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中午，青嶺礦機廠廢棄老澡堂的女**間里，兩個修暖氣的工人看見了一只腳。
門是撬開的，窗是破的，雪從窗框里卷進來，落在瓷磚、銹柜和那具凍硬的男尸身上。男人蜷在靠窗的位置，右手半握，指縫里露出一點暗黃的金屬邊。
縣局技術員把那枚東西取出來時，圍在門口的人全都安靜了。
那是一枚老式礦燈牌，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沖著一串數字：0347。
趙德發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不用查。”他說，“八八年小西溝礦難，死者名單里有個周福貴。他的礦燈牌，就是 0347。”
李勇站在雪地里，手指被凍得發疼。他剛被市局調到青嶺，以為自己只是來這里沉一沉。可那一刻他明白，有些雪蓋了八年，也壓不住下面的東西。
七天前，李勇到青嶺那天，火車晚點了四十七分鐘。
煤煙味從沈陽一路跟著他，鉆進棉大衣領口，又在袖筒里冷下來。下車時天已經擦黑，站臺上沒幾盞燈，燈罩被雪糊出一層白殼。遠處一列貨車停在岔線上，車皮結著硬霜，一節一節伏在黑天底下。
他拎著舊帆布包下車。包不沉，兩套換洗衣裳，一只搪瓷缸，一把剃須刀，還有市局開出的調令。調令疊了三折，放在內兜，貼著胸口，比外頭的雪還涼。
出站口站著個穿黃棉襖的老頭，手里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兩個字：李勇。
李勇走過去。
老頭瞇眼打量他，先看臉，再看肩，最后看他那雙沾灰的皮鞋。
“市里來的？”
“嗯。”
“趙德發，鎮所的。”老頭把牌子夾到胳肢窩下，伸出手，“叫老趙就行。”
李勇和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厚，硬，指縫里有洗不凈的煙油色。
“車在外頭。”趙德發說，“這地方風硬，別在站臺上凍著。”
青嶺站不大。出了站口，迎面是一條被雪壓窄的馬路。路邊停著一輛北京吉普，綠漆蹭掉好幾塊，后玻璃貼著一圈膠帶。趙德發拉開車門，汽油、煙和凍皮子的味道撲出來。
李勇坐上副駕，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車子打了兩次火才著。趙德發搓搓方向盤，罵了聲冷，又遞給李勇一支煙。
李勇擺手。
“不抽？”
“戒了。”
“**戒煙，跟鍋爐房戒煤差不多。”趙德發自己點上，“青嶺小地方，沒那么多講究。你從市局下來，剛開始怕是不習慣。”
李勇看著擋風玻璃外。雨刷刮開一層雪，街燈露出來，又很快被新的雪粒抹花。路邊是連著的平房和二層小樓，門臉不大，招牌倒挺多：錄像廳、臺球廳、飯店、修鞋、糧油、五金。再往前，幾根高煙囪立在黑天里，煙冒上去，又被風壓回鎮子。
“挺熱鬧。”李勇說。
趙德發的笑短了一下。
“白天更熱鬧。礦機廠兩萬多人，帶上家屬，半個鎮都靠它喘氣。早上上班，藍廠服一片，騎車的、走路的、擠通勤車的，跟趕集似的。”
“效益不錯？”
“看咋說。”趙德發夾著煙，空出一只手把暖風撥大，“廣播里不錯，墻報上不錯，會上也不錯。到發工資那天，另算。”
李勇沒接。
這種話他聽得懂。每個單位都有兩套說法，一套貼在墻上，一套在鍋爐房、門衛室、飯桌邊流動。平時互不相認，真出事了，又會一起壓到辦案人身上。
吉普拐到鐵道口，欄桿已經落下。前面堵著三輛自行車和一輛拉煤的馬車。馬低著頭，鼻孔噴白氣。趕車的男人縮在軍大衣里，帽檐壓得很低。
貨車從遠處慢慢開來。鐵輪壓著鐵軌，聲響沉，一節一節從車前推過去。車皮縫里漏下碎煤，落在雪上，黑得刺眼。
趙德發等得無聊，問：“李隊以前在市局***？”
“別叫隊。”李勇說，“現在不是了。”
趙德發側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么調來，得罪了誰，犯了什么錯，是不是下來躲事。這樣的問題不用出口，人的眼睛就能問完。
“組織安排。”李勇說。
趙德發點點頭，像是信了。
“那就好。青嶺這邊案子不多，雜事不少。打架、偷煤、兩口子動手、工人堵門、喝多了躺雪地里。你要是想緩一緩，這地方也能緩。”
李勇把臉轉向窗外。
緩一緩。
來之前，市局**處那個戴眼鏡的副主任也這么說。小李啊，基層條件是艱苦些，但也是鍛煉。你性子直，換個環境沉一沉，未必是壞事。
沉一沉。聽著像一塊石頭掉進井里，沒人管它什么時候撈上來。
欄桿升起，吉普繼續往鎮里開。雪越下越密，路燈一盞盞退到車后。李勇靠在椅背上，胃里空得發疼。他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半個冷饅頭，還是在車站候車室里，就著一杯沖淡的茶水咽下去的。
***在鎮**后街，兩層灰樓，門口掛著一塊掉漆的牌子。院里停著兩輛偏三輪，一輛警用摩托，還有幾輛自行車。樓道暖氣不足，墻皮被水汽泡得起鼓。公告欄上貼著防火、防盜、嚴打宣傳畫，紅字被煙熏暗了。
趙德發領他上二樓。
“宿舍給你收拾了，在后院小樓。今晚先在值班室吃一口，明天再認人。”
值班室里坐著兩個年輕**，一個抄登記簿，一個拿鐵鉤捅爐子。爐口一開，火光把人臉照紅，又暗下去。
“這位是市局來的李勇同志。”趙德發說。
兩個年輕人站起來叫李哥。聲音里有好奇，也有一點拘謹。
李勇點點頭。
桌上有半盆酸菜燉粉條，旁邊扣著幾個涼饅頭。趙德發給他找了只碗，又從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
“喝點，暖和。”
李勇這回沒拒絕。
酒很沖，像一根火柴從喉嚨劃到胃里。粉條燉過了，夾起來斷成幾截。他吃了兩口，想起市局食堂。也是這種飯，也是這種搪瓷碗。不同的是，那時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常有人湊過來問案子，問線索，問他是不是又頂了誰的牛。
后來沒人問了。
再后來，他走進辦公室，談話聲會停半拍。文件從他桌上拿走，會議通知漏過他，出現場也不叫他。最后那份調令下來的時候，隊里有人拍他肩膀，說老李，出去散散也好。
散散。
李勇喝完第二杯，把碗推到一邊。
晚上九點多，趙德發帶他去后院宿舍。小樓原先是單身職工宿舍，后來劃給***用。房間在二樓盡頭，窗戶朝北，玻璃上貼著塑料布。風一吹，塑料布鼓起來，嘩啦嘩啦響。
屋里一張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暖氣片半熱不熱，桌上擺著新發的被褥，棉花硬，帶著庫房味。
“缺啥跟我說。”趙德發站在門口，“明早八點半開會，別睡過頭。”
“知道。”
趙德發沒走，摸出煙盒，抖出一支，又塞回去。
“李勇，青嶺不比市里。小地方人熟，事也熟。你剛來，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