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剛去，族里便要強占我家后山那十畝地。
我死死攔在山腳，被族長帶人一把推倒在地，拳打腳踢，卻還是大喊：
“這地不是族里的！十年前就已易主，是威武大將軍托我爹娘看管！”
人群靜了一瞬，然后哄笑開來。
族長一腳踹在我心口，疼得我幾乎背過氣去：
“那殺神早死了！你拿個死人來嚇唬誰？”
“就是！”族親踩爛我備的黃紙香燭，大罵，“還準備這么多紙錢！你爹娘八輩子也用不完！”
哄笑聲中，族長一揮手便讓族人踏平了圍山的柵欄。
他們扛著鋤頭鐵鎬，浩浩蕩蕩上了后山，要掘地三尺，開荒播種。
“挖深點！她戶無男丁，地歸族里了，諸位能者多勞！”
“那丫頭跟她爹娘一樣，守著地不耕種，純屬傻子！”
“還敢嚇唬我們，這幾百號人，還怕個死人不成！”
我怕的渾身發抖，他們不知道，大將軍是死了，可就死在這后山。
這地不耕種，也是因為下面埋的，是他十萬親兵！
他們踏平的柵欄，是我爹娘用命布下的陣。
他們踩爛的紙錢，是十萬陰魂清明的口糧。
而他們即將要挖開的，是他們最后的安魂之所。
今晚過后，便是清明。
十萬陰魂顯靈，沒了這些，便是陰兵出世，是會向活人討命的！
……
我不敢再想，爬起來就往老宅跑。
我記得爹娘說過，有封將軍親筆留下的信，還蓋著章，是十年前寫的：
“我麾下十萬兄弟，隨我拋頭顱灑熱血，盡數戰死前，也無怨言。”
“可高道卻說，十萬兄弟戰死沙場，已成嗜血之物，當挫骨揚灰，以絕后患。”
“聽聞二位身負御靈之術，隱居在此，我斗膽懇請，容我這十萬兄弟，在此處安歇。”
“另有一事相求，每年清明，務必以黃紙香燭為祭。他們胃口大，餓不得。”
信紙最后是我爹的回復：
“將軍放心。我等在，封印在。黃紙香燭，年年不斷。”
我翻找出來，看到這里，手抖得拿不住紙。
是了，某年清明。
爹娘不過是晚送了黃紙兩個時辰，后山鬼火就沖天而起，照得半邊天都綠了。
如今不僅斷了口糧，壞了封印，還要掘了他們最后的安魂之所。
只怕這方圓百里，今晚便是他們的糧倉。
趁著天還亮堂，我拿著信瘋了一樣往后山跑。
遠遠就看見黑壓壓一群人，鋤頭鐵鎬揮得塵土飛揚。
我沖進人群，撲通一聲跪在族長面前。
“族長，這地真的動不得！這是大將軍的地，他有遺書！”
“您看這是當年大將軍親筆寫的！這底下埋的，是他和他麾下十萬將士——”
我把信舉過頭頂，可話沒說完，一只手劈手奪過信紙。
“撕拉”一聲，族長竟然看都沒看，便將信紙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踩進泥里。
“小賤蹄子，少拿這些糊弄人！”
“我只知道你家絕戶了！戶無男丁，田宅歸宗！”
“識相的，現在就給我拿把鋤頭去挖地，我留你一條命。”
“不識相，”他蹲下來，一把將我的臉摁進泥里，“便是自尋死路！”
周圍一陣哄笑，我趴在地上，滿臉血泥，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連滾帶爬跑過來：“族、族長！那地有蹊蹺！”
“我們往下挖了一尺多，全是黑土！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那種……”
他說不出話來，比劃了半天，才說：
“跟血泡過似的，黑里透紅。抓一把，手心里發燙。”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但風還是把這句送到了我耳朵里：
“挖開的地方，似乎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