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沒考到211？”
吳用沖著手機據理力爭，聲音大得半節車廂都聽見了。
五分鐘前，他還翹著二郎腿，向舅媽保證一定給李淳安排一份體面工作。
現在，他正被親媽隔著電話公開處刑。
事情還得從他們上車說起。
“舅媽，是我，吳用啊！”
吳用把手機夾在肩膀上，彎腰將行李箱推進下鋪底下。
箱輪卡住床架，他抬腳補了一下，行李箱這才老實進去。
“對，我和淳子都上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淳還站在過道里，背著雙肩包，手里攥著車票，神情認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淳子，別看了。”
吳用抬了抬下巴：“那張票不會突然長出使用說明。把你的箱子也塞進去。”
“哦，好。”
李淳趕緊照做。
電話那頭，舅媽明顯松了口氣。
“上車就好。
淳子第一次出遠門，就麻煩你這個當哥的多照顧照顧他了。”
吳用往窗邊一坐，肩膀自然塌下去，整個人透著一股已經掌控全局的松弛感。
“放心吧。”
“我在外面混了兩年半，找工作這方面經驗豐富。
淳子的事交給我，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淳坐到他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里全是信任。
舅媽笑道：“還是阿用有本事。一個人在外地讀書，又能留在那里工作，咱們家這些孩子里就數你能闖。”
“哪里哪里。”
吳用嘴上謙虛，右側眉尾卻揚了起來。
他翹起二郎腿，腳尖輕輕晃著，仿佛下一秒就要給全車乘客開一場成功人士經驗分享會。
電話那頭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
“弟妹，你可別抬舉他了。”
吳用的腳頓住了。
這個語氣，他太熟。
他親媽。
“家里那些叔伯家的孩子，哪個沒考上永市的211大學？”
“再看看他，高考總分211，上個外地大專，還好意思天天拿這個給自己貼金。”
附近幾個乘客沒忍住，朝吳用看了過來。
吳用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媽，大專怎么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搶救自己的形象。
“要知道，現在好的大專不比本科差！。我畢業以后留在外地，工作找得多順利——”
“你管那叫順利？”
**明顯離手機更近了。
“電子廠流水線上擰螺絲，一個月四五千。
人家坐辦公室吹空調，你穿著防靜電服趕產量，這能一樣？”
吳用咬緊后槽牙。
右側斷眉跟著抽了兩下。
“怎么不一樣？”
他直接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板上。
事已至此，他決定給所有人上一課。
“電子廠學到的東西多了。”
“就說抗壓能力，那些坐辦公室的能和我比？他們見過產線拉滿嗎？知道兩班倒是什么概念嗎？”
吳用越說越來勁，手也在半空中劃拉起來。
“這叫執行力，這叫團隊協作，這叫社會實踐！”
“學校教的是理論，工廠教的是生存。”
“所以我一直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大專窮！”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李淳聽得雙眼發亮，腰背也跟著挺直。
原來進電子廠還能學到這么多東西。
他上大學四年，感覺都沒有表哥這幾句話有深度。
吳用見眾人沒有反駁，下巴頓時抬高了幾分。
電話那頭，**平靜地開口。
“講完了？”
“講完就聽我說。”
“你小舅家的兒子，211畢業，在你小舅的公司里干了四年，一個月就升了項目經理。現在月薪三萬多，還有項目獎金。”
“你呢？”
“三千五的底薪，加班費另算？”
吳用嘴唇動了動。
剛組織好的社會大學理論，瞬間集體休學。
**繼續補刀。
“你高考總分才211，還天天喊莫欺大專窮。”
“放心，已經到底了，沒人欺得動。”
電話掛斷。
與此同時，車廂廣播響起。
“各位旅客，歡迎乘坐K9527次列車。
