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驚蟄。。那聲音又重又急，像要把門板生生砸穿。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青灰色的天光，母親在隔壁屋窸窸窣窣穿衣服，父親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什么，聽不清。"林守成！開門！大隊有令！"。土炕冰涼，身上那件舊棉襖是母親前半夜剛改小的，怕她穿太新招眼。她摸黑穿上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站在堂屋的暗影里。。一身半舊的藏藍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背挺得筆直。母親陳玉蘭站在他身側，一只手攥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捂著嘴，臉色白得像紙。。門閂"啪"地斷成兩截，一截飛砸在石階上。，領頭的是大隊民兵連長周德彪。去年秋天還來家里喝過父親一碗茶，今天他臉繃著，不看父親，只看手里的紙。"林守成，經大隊革委會研究決定，對你進行隔離**，立即執行。"。"德彪兄弟，"父親的聲音很平靜，"讓我跟家里人說句話。"。他身后那幾個人把肩上的槍換了個姿勢，槍托杵在泥地上，發出悶響。，把她的手輕輕拿下來，握了握："玉蘭，屋里那筐雞蛋，給老孫家送幾個去，他婆娘坐月子。"母親點頭，眼淚已經下來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下風吹廊檐下那串干辣椒的聲音。素問站在堂屋門檻后面，光從她身后漏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沒哭，牙齒咬得緊緊的。，周德彪的人跟著動了一步。父親舉起手，示意不要動。他走到門檻前，低頭看著素問。"素問。"
"爹。"
"記住，"父親的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風來迎風，雨來擋雨。人這一輩子不怕摔，怕的是摔了就不想起來。"
素問點頭。
父親的手抬了一下，在半空頓了頓，又放下。"走吧。"
周德彪上來，父親沒讓人架，自己走。經過那棵老槐樹時停了一步，抬頭看了一眼——樹梢上蹲著一只喜鵲。父親笑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了。
院門外停著一輛拖拉機，車廂里已經蹲了三個人。父親爬上車廂，盤腿坐下，把中山裝的下擺捋平。拖拉機突突突響了，冒出一股黑煙，搖搖晃晃開走了。
人群散得很快。兩個民兵守住院門，貼了一張封條在門楣上。
素問站在堂屋門口，站到拖拉機黑煙散盡，站到太陽從東邊那排禿楊樹后面升起來，站到母親被人扶進灶房。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赤腳踩在青磚地上，腳趾凍得發白。她剛才急得連鞋都沒穿。
素問退回屋里，把鞋穿上。母親繡的布鞋，黑色鞋面，白布底，鞋頭一朵小梅花。母親說腳穩了，人才能站得住。
灶房里，母親坐在灶膛前，手里攥著一根燒火棍，沒燒火。灶膛是冷的，鐵鍋是空的。
"娘。"素問蹲下來。
母親抬頭，眼睛腫得厲害，但已經不哭了。粗糙的拇指在素問臉上蹭了蹭。
"你爹……"母親開個頭又停住。
素問說："我爹說了，風來迎風。"
母親怔了怔，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掀開那口舊樟木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布包，塞進素問懷里："拿著，別讓人看見。"
素問解開一角——兩塊銀元，一對翡翠耳墜，一張城西老宅的房契。
"娘——"
"別說話，"母親按住她的手，"你爹早讓我收著的。貼身藏好。"
素問把布包塞進棉襖內襟的暗兜里，尺寸剛好。
院子里又有腳步聲。素問探頭一看，是嫁到隔壁縣去的姐姐林招娣。招娣二十三歲，比素問大五歲，是母親和**生的，三歲跟著改了嫁，父親一手帶大的。三年前嫁了個貧農。
