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起的一瞬間，楚林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腳下的石板寸寸碎裂，裂縫里涌出滾燙的黑煞之氣絞住她的腳踝、腰、手腕。她抬手要畫虛空符，指尖金光剛亮起來，心口猛地一縮——鎖魂印。金光碎了。她重重跪倒在地。
十步之外，楚清舟站在陣外，身著月白長衫，折扇合起抵在掌心：“林林，別畫了。那道印封了你七成的靈力。”楚林的膝蓋磕在碎石上，溫熱的血順著褲腿滲出來：“你什么時候下的？去年中秋，”楚清舟緩緩展開折扇，扇面上的青竹還是她親手為他繪制的，“就是那壺同心酒。”
她清清楚楚記得那壺酒。彼時他柔聲說著“飲了此酒，今生今世同心同德”，她毫無防備一飲而盡。
巷口緩步走出一人，楚映雪身著藕荷色衣裙，手中端著一杯涼茶，彎腰將茶杯擱在楚林腳邊：“妹妹，這是我特意為你泡的茶，你始終不肯嘗一口。”楚林垂眸看向那杯靜置多日的茶水，三天前她還心軟猶豫，糾結著要不要原諒他口中那句一時糊涂，如今只覺得可笑又心寒。
黑煞順著四肢纏上她的脖頸，視野快速暗沉。零碎回憶翻涌而上：楚清舟初入山門時躲在師父身后沖她彎眼淺笑；她手把手教他畫符、踩踏罡步，將祖傳術法與自身悟出的訣竅悉數傾授；到頭來，他竟用她教的本事，設下鎖魂印算計她。
彌留之際，一聲震徹半座城池的狐嘯驟然響起，凄厲得像是妖獸被剖去心魂，連周遭的邪陣都跟著震顫。下一秒，幽藍色的強光轟然炸開，一道身影不顧一切撲到她身上，手臂箍得她肋骨生疼。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只能模糊瞥見對方的側臉，精致的下頜、眉骨，眼尾綴著一抹淺淡水紅。
白光肆意翻涌，那張人臉漸漸變形，肌膚覆上雪白短絨，人的手臂化作蓬松狐爪，一只巨大的白狐將她牢牢護在懷中。滔天熱浪席卷而來，吞噬了世間所有景象。
再次睜眼，楚林望見屋頂一道從東墻延伸至窗框的裂痕，這是她山門居所獨有的痕跡。她猛地坐起身，慌忙檢視雙手，肌膚完好無損，沒有焦痕，沒有傷口。用力掐了一把虎口，清晰的痛感傳來——她真的重生了。前世慘死的恨意涌上心頭，楚林暗自攥緊拳頭：楚清舟、楚映雪，這一世我定要揭穿二人修煉邪術害我的真相，討回所有虧欠。恍惚間袖口掠過一絲微弱的雪白微光，轉瞬消散，她只當是驚魂未定產生的錯覺。
“楚姑娘？”榻邊木椅上坐著一名青年，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襯得身形單薄，臉色蒼白，一雙黑眸牢牢落在她身上，眼尾泛著淡淡的紅。楚林盯著他的眉眼，眉骨、鼻梁、下頜的輪廓，和強光里那道護著她的側臉重合。走廊、練功房、擺放桂花糕的桌前，那些被她忽略的偶遇畫面盡數浮現。她下意識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感受著平穩跳動的脈搏：“你沒死。”
白棲遲任由她攥著，另一只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語氣溫和：“方才看你昏睡不安，似是做了噩夢。”楚林回過神松開手：“不是噩夢，我真的死過一次。”他頓了片刻，輕聲回應：“你沒事，便好。”
楚林起身下床，取下墻上懸掛的桃木劍：“跟我去城外亂葬崗。”白棲遲拎起一旁收拾好的包袱，略顯疑惑：“現在動身？即刻出發，那里聚集的煞氣或許能查到楚清舟修煉邪術的線索。”
亂葬崗深處，一團濃郁的黑氣自墳穴翻涌而出，青面獠牙的惡鬼徑直朝楚林撲來。楚林指尖捻起黃符正要拋出，身側的白棲遲忽然踉蹌上前，掌心徑直按在惡鬼額頭，一聲悶響過后，邪祟化作一灘黑水消散在地。他連忙后退兩步，故作慌亂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方才那是什么東西，看著實在嚇人。”
