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詭案：女仵作與罪臣女
花轎底下有動靜------------------------------------------。，在瀾河里泡了不下十日，撈上來時已脹得沒了人形。昨夜她點燈驗到四更，先從指縫里剔出河泥和螺殼，再翻看牙口定年歲，寫到尸格上最后一個字時，燈油剛好燒盡。，保長又來砸門，說米市口有個上吊的，家屬哭得快背過氣去，催她去看一眼是自盡還是另有隱情。她去了，看了一眼舌骨，說是自盡。家屬不哭了，改罵她黑心，說人都沒了還由著她擺弄。，左耳進，右耳出。，腦袋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去先燒水泡個腳，再把昨天剩的半塊炊餅烤一烤。炊餅擱了一夜，邊緣已經發硬，烤一烤，抹點醬，配一碗熱湯，就是一頓。。箱子是娘傳下來的，樟木的，邊角包著銅皮，磨得發亮。娘說過，干這行的箱子要比臉干凈，臉可以臟，箱子不能——死人最后認的就是這只箱子，你糊弄它，它早晚糊弄你。。這話她記了六年。，路被堵死了。。紅綢從門楣一路扯到街口，嗩吶吹得人太陽穴直跳，兩個小廝抬著簸箕往外撒銅錢，半條街的孩子都瘋了，彎腰哄搶，把青石板路堵得連只貓都鉆不過去。。，人流把她往右擠；她往右讓，一個搶錢的孩子結結實實撞在她驗箱上。箱子里的銅剪子當啷一響，那孩子嚇得一哆嗦，錢也不要了，跑了。“對不住。”沈硯青對著孩子的背影說。人早沒影了。，靠在墻根等這陣熱鬧過去。，就著喜事的聲浪賭銅錢。賣花的老嫗把攤子往尤家門口挪了三步，嘴里念叨著沾沾喜氣，今日的花好多賣兩束。連街尾的野狗都來了，在紅紙屑里嗅來嗅去，指望翻出半塊喜餅。，誰家辦喜事，半條街都跟著沾光；誰家辦喪事，半條街繞著走。沈硯青干的是后一種營生，早就習慣了人家繞著她走。
花轎是好轎子。蘇錦轎簾，金線繡并蒂蓮，轎杠新漆亮得照人。可四個轎夫放下轎子的時候，肩膀都在抖，卸轎的動作像是卸一口棺材——還是裝滿了石頭的那種。
沈硯青多看了兩眼。
她這人有毛病，見不得別人抬東西的姿勢不對。驗尸驗久了，什么東西沉、什么東西空、什么東西是活的、什么東西是死的，掃一眼就有數。死沉是往下墜的，活沉是帶著掙勁的，空轎子晃，實轎子穩——這都不是什么學問，是肩膀和眼睛替腦子記下來的賬。
這頂轎子，沉得不對。
四個轎夫抬了一路，肩膀的抖法不對。若只是新娘子和一身行頭，到門口該是松一口氣的卸法。可他們落轎時，腰還繃著，像轎子里壓著的分量，比他們被告知的要多。
多出來的分量藏在哪兒？
沈硯青的目光順著轎杠往下，落到轎底。
喜娘已經在轎簾外催第三遍了，拖著長腔，臉上的**被汗沖出兩道溝：“姜四姑娘——到尤家嘍——新婦下轎——”
轎里沒動靜。
看熱鬧的哄笑起來，說新娘子臉皮薄，到了夫家門前反倒害臊。有個嘴碎的老**念叨，說她當年過門也是這般，死活不肯下轎，被她娘隔著簾子擰了一把才老實。
沈硯青沒笑。
她聽見轎底響了一下。
很輕，像老鼠在木板底下撓了一爪。鼓樂正響，滿街沒人留意，連牽**都沒抬頭。
第二下。
比剛才更輕，像是撓的人沒什么力氣了。
沈硯青從墻根直起身。
她本來不想管。仵作這行，最忌諱多事——死人的事都管不過來，活人的事沾一身腥。她娘生前罵過她八回，說她這雙眼是討債鬼給的，看見什么都想問個為什么。
可那聲音又響了第三下。
這一下，幾乎沒有了。
“勞駕，讓讓。”
她撥開人群走過去。姜家一個管事伸手就攔，胳膊橫在她胸前：“哪來的姑娘？迎親的轎子，沖撞了喜氣你擔待得起？”
“里面有人。”沈硯青說。
管事一愣，隨即笑了：“廢話，今日迎的是少夫人，里頭自然有人。”
“轎底也有。”
管事的笑掛在臉上，下不來了。
“轎底板子封死的，怎么——”
“轎底板子封死的，”沈硯青打斷他，“那它剛才自己撓自己？”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伸長了脖子。管事壓低聲，臉上橫肉一繃：“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跑來說這個？趕緊走，不然我叫人轟你。”
“你轟一個試試。”沈硯青沒挪步，“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晦氣重，沾上了，你家姑爺洞房都睡不安穩。”
管事被噎了一下。這話擱平時是罵人，擱今天這日子，是咒人。他抬手要招呼小廝，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真動起手來，事情就鬧大了，鬧大了，主子第一個問罪的是他這個當差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咬著牙問。
“看一眼轎底。”沈硯青說，“看一眼，沒人，我立刻走，還給你家姑娘賠個不是。有人——”
她頓了頓。
“有人，你今日磕多少個頭都賠不起。”
管事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攔。
沈硯青蹲下去了。
轎裙垂得低，底下只留兩指寬的縫。街上光線足，她瞇著眼往里看，先看見一截新木板——顏色比轎身淺，釘子是后釘的，釘帽還亮著。
然后，一根手指從木板縫里滑了出來。
蒼白的，指甲翻折，指腹全是血。那只手在半空里虛抓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一根并不存在的繩子，碰到沈硯青的手背，旋即往下垂。
沈硯青一把托住它。
