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睜開眼的瞬間，鼻尖灌滿了煤煙和鐵銹的氣味。
他猛地坐起來，后腦勺撞上了什么硬物，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前是銹跡斑斑的鐵皮天花板，頭頂一盞昏黃的蒸汽燈正“嘶嘶”地噴著白氣。
這地方……太熟悉了。
“十二號，發什么呆？趕緊把三號鍋爐的閥門給我擰緊！”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林默瞳孔驟縮。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布滿老繭、沾滿油污的手，掌心還有一道新鮮的燙傷疤痕。這雙手他太熟悉了，十三歲進工廠時留下的第一道傷。
“不可能……”他呢喃著，腦子里像被蒸汽錘砸了一下。
上一秒，他還在帝國蒸汽研究所的地下室，被那個該死的副所長周鶴鳴踩在腳下，胸口插著他親手設計的***微型蒸汽核心。那一刀刺穿了他所有的心血，也刺穿了他最后的信任。
“林默叛國，竊取帝國核心機密，就地**。”
周鶴鳴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那個人的臉——森冷、傲慢，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碾碎了他十年的研究成果。
可現在，他沒死？
林默用力掐了一下手臂。疼，真實的疼。
他環顧四周。陰暗逼仄的鍋爐房，墻角的鑄鐵管道銹得發紅，頭頂的蒸汽管道在“咕嚕咕嚕”地響，整個房間像一只隨時會爆炸的鐵罐子。這分明是他十六歲那年打工的第三機械廠，帝國京郊最底層的破爛工廠。
“我……重生了？”
這個念頭像一桶冰水澆下來，讓他全身打了個激靈。但他來不及細想，外頭那個粗嗓門又吼了起來。
“十二號！你聾了？三號鍋爐泄壓閥要是炸了，老子拿你填爐子！”
林默吸了口氣，抬手抹掉臉上的灰塵，撐起身體。他的身體很年輕，肌肉結實但瘦削，那股二十年前才有的拼勁在血**重新涌動。
他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煤渣，走向三號鍋爐。
路過墻上一面臟兮兮的銅鏡時，他掃了一眼。鏡子里是一張青澀的臉，眉眼間還帶著少年的棱角，但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十六歲應有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過、死過一次才有的冷厲。
“只要回到那座研究院，一切都能挽回。”林默攥緊拳頭。
蒸汽核心，他的***設計圖，數據模型，所有的一切都還在他的腦子里。這輩子，誰也別想奪走。
他剛走到三號鍋爐前，正準備檢查壓力表，一只手猛地從身后拍在他肩上。
“喲，十二號，昨晚又熬夜偷喝蒸汽酒了？”
林默回頭，對上一張油膩膩的笑臉。工廠里的老油條，王麻子。
王麻子臉上掛著戲謔，眼神里卻藏著幾分不懷好意：“鍋爐房的石灰板該換了，工頭讓你去倉庫搬。快點，磨蹭什么呢。”
林默瞇起眼。他記得這個人。上輩子王麻子就是工廠里的小人，專欺生手，偷零件**，最后還栽贓在別人頭上。
“倉庫在哪你知道，別讓工頭等急了。”王麻子咧嘴一笑，轉身要走。
林默沒動。
他指了指鍋爐側面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王師傅，那個閥門上的鉛封被動過吧？”
王麻子腳步一頓，回頭時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了：“你胡說什么？”
“安全閥鉛封，工廠規定每三個月檢查一次，拆封必須登記。”林默不緊不慢地說，“鉛封斷了，閥芯卻擰緊了一整圈。誰干的？”
王麻子的臉色變了。他盯著林默，眼神從輕蔑變成了警惕：“你小子想找事？”
林默沒理會他，伸手握住旁邊的蒸汽閥門。他的手指熟練地摸到閥桿的螺紋位置——上輩子他在鍋爐房干了整整三年，沒人比他更懂這些鐵疙瘩的脾氣。
“蒸汽壓力過了紅線，泄壓閥卻被堵死，再過半刻鐘，三號鍋爐就炸了。”林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在地上，“到時整個車間都得飛上天。”
王麻子后退半步，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你、你別血口噴人！”
林默盯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上輩子他被這個人坑得背了黑鍋，被工廠開除，人生軌跡從此偏離。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工廠深處的蒸汽主控室。
王麻子在后面追著喊：“你干什么去？！”
“找廠長。”
林默腳步不停，腦子里飛速運轉。三號鍋爐的事只是開胃菜，他要在這座破爛工廠里，抓住第一個翻盤的**。
就在這時，主控室的鐵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臟圍裙的中年男人沖出來，臉色煞白：“廠、廠長！出大事了！蒸汽主管道壓力驟降，一號、二號、四號車間的機器全停了！”
林默瞳孔一縮。
蒸汽主管道出問題？這比他預想的更嚴重。整座工廠的心臟停了，利潤損失按分鐘計算。
他加快腳步，徑直走向主控室。
門還沒推開，里面就傳來廠長的咆哮：“檢修組的人呢？吃干飯的嗎！五分鐘查不出原因，你們全給我滾蛋！”
林默推門進去。
屋里七八個人同時抬頭看他，廠長更是瞪大了眼：“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我知道問題在哪。”林默一字一頓，“蒸汽主管道，**段，那邊的保溫層下有三條裂紋。”
全場寂靜了兩秒。
廠長先是錯愕，隨即勃然大怒：“你一個小破學徒，懂什么蒸汽管道？老子在廠里干了二十年，從沒聽說**段有什么裂紋！”
林默沒爭辯。
他轉身，快步走向車間深處的管道區。一群人在后面跟著，表情各異——有人看熱鬧，有人幸災樂禍，王麻子更是臉色鐵青地縮在人群后。
林默停在一根粗大的蒸汽主管道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管道下方抹了一下。
指尖上粘了一層薄薄的淡紅色鐵銹。
“蒸汽泄漏遇冷凝水，氧化物呈淡紅。”林默站起來，指著他摸過的地方，“管道外壁溫度異常，這里已經漏了兩天。如果不處理，一個小時內——整條主管道會在接口處爆裂。”
廠長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沖過來，親自蹲下一摸，手指立刻被滾燙的管壁灼了一下。他猛地抽手，臉上全是冷汗：“快！關閘！馬上關閘！”
車間里瞬間炸開了鍋。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所有人手忙腳亂地搶修。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沾滿鐵銹的指尖上。
上輩子，這條管道在第七天爆炸，炸死六個工人。工廠從此倒閉，而他被開除后，在街頭流浪了整整三個月才被蒸汽研究所收留。
這一世，他要改寫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還有那些活下來的人，那些該被復仇的人。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混亂的車間，落在遠處京城的蒸汽塔尖上。
那座帝國蒸汽研究所，還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