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是個好東西,它從來不跟你討價還價。
辛諾把最后一顆固定螺栓擰緊,焊槍的火舌在真空中無聲跳動,僅靠面罩內的震動反饋確認焊接完成。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拍了拍那臺剛修復的舊型推進器,金屬表面在探照燈下泛著渾濁的冷光,像一條擱淺的魚重新獲得了鱗片。
"老狗"的推進器,報廢了七年,從他記事起就趴在星骸鎮最東邊的泊位吃灰。辛諾花了三周把它從一堆廢鐵里拆出來,替換了十二個核心零件,硬是把這頭垂死的機械**拉回了人間。代價是他這周的伙食從合成蛋白塊降到了營養膏,那種擠出來像牙膏的東西,味道像嚼鋁箔。
他推著磁力滑板往回走,腳下是星骸鎮縱橫交錯的鐵板街道。
星骸鎮沒有"地面"這個概念。它是一座漂浮在宇宙墳場邊緣的非法定居點,由三百多艘廢棄艦船的殘骸拼接而成,大的戰列艦龍骨成了主干道,小的逃生艙被焊成一個個鴿籠般的房間。整個鎮子歪歪扭扭地懸在太空中,被一根粗得嚇人的能量纜拴在附近的引力錨點上,免得被墳場的碎屑流撞跑。
辛諾從小在這里長大,全鎮三千多號人他都認識,或者說,能認全臉的大概不到一百個,剩下的人換面孔比換零件還勤快。這里是邊緣地帶的天堂和地獄——通緝犯、負債者、逃兵、瘋子、破產的礦頭,什么人都有,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不想被"文明世界"找到。
"辛諾!"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抬頭,看見"老鐘"從二樓維修平臺的欄桿上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焊著的老式護目鏡映出辛諾的倒影。"老狗的推進器修好了?"
"不然呢?"辛諾把滑板停穩,"我還能給它念段悼詞讓它自己活過來?"
老鐘嘿嘿笑了,缺了半排牙齒的嘴像個漏風的破風箱。"你小子上輩子肯定是臺維修機器人,生下來就會擰螺絲。今晚來喝酒,德卡的店進了批**的麥芽酒——真的,不是工業乙醇兌的。"
辛諾哼了一聲:"請你喝酒?你上次欠我的三十星幣還沒還。"
"記賬嘛,記賬。"
"你的賬本比我的人頭還黑。"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朝老鐘揮了揮手。星骸鎮就這樣,誰也不真指望誰還錢,但誰也離不開誰。今天你幫我焊了根水管,明天我幫你撬開一扇鎖死的艙門。在這里生存靠的是最低限度的互信和最高限度的防人之心。
他穿過"中央集市"——其實就是一艘被掏空的貨運駁船,船腹被改成了開放式交易區。幾個攤位上擺著從墳場打撈來的零件,有真的也有假的,全憑買家的眼力。辛諾經過時被一個賣"古地球文物"的攤主拉住,那人掏出一塊銹得不成形的手表,聲稱是公元二十一世紀的古董。
"五百星幣,辛諾兄弟,識貨的人都知道這值這個價。"
辛諾瞥了一眼那塊表,表盤早就看不清了,但機芯的磨損方式不對,明顯是星骸鎮地下工廠最近三年的仿制品。
"留給你的下一頭豬吧。"他撥開那人的手繼續走。
回到自己的"家"——一艘三米寬、五米長的舊型探測船,外殼打了七八塊補丁,內部被改成了一居室加工作臺。空間狹窄但井井有條,墻上掛滿工具,角落堆著待維修的零件。辛諾把滑板靠墻,脫下外骨骼助力服掛好,然后坐進他那張吱呀作響的操作椅里。
旁邊的終端屏幕閃了一下,彈出一條加密消息。發信人:"掘墓人號"勘探船。
辛諾皺著眉點開。掘墓人號的船長叫米莎,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左眼是義眼,喜歡叼著沒點燃的煙卷在艦橋上走來走去。她是星骸鎮少數幾艘敢深入墳場核心區打撈的船之一,她的消息通常意味著新活兒。
消息只有坐標和一行字:"異常能量信號,深度墳場**象限,三號碎屑帶。規格太大,我的船吃不下。你來不來?"
