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急診科玻璃門上，像有人拿石子不斷敲打。沈硯沖進去時，鞋底帶進的泥水在瓷磚上拖出兩道臟痕，沒人在意。走廊燈管嗡嗡響，角落的飲水機漏著水，一滴，一滴，落在接水的塑料桶里，聲音比雨還密。
護士臺前，一個穿灰毛衣的女人抬頭看他：“找誰？”
“小滿。”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3號床，剛輸上液。”護士沒多問，指了指走廊盡頭。
沈硯沒走過去。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半開的門。門縫里透出一盞冷光燈，照著病床上小小的身影。孩子仰躺著，手背插著針，輸液瓶里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他眼睛睜著，沒眨眼，盯著天花板，嘴唇無聲地開合。
“爸爸怕黑……爸爸別走……”
不是哭，是念。像背課文，像復讀機。
沈硯邁步進去。空氣里有消毒水、汗味，還有孩子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三年沒聞過了。他蹲在床邊，指尖剛碰到小滿額頭，皮膚冰涼，像摸著一塊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鐵。
異能激活了。
不是痛，不是光，是畫面。像有人把他的腦子當投影儀，強行塞進一段錄像。
白大褂。無影燈。金屬器械在燈光下反光。一只手，戴著無菌手套，正把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發光物，按進孩子后頸的皮膚里。那東西像活的，一寸寸沉進去，血管跟著泛藍。孩子沒哭，沒掙扎，只是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
沈硯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撞到輸液架。塑料架晃了晃，藥水晃蕩，滴得更快了。
他左耳里，嗡地一聲，像有根鐵絲***，攪了三圈。聲音沒停，持續著，低沉、恒定，像一臺壞掉的收音機，永遠卡在某個頻道。
護士聽見動靜，走過來：“先生，您沒事吧？”
他沒答。視線落在床頭柜上。一張紙條，壓在空水杯下。杯沿有口紅印，淡粉色，半模糊了。
他拿起來。
字是手寫的，很穩，像在練字：
“別找我，他能救小滿。”
沈硯把紙條折了三次，塞進外套內袋。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么。他沒看孩子，轉身，推門，走出去。
走廊盡頭，監控攝像頭的紅燈亮著，像一只沒閉上的眼睛。
他沒回頭。
雨還在下。醫院門口，一輛黑色奔馳靜靜停著，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里面。車門沒開，雨刷器卻在動，一下，一下，刮著玻璃上的水痕。
沈硯走過那輛車，沒停。他走進雨里，外套濕透，頭發貼在額角，水順著下巴滴。他沒撐傘，也沒躲。
身后，急診科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出來，手里捏著手機，低聲說：“人進去了。監控鎖定。”
那人沒走遠，站在檐下，看著沈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的雨幕里。
他轉身，回到車里。
車里，蘇芮坐在后座，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包帶。她沒看窗外，也沒說話。前排副駕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遞給她一張紙巾。
“擦擦臉。”他說。
她沒接。
“周總說，孩子今晚能退燒。”男人聲音溫和，像在哄孩子，“你做得很好。”
蘇芮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慢慢抬起臉，眼睛紅著，但沒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點頭。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車開走后，急診科門口的垃圾桶旁，一個穿舊雨衣的老人蹲著，手里捏著半截煙，煙頭快燒到手指了，他也沒抖。他盯著那輛奔馳遠去的方向，喉嚨里咕噥了一句，沒人聽得清。
沒人知道，他左耳也響著同樣的嗡鳴。
沈硯沒回家。他在城西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盯著手機屏幕。
短信還在。
“別找我，他能救小滿。”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水瓶沒開。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在塑料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閉上眼。
左耳的嗡鳴，像心跳。
他想起三年前，林燼在實驗室里，把一管血樣貼上標簽，笑著說：“老師，你研究情緒，卻從不敢面對自己的。”
那時他沒懂。
現在懂了。
他不是怕黑。
他是怕，自己才是那個，把孩子推向黑暗的人。
便利店的燈管突然閃了一下，滅了三秒，又亮起來。貨架上的薯片、飲料、口香糖，安靜地排列著，像什么都沒發生。
沈硯站起身，把沒開封的水瓶放進背包，轉身出門。
雨小了，風還在吹。
他走過三個紅綠燈，拐進一條沒路燈的小巷。巷子盡頭，有一扇生銹的鐵門，門上貼著褪色的“廢品回收”四個字。
他推門進去。
里面堆著舊紙箱、壞電視、斷了的電線。角落里，一個穿黑風衣的人背對著他，正用一把小刀，刮著一塊玻璃碎片。
那人沒回頭。
“你來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沈硯沒說話。
那人把玻璃片轉過來，里面有一縷灰霧，像煙，又像霧氣凝成的絲線，緩緩旋轉。
“他讀你，”那人用紙筆寫字，字跡歪斜，“你讀他，你們是鏡像。”
沈硯盯著那縷灰霧，喉嚨發緊：“蘇芮在哪？”
那人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比劃了一個芯片的形狀——小拇指大小，后頸位置。
沈硯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要她自由。”
那人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沒聲音。
他放下刀，伸手，抓住沈硯的左手小指。
沒用力，只是捏住。
沈硯沒躲。
咔。
一聲輕響，像折斷一根干樹枝。
血從指節滲出來，滴在玻璃片上。灰霧猛地一顫，像被點燃，瞬間膨脹，化作一道細弱的哭聲——是蘇芮的，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別……別丟下他……”
哭聲停了。
灰霧散了。
玻璃片里，只剩一滴血，和一點微弱的光。
那人松開手，把玻璃片塞進沈硯掌心。
“七天。”他用紙筆寫，“一滴他的淚。不然，你兒子的夢，會變成你的噩夢。”
沈硯沒答。他把玻璃片收進衣袋，轉身，推門出去。
巷子外，風停了。
雨徹底停了。
月亮從云后露出來，照在鐵門上，門縫里，掉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張兒童畫。
畫上，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站在一棟別墅前。男人的臉被涂成黑色，小男孩的頭，畫了兩個大大的眼睛，里面是兩個小小的、發光的芯片。
畫的背面，用鉛筆輕輕寫著：
“小滿今晚夢到你了，他哭著叫你別死。”
沈硯沒撿。
他走遠了。
身后，鐵門吱呀一聲，自己關上了。
巷子里，那只垃圾桶旁，老人還在抽煙。煙頭燒到了濾嘴，他終于抖了抖，把煙摁滅在墻上。
墻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指甲摳出來的。
旁邊，還有一行極淺的字，幾乎被雨水沖淡：
“他不是你兒子。”
老人看了眼，沒動。
他轉身，走進更深的黑暗里。
巷口，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過，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金絲眼鏡，嘴角微揚。
他看著老人的背影，輕聲說：“第七個了。”
車窗升上。
雨停了，風也停了。
城市安靜得像一具**。
只有沈硯的左耳，還在響。
嗡——
嗡——
像心跳。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