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青州府衙后巷的吏房窗紙上，剛透出一點灰蒙蒙的光。
蘇硯已經坐在案前研墨了。
墨條在硯臺上磨了三年，凹槽越陷越深，他的手指也越磨越穩。每日卯時不到，他必定第一個到吏房。不是勤快——是怕來晚了，好位置被人占了。靠窗那張舊案，光線最好，冬天也不至于凍得手抖。他是繕寫吏，手抖一下，賬冊上就多一個墨點，管事瞧見了要罵。
墨研好了。蘇硯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半舊的狼毫，在清水里潤了潤，又蘸了墨，在廢紙上試了一筆。
橫平豎直，墨色均勻。
他滿意了。
吏房的門被推開，灌進一陣秋風。進來的是老李，四十來歲，在吏房干了二十年，抄過的文書堆起來比他兩個人都高。
"小蘇，又第一個。"老李把門帶上，搓了搓手，"今兒個可冷。"
"入秋了。"蘇硯沒抬頭，筆尖落在一份田畝清冊上，開始謄寫。
老李也不多話，坐到自己的案前，翻開一摞舊牘紙，瞇著眼核對起來。
吏房不大，擺了六張案，靠墻是兩排木架，架上摞著歷年的舊檔——有稅賬，有徭役冊，有罷官底稿，還有一些連管事都說不清是什么的舊紙。空氣里總有一股潮霉味，混著墨香和舊紙的塵土氣，蘇硯聞了三年，早就習慣了。
他筆下不停。
"青州府永和十二年，東鄉第三甲，戶主趙大牛，田七畝三分，應稅糧兩石一斗……"
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一筆一劃地對。
繕寫吏這活兒，說起來簡單——把舊賬抄成新賬，把草稿謄成正稿。但做起來不容易。字要工整，不能有錯漏，不能有涂改，每份文書抄完，要在末尾寫上"繕寫吏蘇硯校"，然后蓋個印。出了錯，追責到個人。
蘇硯干了三年，沒錯過一個字。
不是他多認真，是不敢錯。他一個寒門子弟，沒**，沒功名，能在府衙做個不入品階的繕寫吏，全靠一手好字。字錯了，人就沒了。
日頭從東窗移到西窗，吏房里的光線暗了又亮。蘇硯抄完兩份田畝清冊，又接了三份徭役名冊，中間喝了兩口水，吃了一塊早上帶的干餅。
到午后，管事何典吏推門進來，手里捧著一摞新紙。
"都停一停。"何典吏把紙放在最中間的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今年秋糧災減的賬冊，戶房那邊核完了，咱們這邊要謄一份正本，月底前送到京城。"
吏房里幾個人都抬起頭來。
災減賬冊。今年的青州不算大災，但夏天那場澇，淹了沿河幾個鄉的稻田，知府上報了災情，戶部核準減免了三成稅糧。這賬冊就是記錄減免的明細——哪些鄉、哪些戶、減了多少、實收多少。
蘇硯看了那摞紙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抄。
他不想管是什么賬冊。是災糧也好，是徭役也好，他要做的只是把字抄對。
何典吏把賬冊分了幾份，最厚的那一摞，放在了蘇硯案上。
"蘇硯，你字好，這本你抄。"
蘇硯點頭，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
紙是青州本地產的桑皮紙，質地粗糙，但墨跡已經干了，應該是戶房那邊剛核完不久。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
蘇硯掃了一眼，心里默默記下——青州府永和十二年秋糧災減清冊，第一冊，共計一百二十三戶。
他開始抄。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他聽了三年，像呼吸一樣自然。每抄完一行，他會在心里對照一遍，確認無誤，再抄下一行。
傍晚時分，吏房的人陸續散了。老李臨走前拍了拍蘇硯的肩："小蘇，別熬太晚，這賬冊不急這一天。"
蘇硯應了一聲，收拾好筆墨，吹滅油燈，鎖門。
走在回住處的巷子里，秋風已經涼了。他攏了攏衣襟，想起明天就要把這份災減賬冊抄完。
整整一百二十三戶。
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有點發沉。
快步走進巷子深處，天色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