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死的時候，十九歲。
她被毒死在靖安侯府最偏僻的禁院里。
臨死前，窗外正下著雪。
她趴在冰冷的門后，咳出的血已經(jīng)從鮮紅變成了暗黑，仍舊一遍遍地喊那個男人的名字。
“裴決。”
“不是我。”
“你信我一次。”
門外無人回應(yīng)。
只有安神香從門縫里不斷飄進(jìn)來，一點(diǎn)點(diǎn)要了她的命。
再睜眼時，沈昭昭十八歲。
而她癡戀了一輩子的裴決，正坐在她面前，給另一個女人剝橘子。
橘皮在他修長的指間完整脫落。
他垂著眼，將果肉上的白色橘絡(luò)一點(diǎn)點(diǎn)撕干凈，最后放進(jìn)蘇霜手邊的小碟里。
動作算不上溫柔。
卻耐心得刺眼。
沈昭昭看了兩息。
她端起面前的熱茶，起身，走到裴決面前。
抬手。
整盞茶潑在了他臉上。
滿堂死寂。
茶水順著裴決冷峻的眉骨淌下，浸濕睫毛，也濕透了他月白色的衣襟。
一滴水從下頜墜落。
“啪。”
砸在桌面上。
周圍的丫鬟婆子齊齊低頭，恨不得當(dāng)場把自己塞進(jìn)地磚縫里，再順手把耳朵也埋進(jìn)去。
完了。
世子妃終于瘋了。
沈昭昭卻放下空茶盞，彎起眼睛，笑得乖巧又甜。
“裴決。”
“和離吧。”
裴決緩緩抬眸。
那雙眼睛生得極黑，此刻被茶水打濕，愈發(fā)沉得駭人。
“沈昭昭。”
他的聲音不重。
滿屋的人卻同時打了個寒戰(zhàn)。
沈昭昭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很新鮮。
前世，她太喜歡裴決了。
喜歡到他說一句“別鬧”，她便能回去反省三日，猜自己是不是站得太近、笑得太吵，連呼吸都惹他厭煩。
喜歡到他將她關(guān)進(jìn)禁院時，她還相信那只是一場誤會。
直到毒入肺腑。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
她才明白，人真的不能太戀愛腦。
腦子里全是男人。
便放不下自己的命。
如今再看裴決這張臉，依舊好看。
眉目冷峻，鼻梁高挺。
難怪能把上一世的她迷得找不到東南西北。
就是有些晦氣。
“我在。”
沈昭昭笑吟吟地應(yīng)了一聲。
“世子不用叫這么大聲。”
“我只是想和離。”
“不是聾了。”
角落里的管家何福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舌尖。
不能笑。
這種時候笑出聲，輕則發(fā)賣，重則發(fā)賣前先打斷腿。
裴決抬手擦去下頜上的茶水。
“你又鬧什么？”
又。
沈昭昭前世聽過無數(shù)次。
她發(fā)熱去找他，是鬧。
她看見他護(hù)著蘇霜，問一句為什么，也是鬧。
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嫁妝被侯府挪用，想查賬，依舊是鬧。
好像她只要不按照裴決希望的模樣活著，便是在無理取鬧。
后來她終于不鬧了。
因?yàn)樗懒恕?br>沈昭昭唇邊的笑意更深。
“世子誤會了。”
“從前我鬧，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
“今日不一樣。”
她從青黛手里接過帕子，慢條斯理擦去指尖沾上的茶水。
那姿態(tài)從容得不像剛潑了夫君一臉茶。
倒像只是隨手撣去了一點(diǎn)灰。
“今日我只是通知你。”
“你的意見，并不重要。”
裴決的眉心輕輕壓下。
蘇霜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一身素白，面色蒼白，眼圈微紅，連開口時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弱。
“夫人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你方才忽然昏倒，世子擔(dān)心你，已經(jīng)讓人去請大夫了。”
一句話。
既替裴決解釋了為何坐在這里，又將沈昭昭方才的一切歸結(jié)為病中發(fā)瘋。
仿佛廳中所有人都清醒。
只有沈昭昭一個人不可理喻。
沈昭昭偏頭看她。
上一世。
也是這場家宴。
也是這碟橘子。
