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第宴后,全家開始我痛哭流涕
春闈放榜當天,我把寫好的訣別信壓在了枕下。
"阿娘日夜操勞辛苦了,女兒攢了些銀錢,給您抓了幾帖膏藥,擱在柜中,記得貼。"
"阿爹也莫再吃煙了,您鬢邊霜色太重了。"
"兄長,那針灸當真疼得鉆心,可女兒知曉,您也是想讓我早些好起來。"
"那本醫典您便留著吧,女兒……應當是去不了了。"
這一年,我受了九十三回針灸。
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病了。
所以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可就在我做完針灸后,他們以為我睡著的時候,我聽見兄長低聲說:
"再熬過半載,家中欠的債便全還清了,只是苦了阿鳶,一直要試藥。"
阿娘哭著問:"當真還要繼續?阿鳶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她原是要入太醫院的人??!"
沈硯行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開口:
"沒法子,權貴不是我們能夠得罪起的。只能委屈阿鳶了。等事成之后,我們好好待她,把她的身子養回來。"
“我們還有很多年,還有很長時間彌補?!?br>
可他們還不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
我靜靜地躺在病榻上,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針灸后的藥勁還沒散,頭還在發沉。
半個時辰前,是兄長親手把藥喂進我嘴里,
阿娘替我掖好被角,說:"阿鳶,睡一覺就好了。"
可我卻沒睡著。
在聽到真相的時候,意識都是恍惚的。
門外還傳來他們斷斷續續的聲音。
阿娘哭的聲音顫抖:
"她這一年已經夠苦了!我實在是……"
"娘!您也知道,這一年都挺過來了,不差這最后幾天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
阿爹低聲問:"那阿鳶后面怎么辦?"
"慢慢養,總能養回來的。"這是沈硯行的聲音。
我呼吸一滯。
這一年,他們每個人都對我說過這句話。
阿娘抱著我哭,說等病好了就接我回家慢慢養。
兄長把藥遞給我,說再忍一忍,總會好的。
硯行坐在床邊,輕聲說等我狀態穩定了,就帶我出去走走。
可是他們說的"養",從來不是把我治好。
是等沈怡那邊穩下來,再回來補償我。
阿娘大概忍不住了,聲音抖得厲害。
"可阿鳶原是要入太醫院的人啊。"
"她從小到大就這么一個念想。"
阿爹沒說話。
過了很久,兄長才低聲開口。
"怡怡那邊薦額已經定了。"
"等明日辦完及第宴,就都結束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原來我在考場上突然發瘋,不是意外。
阿娘哭得更厲害了。
"我知曉我們虧欠怡怡,可阿鳶也是我們養了這么多年的女兒啊。"
"昨日她做完針灸,抱著我抖了半天,還跟我說,對不住,又讓您操心了……"
阿爹嘆了口氣。
"明日過后,就停了吧。"
"我們往后再好好補償她。"
我愣愣地聽著這些話。
補償我?
他們要怎么彌補我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
屋外又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阿娘低聲說:"往后藥的分量莫再加了。"
兄長嗯了一聲。
"最后一回了。"
我終于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債還完,我們一家就好好的一起過。"
我這一年的苦楚,就算值了。
他們會停方。
會把我接回家。
會繼續抱著我哭,繼續說愛我,繼續說往后會補償我。
可原來,我根本沒有病。
也沒有瘋癲失常。
我只是被他們親手喂成了現在這樣。
腳步聲慢慢靠近。
有人替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是兄長。
阿娘帶著鼻音問:"睡著了嗎?"
"睡了。"兄長說,"讓她睡吧。明日別讓她聽見外面的動靜。"
沈硯行低低應了一聲。
"她現在這樣,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指甲一下掐進掌心里。
可我還是不敢動。
門重新關上以后,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這才慢慢睜開眼。
半個時辰前,兄長還把藥放進我掌心。
他摸著我的頭,像哄小時候怕苦的我一樣,低聲說:
"阿鳶,吃了藥就好了。"
我那時候信了。
現在才知道。
他想治好的,從來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