"娘！"招娣沖進灶房攥住母親的手，"我爹被帶走了？"
母親點頭。
招娣深吸一口氣，轉頭看素問，上下打量一遍："你得嫁人。越快越好。嫁個成分好的，貧農，越窮越好。"
灶膛里一點余燼噼啪響了一聲。母親捂著臉別過頭去。
素問看著姐姐："誰？"
"我先找李嬸問。成分好是第一位的。"
"多快？"
"三天，最多五天。"招娣攥著素問的手，"這個風口上，你不能在家待著。大哥那邊……"她壓低聲音，"指不定會再攀扯你。"
素問明白了。大哥林建國是父親原配的兒子，從小看她不順眼。父親倒了，他為自保，什么事干不出來？
"好，"素問說，"我嫁。"
她說得很穩。
母親猛地抬頭看她，嘴唇抖了半天："素問……"
素問蹲在母親膝前，仰著臉："我嫁了，你和我爹就還有條活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成分能撇清一點。"
當天下午李嬸就來了。嘴角一顆大黑痣，嗓門隔著兩重院子能喊。她進林家院子時兩個民兵盯了她幾眼，她笑呵呵說："我來看看玉蘭嫂子，咋的，這都不行？"
進了灶房關上門，她壓低聲音說："柳樹屯的，姓趙，叫趙大川，三十了。爹死得早，跟著寡母過活，兄弟三個，他排老大。貧農，三代赤貧，成分干凈得不能再干凈。"
母親問："窮到什么地步？"
"三間土房。不過人老實，肯干，不偷不賭不嫖。"
"那是為啥娶不上？"招娣追問。
李嬸看了素問一眼："木。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相了幾回親，人家姑娘嫌他不會說話。"
素問靠在灶臺邊，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只粗瓷碗上，碗里養了幾根蔥，清水泡著，蔥白底下冒出了細白的根須。
"行，"她說，"三天之內辦完，簡辦，不吹不打不擺酒。"
李嬸愣了："這太寒磣了吧？"
"成分好的貧農娶成分差的**閨女，敲鑼打鼓讓人看熱鬧？"素問笑了一下。
李嬸拍腿："這姑娘心里門兒清！我這就去回話。"
李嬸走后天暗下來。素問一個人爬上閣樓，弓著腰摸到最里頭那面山墻，手指沿磚縫摸到第三排第七塊，一摳，磚松了。
她抽出來。磚洞里塞著一個油紙包。
展開——一方舊硯臺，邊角磕了一小塊，但石質細膩；一本手抄《農政全書》，封面上父親的小楷；還有一小包種子，褐色的，小小的。
素問跪在閣樓的薄灰里，把三樣東西看了很久。閣樓頂瓦縫漏下一束光，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父親教她寫字就是在這方硯臺上磨墨，一筆一畫寫"人"字。父親說：一撇一捺撐住了，就是個頂天立地的人。
她把油紙包重新裹好，塞進嫁妝箱最底層，上面壓了被褥。
下了樓，母親在灶房燒火，粥鍋滾著，幾片菜葉在沸水里翻卷。招娣在另一邊擇菜，兩人都不說話。
素問坐下來烤火。母親看她一眼："手怎么臟成這樣？"素問低頭看掌心全是灰，笑了笑："收拾了點東西。"
粥好了，三人各自盛一碗，坐在灶房里喝。粥稀得照見人影，喝下去胃里暖一暖，過不多久又涼了。
招娣先吃完，放下碗壓低聲音："素問，嫁過去頭一條——別讓婆家覺得你軟。我當年就是太軟了，讓婆婆拿捏住了。你念過書，心眼比我多。頭一個月，咬碎了牙也得把腰挺直。"
素問點頭："記住了。"
夜深了。招娣跟母親擠一屋，素問一個人回自己屋。她沒點燈，在黑暗里躺下來，土炕的冰涼透進骨頭縫。
她伸手摸枕頭底下——那張用木炭畫的仕女圖還在。十歲那年畫的，寬袖長裙的古裝女子站在樹下。父親當時看了說"畫得不好，但意思有了"。她問什么意思？父親說："站著的女子，不比坐著的矮。"
素問把畫疊好，塞回枕下。面朝墻壁蜷起來。
她沒哭。從早上到現在，一滴淚都沒掉。她知道不能哭——哭一聲，母親跟著哭，這個家就真塌了。
窗外傳來一聲悶響，滾過天際，綿延了好一陣。
春雷。驚蟄的雷。
父親說，驚蟄一過萬物復蘇。所有活的東西都得自己拱破那層殼。
"風來迎風，雨來擋雨。"她在心里說，"爹，我記住了。"
窗外，第二聲春雷遠遠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