她醒來后看見裴決替蘇霜剝橘子，當(dāng)場哭鬧，砸了茶盞，又讓人把整盤橘子倒進(jìn)湖里。
最后所有人都說她善妒、失儀。
裴決也當(dāng)眾斥責(zé)她不可理喻。
她哭了一夜。
第二日又親手燉了湯，低聲下氣地去認(rèn)錯。
現(xiàn)在想來。
真是感人。
感動得沈昭昭恨不得穿回去，給當(dāng)年的自己兩個耳光。
“蘇姑娘說得對。”
沈昭昭點(diǎn)頭。
蘇霜微微一怔。
顯然沒想到她會認(rèn)。
沈昭昭接著道：“我確實(shí)不舒服。”
“看見別的女人碰我的夫君，我的手便有些*。”
她抬起方才潑茶的手，放在眼前輕輕晃了晃。
“不過現(xiàn)在好多了。”
蘇霜臉色微白。
“夫人，我并沒有……”
“我知道。”
沈昭昭笑得越發(fā)溫柔。
“蘇姑娘清清白白。”
“只是湊巧坐在我夫君身邊，湊巧吃他親手剝的橘子，再湊巧在我醒來以后，替他教訓(xùn)我不該生氣。”
她停頓一下。
“世上哪有這么多故意。”
“全是湊巧。”
蘇霜的臉徹底失了血色。
周圍的人頭垂得更低。
誰也沒有想到。
從前那個一看見蘇霜便失控哭鬧的世子妃，今日竟然一句臟話都沒說，便將人逼得無話可答。
裴決冷聲道：“夠了。”
“還沒呢。”
沈昭昭轉(zhuǎn)身坐回原位。
她身體本就不好，剛才站了這一會兒，胸口已經(jīng)開始發(fā)悶，指尖也冷得厲害。
可她心情很好。
死過一次的人。
能重新坐在亮堂堂的廳里呼吸，已經(jīng)很賺。
能吃，能喝。
還能把茶潑到裴決臉上。
今日更是賺上加賺。
至于裴決。
他暫時活著也好。
正好留著慢慢算賬。
沈昭昭招了招手。
“何管家。”
何福頭皮一麻，連忙上前。
“老奴在。”
“去請賬房先生。”
何福愣住。
“還有庫房鑰匙、侯府總賬，以及我的嫁妝冊子。”
沈昭昭微笑。
“一樣都不能少。”
裴決眼神微沉。
“你要做什么？”
“和離。”
“和離之前，不得先把我的東西帶走嗎？”
沈昭昭眨了眨眼。
神情無辜得仿佛只是在詢問今晚吃什么。
“難不成世子舍不得我。”
“所以準(zhǔn)備連我的嫁妝也一起留下？”
裴決冷聲道：“侯府不缺你的嫁妝。”
“那便好。”
沈昭昭拍了拍胸口，像是當(dāng)真松了一口氣。
“我剛剛還在擔(dān)心。”
“侯府離了我，明日便揭不開鍋了。”
青黛站在她身后。
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小姐變了。
是真的變了。
而且變得讓她這個貼身丫鬟都有些跟不上。
從前小姐面對世子，說話聲音稍微大些，回去都要懊惱半天。
今日一盞茶潑完。
還順手給侯府掛了塊窮得揭不開鍋的牌子。
何福站在原地沒動。
沈昭昭抬眼。
“何管家沒聽見？”
“聽見了。”
何福額角已經(jīng)開始冒汗。
“只是庫房鑰匙在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手里。”
“沒有老夫人吩咐，老奴不敢擅自去取。”
“那便去請老夫人。”
沈昭昭道：“順便準(zhǔn)備三樣?xùn)|西。”
“夫人請吩咐。”
“紙。”
“筆。”
“還有府里最大的算盤。”
何福一怔。
“算盤？”
“嗯。”
沈昭昭笑得眉眼彎彎。
“我嫁入侯府兩年，帶來一百二十六抬嫁妝。”
“田莊六處，鋪面十二間，現(xiàn)銀八萬兩，金玉綢緞另算。”
“這兩年，侯府借過多少，用過多少，還剩多少。”
“總得算清楚。”
廳中的氣氛瞬間變了。
方才眾人只當(dāng)沈昭昭是在賭氣。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發(fā)現(xiàn)。
她不是鬧著要走。
她是真的準(zhǔn)備離開。
何福臉上的汗越來越多。
侯府表面風(fēng)光。
實(shí)則老侯爺去世后，幾處產(chǎn)業(yè)接連虧損，府中開銷卻一年比一年大。
沈昭昭嫁進(jìn)來后，確實(shí)拿自己的嫁妝填過不少窟窿。
只是她從前一顆心全撲在裴決身上。
從未認(rèn)真計(jì)較。
可一旦查起來……
何福不敢繼續(xù)想。
沈昭昭卻像是忽然記起什么。
“對了。”
她看向何福。
“上個月初九，周嬤嬤拿著我的印章，從城南錦繡莊支走三千兩銀子。”
“賬上寫的是修繕侯府祠堂。”
何福的臉色驟然白了。
沈昭昭笑著問：“祠堂修好了嗎？”
無人回答。
裴決的視線也沉了下來。
