴隨對應的逆向沖擊。他借的是草藥辨識——失去這個能力之后,他的嗅覺和視覺陷入了短暫的紊亂,看東西重影,聞什么都像是糊了一層漿糊。持續了將近兩刻鐘,癥狀才慢慢消退。
林渡躺在泥地里,望著逐漸亮起來的天空,大口喘著氣。背簍里的藥材灑了大半,他爬起來一個個撿回簍中,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這就是他第一次使用天賦租借的全部過程。12個時辰的便利,換來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虛弱。如果他在戰斗中借了更強大的天賦呢?到期之后的反噬會是什么樣子?
他暫時不敢想了。
林渡把藥熬好端到母親床前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林霜喝了藥,臉色終于有了一絲紅潤。但林渡知道,這副藥只能管三天。三天之后,他又得想辦法。而陳阿九的低級草藥辨識在三十天內無法再次租借——契約書上****寫得清楚。
他坐在母親床邊,手指輕輕摩挲著眉心——那里什么也沒有,但他知道那片金色的契約書還在。翻到最后一頁,累積租借記錄上多了一行:"陳阿九·低級草藥辨識·已歸還。反噬狀態:輕度感官紊亂,持續45息。"
下面還有一個數字在緩緩跳動:剩余可租借天賦源覆蓋半徑——三百丈。今天,他還能再借。
林渡閉了閉眼。母親喝藥時舒展的眉頭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他需要錢,長期穩定的錢;也需要更高級的藥方、更持久的治療手段。這意味著他需要更多、更強的天賦。
但是他也記住了那個反噬的滋味。
這個世界不欠他什么,他得靠自己一張一張地借、一個一個地還。林渡把空藥碗洗凈放好,推開了房門。清晨的薄霧正在散開,鎮子醒了。市集上傳來了早市的喧鬧聲,有小販在吆喝,有鐵匠在掄錘,有說書人敲響了醒木。
林渡深吸一口氣。他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那接下來,就看看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天賦,值得他去借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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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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