楚林將黃符收回袖中，淡淡開口：“不過是只沾染煞氣的怨鬼。”她方才看得真切，對方掌心爆發過一瞬極淡的靈力，絕非普通人該有的力量。白棲遲把手縮進衣袖掩飾：“原來是這樣。”
返程路上，楚林走在前方，白棲遲不遠不近跟在身后。她忽然駐足回頭：“你方才觸碰惡鬼時，掌心亮了一下。”白棲遲低頭打量掌心，故作茫然：“我并未察覺……”楚林沒有深究，轉回頭快步前行：“先回城，我餓了。”
傍晚客棧的飯桌擺上一盤紅燒魚，楚林熟練挑掉魚身所有細刺，將肥厚無刺的魚腹肉盡數撥到他碗中：“吃吧。”白棲遲望著碗里處理妥當的魚肉，小口咀嚼起來。“味道如何？”楚林問道。“很好吃。”
“你挑刺的手法十分熟練。”白棲遲抬眼看向她。楚林持筷的手微微一頓，腦海浮現兒時喂養白狐的舊事：“小時候撿過一只白狐，它不愛挑刺，久而久之我練了十年。”白棲遲沉默下來，安靜吃完碗里的魚肉，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暖意。
入夜，楚林伏在桌邊復盤前世邪陣細節，不知不覺沉沉睡去。白棲遲等到她呼吸平穩，起身將自己的外衫輕輕蓋在她肩頭，吹滅桌前燭火。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后頸一道月牙形舊傷疤上，那是前世護她留下的印記。他抬手懸在半空，克制住觸碰的念頭，靜默佇立片刻收回手。
窗臺落著一片帶三道劃痕的枯葉，那紋路和前世困住楚林的邪陣符文隱隱呼應。白棲遲上前拾起葉片攥在掌心，在窗邊靜立半個時辰，待到天色將亮，將葉片揉成碎末撒進灶膛焚燒殆盡。他走到楚林房門外，透過門縫聽見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低聲輕喃一句，悄然退開。
次日楚林蘇醒，枕邊多出一小罐療傷藥膏，罐底粘著一小片青灰色絲線。她默默將藥膏收進包袱下樓，白棲遲正坐在大堂翻閱書籍，見她走來，彎起眉眼問好：“楚姑娘早安。”
楚林徑直走到他身前：“把你的外袍拿來。”白棲遲低頭看向腰側一道歪斜的縫補裂口，是他昨夜自己倉促修補的。他依言脫下長衫遞過去，楚林掃了一眼粗糙針腳：“無人教你縫補？一直都是自己湊合。”她拿著長衫上樓，片刻后折返遞還，腰側裂口被細密勻稱的針腳修補得整整齊齊。
“走吧，去往清河鎮。”楚林拎起包袱。白棲遲穿上長衫跟上她的腳步：“我們去清河鎮查什么？鎮上一口古井常年涌出煞氣，說不定和楚清舟煉制邪印的材料有關。”
兩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兩道影子被晨光并列拉長。楚林側頭看向身旁的青年，日光勾勒出清晰柔和的側臉輪廓，和瀕死時護住她的白狐人形分毫不差。“你方才在笑？”白棲遲搖頭：“沒有。你的嘴角揚起來了。許是風吹的。”楚林沒有繼續追問，徑直走向鎮口。
鎮口老榆樹下坐著一位老者，楚林上前躬身問詢：“老人家，請問鎮上那口煞氣縈繞的古井在何處？”老者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半步距離的白棲遲：“姑娘是懂**的？楚氏**傳人，楚林。”老者面露忌憚：“那口井兇險萬分，勸你別去，一旦沾染很難脫身。”
楚林直起身，眼神堅定：“兇險也要一探。”說罷徑直往鎮內走去，白棲遲緊隨其后。行走間楚林忽然停下腳步側頭望向他，日光下，白棲遲的瞳孔邊緣透出一圈極淡的琥珀色。
這個瞳色，和前世舍身護她的白狐一模一樣。她壓下心底翻涌的疑惑正要開口，鎮子深處古井的方向驟然飄來濃重的黑煞氣，氣息和當初害死她的邪陣同源。楚林瞬間攥緊腰間桃木劍，井里藏著的東西，極有可能是楚清舟修煉邪術的關鍵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