沈昭昭繼續(xù)道：“還是說，那三千兩銀子根本沒進(jìn)祠堂。”
“而是拿去替蘇姑娘買藥了？”
蘇霜猛地抬起頭。
“夫人。”
“我的藥錢都是蘇家……”
“我有問你嗎？”
沈昭昭輕聲打斷。
聲音不重。
蘇霜剩下的話卻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沈昭昭看向何福。
“賬呢？”
何福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老奴……老奴這便去取。”
“何管家。”
裴決忽然開口。
何福停下。
裴決用帕子擦干臉上的茶水，神情已經(jīng)恢復(fù)平靜。
“將賬冊、鑰匙和嫁妝冊子全部取來。”
何福心中一震。
“是。”
沈昭昭也有些意外。
她抬眸看了裴決一眼。
男人衣襟仍舊濕著。
眉目冷沉。
看不出在想什么。
“世子今日倒大方。”
“不是你說侯府不缺嗎？”
裴決道：“自然不怕查。”
沈昭昭笑了。
“希望一會兒賬來了。”
“世子還能這么有底氣。”
兩人目光相對。
誰也沒有退。
片刻后。
裴決忽然道：“即便賬有問題，也不代表我會同意和離。”
沈昭昭托著下巴。
“沒關(guān)系。”
“今日不同意。”
“我便明日再問。”
“明日還不同意。”
“后日繼續(xù)。”
她笑得乖巧。
“世子放心。”
“我這人別的沒有。”
“耐心很多。”
“前世……”
話到唇邊。
沈昭昭停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改口。
“從前能等你兩年。”
“如今也能等到你答應(yīng)。”
裴決的心口莫名一沉。
他不喜歡她現(xiàn)在的眼神。
平靜。
清醒。
再也沒有一點(diǎn)從前看向他時的依戀。
好像她不是在賭氣。
而是真的已經(jīng)不要他了。
廳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何福剛離開不久，竟又臉色慘白地跑了回來。
他跨過門檻時險(xiǎn)些被自己絆倒。
“世子。”
“夫人。”
裴決皺眉。
“怎么回事？”
何福嘴唇發(fā)顫。
“賬房先生不見了。”
廳中所有人都愣住。
沈昭昭卻沒有多少意外。
“嫁妝冊呢？”
何福的頭低得更深。
“也……也不見了。”
沈昭昭輕輕笑了一聲。
“真巧。”
“我剛要查賬。”
“人便失蹤了。”
裴決沉聲問：“何時不見的？”
“今早還在。”
何福道：“方才老奴去賬房，只看見門開著。”
“桌上的賬冊散了一地。”
“沈家的嫁妝冊不見了。”
“賬房先生也沒有蹤影。”
裴決站起身。
“封鎖侯府。”
“所有人不許進(jìn)出。”
下人立即領(lǐng)命。
蘇霜的臉色越來越白。
沈昭昭卻坐在原處。
慢悠悠端起一杯新茶。
裴決看向她。
“你不著急？”
“為什么著急？”
“嫁妝冊丟了。”
“我的東西有多少。”
沈昭昭吹了吹茶面。
“我比冊子記得清楚。”
“至于賬房先生。”
她抬起眼，笑意溫柔。
“跑得這樣急。”
“自然是因?yàn)橛腥伺滤_口。”
裴決眼神微沉。
“你懷疑誰？”
“現(xiàn)在還不知道。”
沈昭昭飲了一口茶。
“不過誰最不想讓我查賬。”
“誰便最可疑。”
話音落下。
一名小丫鬟忽然從門外沖進(jìn)來。
她跪在地上。
手中捧著一只被火燒黑的木匣。
“世子。”
“后院枯井旁發(fā)現(xiàn)了這個。”
何福看清木匣，臉色驟變。
“這是裝夫人嫁妝冊的**！”
木匣已經(jīng)燒得只剩一半。
里面的紙張化作黑灰。
風(fēng)一吹。
灰燼便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以為嫁妝冊已經(jīng)被毀了。
沈昭昭卻伸出手。
從焦黑木匣的夾層里，抽出了一張尚未燒盡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賬目。
——景和十七年四月初九。
——自沈氏嫁妝支銀三千兩。
——送往聽雪院。
聽雪院。
正是蘇霜在侯府暫住的院子。
滿堂目光，齊齊落在蘇霜身上。
她的臉?biāo)查g慘白。
沈昭昭捏著那張殘頁。
抬眼望向她。
笑得漂亮又無辜。
“蘇姑娘。”
“你的藥。”
“好像真是我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