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風不吹向無名島
和秦舒意在一起六年,我說過不下一百次我腸胃不好,不能吃辣,喝牛奶會吐。
她每次都“哦”一聲,轉頭就忘。
火鍋她點鴛鴦鍋,給我夾菜永遠從紅油那邊撈。
我推開碗說胃疼,她頭也不抬:
“那你喝點熱牛奶?!?br>
我說我乳糖不耐受。
她愣了一下:
“是嗎?我記得你以前喝過啊。”
六年了,她記不住。
我以為她就是這種人,粗線條,對誰都一樣,不往心里去。
直到上周她朋友結婚,圓桌上坐了十幾個人。
她的青梅竹馬謝星辭遲到了,剛落座還沒開口,秦舒意直接把他面前的醋碟撤了。
“他聞不了醋味。”
謝星辭笑著說想喝點什么,秦舒意連菜單都沒翻:
“他要溫的,少糖,燕麥奶替牛奶,最好別放冰?!?br>
服務員還沒走遠她又追了句:
“甜品如果有芒果的換掉,他過敏?!?br>
一整桌人都在聊天,沒人注意。
但我聽得一字不落。
醋味、燕麥奶、芒果過敏。
她記得他聞不了什么、喝不了什么、碰不得什么。
我看著自己面前那碗紅油澆頂的酸辣粉,忽然覺得六年好像一場笑話。
并不是歲月鈍化了她的記性,而是不被在意的人,從來都不配留在她的備忘錄里。
......
“時硯哥,你不吃了?”
謝星辭端著那杯溫熱的燕麥奶,眨了眨眼。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我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胃不舒服,先回去了。”
秦舒意眉頭皺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沒停。
“馬上就切蛋糕了,你掃什么興?”
“我吃不了紅油,也喝不了牛奶,待著也是看你們吃。”
我拎起公文包,推開椅子。
“矯情?!?br>
她低聲吐出兩個字,轉頭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挑去魚刺,放進謝星辭的碗里。
“吃吧,沒刺了?!?br>
我沒再看他們,推門走出了包間。
夜風很涼,我裹緊了風衣。
胃里的痙攣一陣陣絞痛。
回到我和秦舒意住了四年的平層公寓。
玄關處,我換下皮鞋。
客廳的燈沒開,我習慣性地往走廊盡頭的畫室走去。
那是我親手設計的陽光房,存放著我六年來所有的建筑底稿和模型。
推開門。
我愣在了原地。
原本立在窗邊的紅木制圖桌不見了。
滿墻的榫卯結構圖紙被撕得干干凈凈。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鋪滿的波斯地毯,和一個巨大的大提琴架。
旁邊還擺著一張純白色的天鵝絨沙發。
我的制圖工具、顏料、半成品的建筑模型,全部被塞進幾個破舊的紙箱,堆在角落。
我走過去,翻開最上面的一口紙箱。
我耗時半年熬夜畫出的美術館概念底稿,被揉成了一團。
上面還沾著阿姨拖地時的污水印子。
門鎖響了。
秦舒意推門進來,身后跟著謝星辭。
“舒意姐,你家的地暖開得好足,我的手一點都不僵了?!?br>
謝星辭的聲音清潤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那當然,專門讓人給你調的溫度,免得影響你練琴。”
秦舒意順手接過他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兩人走到走廊,看到了站在畫室門口的我。
秦舒意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胃疼,怎么沒在臥室躺著?”
我指著畫室里的天鵝絨沙發。
“這怎么回事?”
秦舒意順著我的手看了一眼,語氣平淡。
“哦,星辭下個月要在**大劇院獨奏,他那個公寓隔音不好,我就讓人把這間屋子改成了琴房?!?br>
“你問過我嗎?”
“一間空屋子而已,問你干什么?”
空屋子。
那是她當初求婚時給我的承諾。
她說:“時硯,以后這間房就是你的靈魂自留地,誰也不許進?!?br>
現在,她把它改成了謝星辭的琴房。
“我的圖紙呢?”
“那些廢紙我讓阿姨收紙箱里了。你以后去書房畫,或者去公司畫,哪不能畫?”
她走過來,擋在謝星辭身前,像防著我傷人一樣。
謝星辭從她背后探出頭。
“時硯哥,對不起啊,舒意姐說你平時不怎么用這間房,我才敢答應的?!?br>
“如果弄臟了你的東西,我賠給你好不好?”
他眼眶微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舒意心疼了。
“賠什么賠?幾張草圖而已?!?br>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警告。
“沈時硯,你別得理不饒人。星辭的手上了千萬的保險,他的琴房必須是恒溫恒濕的,這間房最合適?!?br>
“那我半年的心血就不合適了?”
“你那個美術館的項目不是被斃了嗎?還留著這些破爛干什么?”
秦舒意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行了,多大點事。明天我給你買塊新表,行了吧?”
新表。
她永遠覺得,一塊不用心挑選的手表,就能買斷我所有的尊嚴。
我沒接話,轉身走進紙箱,把那張沾了污水的圖紙拿出來。
慢慢展平。
然后當著她的面,撕成了兩半。
扔進垃圾桶。
“不用了。”
我繞過他們,走向臥室。
“***?!?a href="/tag/qinshuyi6.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舒意在背后罵了一句。
緊接著是謝星辭溫軟的聲音。
“舒意姐,你別生時硯哥的氣,他就是太在乎你了?!?br>
我關上臥室的門,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
胃部的抽痛越來越劇烈。
我拉開抽屜找胃藥。
藥盒里是空的。
里面塞著一瓶沒有標簽的白色藥片。
我擰開聞了聞。
是謝星辭常用的護嗓維生素。
因為他說自己咽炎犯了,怕記不住吃藥,就在家里各個抽屜都塞了一瓶。
把我的救命藥,扔進了垃圾桶。
我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胃。
冷汗濕透了后背。
我沒有去客廳要藥,也沒有喊救命。
只是摸出手機,點開了米蘭總公司的未讀郵件。
“沈先生,關于您上個月申請的外派調令,總部已通過。請確認是否于本月25日赴任?!?br>
今天是15號。
還有十天。
我按著胃,抖著手回復了兩個字。
“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