后面附了一張粗糙的掃描圖。辛諾放大圖像,看到碎屑帶的深處嵌著一個約三百米直徑的小行星,表面有一條條不規則的能量放射紋路,顏色偏藍紫。
辛諾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種能量紋路——不是天然礦物的輻射,也不是普通機械裝置的泄漏。他打了十二年廢鐵,見過報廢的引擎、損壞的躍遷核心、甚至半衰期的**,但這種紋路他從沒見過。它細密、有序、像某種大型人造物在被封存后依然保持的低功率待機狀態。
"你的破探測器是不是壞掉了?"辛諾回了一條。
米莎幾乎秒回:"老娘換了新的,貴的要死,誤差千分之三。來不來給句話,我就等你三天,三天后我自己想辦法撬。"
辛諾盯著那個坐標看了三十秒。
**象限,三號碎屑帶。那是宇宙墳場最危險的區域之一,碎屑密度大、暗流多、當年那場"大清掃戰役"留下的殘骸密集得像沙丁魚罐頭。一艘小船進去,船殼被碎片砸穿的概率超過四成。
但"異常能量信號"這四個字對他有莫名的吸引力。
他站起來,走到墻邊一塊被油污覆蓋的金屬板前。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一塊從某艘未知戰艦上拆下的識別牌,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父親是個廢鐵獵人,死在十六年前的一次打撈事故里,留給辛諾的只有這艘破船、一把焊槍、和一句話。
"死人不需要零件,活人才需要。"
辛諾把識別牌翻了個面。背面是他自己刻上去的一行小字:"活著,才配撿廢鐵。"
他轉身回到終端前,敲了一行字:"等我兩天,我把老狗的推進器交貨就來。"
發送完畢,他開始收拾裝備。輔助動力背包、等離子切割器、三組備用能源塊、水、壓縮食品、急救包、還有一個***留下的老舊生物掃描儀——那東西早就過時了,但敏感度奇高,有時候能探測到普通儀器抓不住的微弱信號。
出發前他又檢查了一遍飛船的船殼補丁。探測船"鐵鍬號",名字是他七歲時起的,笨、鈍、但實用,像他的生活哲學。
他在駕駛艙坐下,啟動引擎。鐵鍬號的核聚變爐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船體輕微震動了一下,然后穩定下來。辛諾輸入坐標,推下推進桿。
星骸鎮在他的舷窗外緩緩后退,那些歪斜的建筑、晾滿衣物的纜繩、閃著霓虹的非法酒館,像一幅褪色的拼貼畫漸漸縮小。他穿過引力錨點的邊緣,進入無重力滑行階段,然后猛地一推節流閥。
鐵鍬號扎入宇宙墳場的黑暗。
舷窗外開始出現戰斗殘骸。破碎的艦船骨架、扭曲的炮管、在半軌道上漂浮的裝甲片,偶爾還能看到一些說不上是什么的有機物殘渣——當年的戰爭把幾十萬人留在了這里,大部分連遺體都找不全。
墳場有聲音嗎?真空中沒有。但辛諾總覺得能聽到。那些殘骸在引力微擾中緩慢相撞,發出通過船殼傳導過來的細微震顫,像某種亡靈的低語。
他進入碎屑帶之前把防護力場開到最大,船殼外包裹了一層藍色的能量薄膜。這種薄膜能擋開毫米級以下的碎片,但對拳頭大的東西只能聽天由命。
"來吧。"辛諾握緊操縱桿,眼睛盯著前方的三維成像雷達。
四個小時后,他找到了米莎給的那個坐標。
那塊直徑三百米的小行星表面覆蓋著厚重的灰色巖層,看上去和周圍成千上萬塊石頭沒什么區別。但辛諾把生物掃描儀對準它的時候,儀表盤上的指針猛地彈到了紅色警戒區。
信號來源——來自小行星內部。
辛諾又把探測頻率調到全譜段掃描。結果讓他后背的汗毛立了起來:小行星中心約十五米深度,有一個規整的幾何空腔。長兩米、寬零點八米,高度約一米二。長方體的,邊緣筆直,絕對不是自然形成。
"棺材。"他輕聲說。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不對。棺材不會發出這種能量信號,而且掃描顯示那個空腔表面有一層極其微弱的能量場在運轉,頻率穩定得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辛諾猶豫了整整十分鐘。