列車即將啟動，請坐穩扶好，看管好隨身物品……”
窗外站臺緩緩后退。
吳用保持著張嘴的姿勢，半天沒有動彈。
周圍乘客收回視線，有個上鋪的大叔憋笑憋得床板都在抖。
吳用默默關掉免提。
剛才那副指點江山的氣勢已經散得干干凈凈。
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外套口袋，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電子廠有這么拿不出手嗎？
李淳小心觀察著他的臉色。
“哥，你沒事吧？”
“小場面。”
吳用眼皮都沒抬：“輕松繃住。”
李淳看著他快滑到桌板底下的坐姿，沉默了兩秒。
“哥，你好像快繃到地上了。”
吳用坐直身體。
“這叫戰略性降低重心。”
“哦。”
李淳認真地點頭，又學到了一招。
吳用看他真信了，一時也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替舅媽擔心。
到了晚上，兩人的晚飯是泡面。
吳用拿著兩只面桶去了車廂連接處，等開水燒好，依次接滿。
回來后，他把兩根火腿腸橫在桶蓋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見沒有？
“這叫合理利用承重結構，記住要考的。”
李淳盯著火腿腸看了一會兒。
“哥，它滾下來了。”
吳用伸手接住。
“剛才屬于試驗階段。任何偉大的實驗都要經歷失敗。”
邊說邊把其中一根扔給李淳。
“接著，算哥請你的入職餐。”
“等到了廠里好好干。別的不敢保證，吃飯肯定能吃上。”
李淳接過火腿腸，遲疑著問：“哥，電子廠真的能學到你說的那些東西嗎？”
吳用夾面的動作停了一下。
“能。”
他低頭吃了一口面，聲音含糊。
“社會大學，什么都教。”
“那學費貴嗎？”
“不要學費。”
吳用想了想：“偶爾收點青春。”
李淳似懂非懂地點頭。
兩人吃完東西，收拾好垃圾，回到鋪位旁。
吳用指了指兩側的中鋪。
“你睡52號，我睡對面53號。”
“晚上想上廁所就扶梯子下來，千萬別直接跳。
你要摔出點什么問題，姑姑能把我掛在家族群里批斗三天。”
“知道了。”
李淳先爬**。
吳用也翻到對面的中鋪，將外套折好墊在枕頭下面。
列車有規律地晃動。
過道里有人端著水杯經過，拖鞋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淳側躺在床上，舉著手機看小說。
吳用瞥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午夜列車：一個人的寂寞》
“你第一次坐火車，就不能看點陽間內容？”
“哥，這本評分很高。”
“評分高能保你今晚不做噩夢？”
“評論區說作者根據真實經歷改編。”
吳用閉上眼睛。
“那評論區還經常說點贊能暴富。
我點了三年，現在還欠某唄。”
晚上十點，車廂大燈準時熄滅。
四周瞬間暗了下去，只剩過道盡頭亮著兩盞昏黃的夜燈。
“哥！”
李淳猛然抬起頭。
“燈怎么滅了？”
“咱們是不是見鬼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幾個剛睡著的乘客同時翻身。
床架頓時吱呀亂響。
吳用額頭青筋直跳。
“淳子，求你能不能把你那個臭番茄卸了啊！。”
“十點了，大家都要休息了，所以關燈了啊，你再一驚一乍，鬼來不來我不知道，乘務員肯定要先來。”
李淳壓低聲音。
“可我看的書里也有乘務員。”
“那個乘務員沒有臉。”
吳用沉默兩秒。
“所以呢？”
李淳立刻縮回床鋪。
“我害怕。”
下鋪的大叔忍不住笑出了聲。
吳用翻了個身，拉起被子蓋住腦袋。
“睡覺。再看懸疑小說，明早到站我把你和手機分開托運。”
車廂逐漸安靜。
吳用閉著眼，腦子里還轉著白天那些事。
電子廠、四千五、項目經理，還有**那句“已經到底了”。
思緒亂了許久，他終于在車輪聲中有了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列車似乎鉆進了一條很長的隧道。
所有聲音突然消失。
沒有車輪摩擦鐵軌的動靜。
周圍乘客的呼吸也聽不見了。
吳用迷迷糊糊睜開眼。
過道兩端的夜燈已經變成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