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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西窗燭
每年入冬,母親都會給我做一身新衣。
我一直珍惜得很。
直到嫡姐準備嫁妝那日,我走進繡房。
十幾匹上好的綢緞鋪滿桌案。
繡娘量完許若寧的尺寸,又拿起邊角料往我身上比。
母親笑道:
「剩下這些正好夠給二姑娘做件冬衣。」
我怔住。
「我往年的衣裳,也是這樣來的?」
母親神色自然:
「裁剩的料子扔了可惜。」
「你又不挑,穿什么不是穿?」
原來那些所謂的新衣。
只是嫡姐衣裙裁完后,剩給我的邊角。
我沒有吵鬧。
回房取出被母親壓了半年的庚帖。
對方是父親故交之子,剛到江南做縣丞。
官小,路遠,所以母親一直不肯答應。
我卻提筆寫下一個「允」字。
第二日,我決定遠嫁江南。
這個家給我的,永遠是剩下的。
所以往后,無論是嫁衣還是日子。
我都要完整的。
……
桌上的桐油燈被風吹得搖晃,我把晾干的庚帖折好,貼身收妥。
既然這宅子只肯給我留些邊角料,那我就自己出去掙一整塊天地。
次日早膳,花廳里擺著八寶鴨和燕窩粥。
而我的面前擺著一碗青菜粥。
我放下筷子,看著主座上的父親:
「父親,女兒愿意嫁沈云舟。」
屋內靜了一瞬。
父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皺起。
他本意是把我送給達官貴人做妾,好鋪平他的升遷路,根本沒料到我會主動挑一個外地小官。
「許明意!你瘋了不成?」
母親重重擱下瓷碗,冷笑出聲。
「給你鋪好的富貴路你不走,非要去江南那種窮鄉僻壤吃泥巴?真是不識抬舉!」
許若寧拿帕子掩著嘴,眼里滿是嘲弄:
「妹妹,那沈云舟不過是個從九品縣丞,連個正經宅子都買不起,你跑去給他當正妻,難不成天天跟著他喝西北風?給人京城貴人做妾室,好歹也穿金戴銀,出門有車馬伺候。」
我看著許若寧頭上的赤金紅寶石簪子,語氣平緩:
「妾室吃穿再好,也是別人院里的物件,主子高興了賞口飯,不高興了發賣出去,縣丞夫人就算天天喝粥,碗也是自己端著,我的丈夫、家門和將來,只能姓我的名。」
許若寧被我頂得語塞,翻了個白眼嘀咕:
「死要面子活受罪,做妾有什么不好?以后有你哭的時候。」
父親打量我片刻,心里盤算開來。
沈家雖窮,到底是故交。
把我嫁過去既能博個重情重義的好名聲,又省了一大筆嫁妝。
他捋了捋胡須,點頭拍板:
「既然你意已決,為父便應了這門親事。」
婚事定下,母親氣不打一處來,便在嫁妝上狠下功夫。
出嫁前日,院里抬進來幾只破舊箱籠。
我打開一看,塞著幾匹庫房里生了霉斑的陳年舊布,兩套款式老氣、做工粗糙的鎦金頭面,外加兩箱早就過時的瓷器擺設。
我原以為我只是不受母親重視,現在看來她根本沒把我當女兒看。
這嫁妝不及許若寧的十分之一。
母親身邊的王嬤嬤遞來一張紙,笑得臉皮皺起:
「二小姐,夫人說了,沈家底子薄,您既然選了這條路,以后是喝粥還是吃糠,都與娘家無關,把這字簽了,將來無論貧富,斷不可回京找娘家幫忙。」
我接過文書掃了一眼,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出閣之后,府內不再添補分毫,生死不復相求。
「好。」
我沒有半分遲疑,提筆寫下名字,按上紅印,轉身將文書遞給父親。
「空口無憑,還請父親落款作證,免得日后說不清楚。」
父親臉色微沉,見我態度決絕,到底還是簽了字。
我收起自己那份,連夜打包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