他是廢鐵獵人,不是掘墓人。當年他父親的死就是因為深入了一個不該深入的殘骸內部。星骸鎮流傳著很多忌諱,其中一條就是"看到封閉的人造空腔,掉頭走,別問里面是什么。"
但那個能量信號一直在跳。柔和的、持續的、仿佛在說"我還在"。
辛諾關了引擎,讓鐵鍬號以小行星引力牽引的方式緩緩靠近。他穿戴好宇航服,背上等離子切割器,從氣閘艙飄了出去。
腳下的巖石在探照燈下呈現出灰白色的粉末狀質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骨灰上。他沿著掃描儀指示的方向走了大概八十米,繞到小行星的背光面。那里的巖層表面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裂縫內側有切割過的痕跡。不是自然斷裂,是某種高能光束平滑切開的巖壁,切割面整齊得像拋光過。
辛諾的心跳加快了。
他沿著裂縫往里擠了十米左右,空間忽然變大。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大概五六平米。而在巖洞的中央的地面上——半埋在碎石里的——是一個通體銀灰的、表面光滑如鏡的長方體艙體。
探照燈的冷光打在艙體表面,映出辛諾頭盔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旁邊,還有一個隱約的輪廓——躺在艙體內部的人形。
辛諾蹲下來,用手套拂去艙蓋上的浮塵。
透明的生物玻璃下面,是一個女性的面容。五官精致,皮膚白皙,棕色的短發貼在額頭兩側。她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得像是睡著了。看不出年齡,二十五到三十之間。穿著某種緊身的灰藍色連體衣,胸前有一個金屬銘牌,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他湊近了看,那行字是古地球文字,他認得。
"別打開——你已經死了。"
辛諾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聲,隔著面罩聽起來悶悶的。"抱歉,"他說,聲音在自己頭盔里回蕩,"死人不需要零件,活人才需要。但你還活著——你的心臟還在跳。"
他用生物掃描儀再次確認了一次。
艙體內部的那個女性胸口深處,有一顆微型核聚變心臟。運轉頻率零點三赫茲,極其緩慢,但穩定。
辛諾把手放在艙蓋邊緣。
"賭一把。"
等離子切割器的藍光在巖洞中亮起,照亮了透明玻璃下那張沉睡的臉,和她嘴角那一道若有若無的、不知道是微笑還是什么的弧度。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星骸鎮》,講述主角辛諾艾莉的愛恨糾葛,作者“綠樹青山01”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真空是個好東西,它從來不跟你討價還價。辛諾把最后一顆固定螺栓擰緊,焊槍的火舌在真空中無聲跳動,僅靠面罩內的震動反饋確認焊接完成。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拍了拍那臺剛修復的舊型推進器,金屬表面在探照燈下泛著渾濁的冷光,像一條擱淺的魚重新獲得了鱗片。"老狗"的推進器,報廢了七年,從他記事起就趴在星骸鎮最東邊的泊位吃灰。辛諾花了三周把它從一堆廢鐵里拆出來,替換了十二個核心零件,硬是把這頭垂死的機械畜生拉回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