溫的。
不止溫，指尖還在極輕地抽——一下，一下，像要把最后一點力氣遞到她掌心里。
她抬頭。滿街紅綢，滿耳朵嗩吶，新郎家的大門敞著，門檻里站著笑嘻嘻的賓客，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頂喜氣洋洋的轎子底下，有個人正在死。
“停樂。”她說。
沒人聽見。
沈硯青站起來，兩步走到鼓手旁邊，從人家腰里抽出鼓槌。鼓手還沒反應過來，她反手一槌，砸在了銅鑼上。
鐺——
一聲銳響劈開整條街。嗩吶當場走了調，搶錢的孩子嚇得把銅錢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朝她看過來。
喜娘臉先白了：“你、你干什么？！”
沈硯青把鼓槌還回目瞪口呆的鼓手腰里，指了指那頂花轎。
“你們接著吹。”
“底下這個，快聽不見了。”
花轎是好轎子。蘇錦轎簾，金線繡并蒂蓮，轎杠新漆亮得照人。可四個轎夫放下轎子的時候，肩膀都在抖，卸轎的動作像是卸一口棺材——還是裝滿了石頭的那種。
沈硯青多看了兩眼。
她這人有毛病，見不得別人抬東西的姿勢不對。驗尸驗久了，什么東西沉、什么東西空、什么東西是活的、什么東西是死的，掃一眼就有數。死沉是往下墜的，活沉是帶著掙勁的，空轎子晃，實轎子穩——這都不是什么學問，是肩膀和眼睛替腦子記下來的賬。
這頂轎子，沉得不對。
四個轎夫抬了一路，肩膀的抖法不對。若只是新娘子和一身行頭，到門口該是松一口氣的卸法。可他們落轎時，腰還繃著，像轎子里壓著的分量，比他們被告知的要多。
多出來的分量藏在哪兒？
沈硯青的目光順著轎杠往下，落到轎底。
喜娘已經在轎簾外催第三遍了，拖著長腔，臉上的**被汗沖出兩道溝：“姜四姑娘——到尤家嘍——新婦下轎——”
轎里沒動靜。
看熱鬧的哄笑起來，說新娘子臉皮薄，到了夫家門前反倒害臊。有個嘴碎的老**念叨，說她當年過門也是這般，死活不肯下轎，被她娘隔著簾子擰了一把才老實。
沈硯青沒笑。
她聽見轎底響了一下。
很輕，像老鼠在木板底下撓了一爪。鼓樂正響，滿街沒人留意，連牽**都沒抬頭。
第二下。
比剛才更輕，像是撓的人沒什么力氣了。
沈硯青從墻根直起身。
她本來不想管。仵作這行，最忌諱多事——死人的事都管不過來，活人的事沾一身腥。她娘生前罵過她八回，說她這雙眼是討債鬼給的，看見什么都想問個為什么。
可那聲音又響了第三下。
這一下，幾乎沒有了。
“勞駕，讓讓。”
她撥開人群走過去。姜家一個管事伸手就攔，胳膊橫在她胸前：“哪來的姑娘？迎親的轎子，沖撞了喜氣你擔待得起？”
“里面有人。”沈硯青說。
管事一愣，隨即笑了：“廢話，今日迎的是少夫人，里頭自然有人。”
“轎底也有。”
管事的笑掛在臉上，下不來了。
“轎底板子封死的，怎么——”
“轎底板子封死的，”沈硯青打斷他，“那它剛才自己撓自己？”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伸長了脖子。管事壓低聲，臉上橫肉一繃：“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跑來說這個？趕緊走，不然我叫人轟你。”
“你轟一個試試。”沈硯青沒挪步，“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晦氣重，沾上了，你家姑爺洞房都睡不安穩。”
管事被噎了一下。這話擱平時是罵人，擱今天這日子，是咒人。他抬手要招呼小廝，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真動起手來，事情就鬧大了，鬧大了，主子第一個問罪的是他這個當差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咬著牙問。
“看一眼轎底。”沈硯青說，“看一眼，沒人，我立刻走，還給你家姑娘賠個不是。有人——”
她頓了頓。
“有人，你今日磕多少個頭都賠不起。”
管事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攔。
沈硯青蹲下去了。
轎裙垂得低，底下只留兩指寬的縫。街上光線足，她瞇著眼往里看，先看見一截新木板——顏色比轎身淺，釘子是后釘的，釘帽還亮著。
然后，一根手指從木板縫里滑了出來。
蒼白的，指甲翻折，指腹全是血。那只手在半空里虛抓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抓一根并不存在的繩子，碰到沈硯青的手背，旋即往下垂。
沈硯青一把托住它。
溫的。
不止溫，指尖還在極輕地抽——一下，一下，像要把最后一點力氣遞到她掌心里。
她抬頭。滿街紅綢，滿耳朵嗩吶，新郎家的大門敞著，門檻里站著笑嘻嘻的賓客，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頂喜氣洋洋的轎子底下，有個人正在死。
“停樂。”她說。
沒人聽見。
沈硯青站起來，兩步走到鼓手旁邊，從人家腰里抽出鼓槌。鼓手還沒反應過來，她反手一槌，砸在了銅鑼上。
鐺——
一聲銳響劈開整條街。嗩吶當場走了調，搶錢的孩子嚇得把銅錢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朝她看過來。
喜娘臉先白了：“你、你干什么？！”
沈硯青把鼓槌還回目瞪口呆的鼓手腰里，指了指那頂花轎。
“你們接著吹。”
“底下這個，快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