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請識趣。”
咖啡廳內，對面保養得宜的女人將一張支票推過來，動作里帶著一種施舍的傲慢。
溫念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對面的貴婦。
林舒。
她丈夫陸沉序的親生母親，京北頂級豪門顧家的女主人。
林舒端著咖啡杯，打量她的樣子像在看一件過季的衣服。
“沉序如今被顧家認回，身份今非昔比。你應該也看新聞了，**的情況……”林舒笑了一下，“我就不多說了。”
溫念沒接話。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薄呢外套，烏黑長發低低挽在腦后，眉眼清潤，臉色卻有些蒼白。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指尖冰涼。
林舒繼續開口：“我會替沉序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名門出身，配得上顧家的門楣。作為離婚賠償，我可以動用顧家的關系把你父母的事運作運作，條件是，你拿著這筆錢徹底離開京北。”
“他知道您找我嗎？”溫念的聲音聽不出什么起伏。
林舒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他在回顧家的慶功宴上，哪有時間管這些瑣事？”
瑣事。
溫念的心口像是被誰悶聲砸了一拳，酸澀得發脹。
她視線落在那份離婚協議上，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焦。
腦海里浮現三年前。
那是晚宴上，她第一次見到陸沉序。
他站在人群邊緣，身上是一套黑色西裝，不是什么大牌，卻被他寬肩窄腰的身形撐得挺括清貴。
旁邊幾個人在跟他說話，他端著杯子，神色清冷，不熱絡也不冷場，應對自如。
她對他驚鴻一瞥，以為他是哪家低調的繼承人。
后來才知道，他只是個家境寒微、與母親相依為命，靠著實力殺出重圍的寒門貴子。
孤身一人一路從小鎮走到京北，初創公司背靠幾個看好他的投資大佬，前途不可限量。
她那天回家，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來繼母婉姨不知道怎么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說服了陸沉序，安排了一次相親。
再后來，就像做夢一樣，他們閃婚了。
婚后三年，她學著做一個好妻子，盡己本分。
陸沉序始終忽冷忽熱，若即若離。
偶爾的夫妻生活，也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履行某種責任。
更多的時候，他泡在公司里，回到家就進書房，一待就是一整夜。
那時候她想，沒關系，陸沉序本性如此，她需要體諒他創業不易。
可世事難料。
****來得毫無征兆。
爸爸被叔嬸和后奶聯手設計，背上官司入獄。
一夜之間，**傾塌。
她在風雨飄搖中守著空蕩蕩的家，陸沉序卻失蹤了。
再出現時，他成了京北首富顧家失散多年的獨子，成了人人仰望的太子爺。
而她，成了那個最尷尬的人。
破產的**，落魄的妻子，站在云端之下，連仰頭看他都顯得可笑。
這時候，林舒出現了。
帶著一份離婚協議和一張支票。
溫念自問，她恨陸沉序嗎？
答案是不。
結婚三年，陸沉序對她不差，甚至可以說非常好。
事事對她有求必應，與任何異性都保持該有的社交距離，事業上進，財產如數**，對她的家人也無可挑剔。
他是個完美的丈夫，除了不愛她。
或許，于他而言，這場婚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關乎前途卻無關愛情的權衡。
如今他身份揭曉，重歸豪門，這樁婚姻自然就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離婚，是再正常不過的結局。
林舒見溫念不說話，不耐的往椅背上靠了靠：“當然，如果溫小姐不識趣，監獄里的日子，可松可緊。你父親年紀大了，萬一吃點苦頭……”
溫念沒有再說話，拿起鋼筆，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名字。
林舒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滿意地收起協議，“出國的機票已經給你定好了，溫小姐，希望你是個守信的人，這輩子都別再出現在沉序面前。”
“他不會再見到我了。”溫念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種麻木：“只要顧家別為難我爸和婉姨。”
她心中發疼。
自己已經虧欠爸爸和婉姨太多了。
溫念走出咖啡廳時，外面的雨更大了。
這是京北入秋后的第一場雨，下得又急又涼。
落地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卷著拍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冷風裹著雨絲撲來，吹散了溫念鬢邊的碎發。
她站在臺階上停了片刻，直到身后的玻璃門緩緩合攏，才輕輕閉了閉眼。
她開著那輛還沒來得及**封的小轎車，漫無目的地在環城公路上繞圈。
陸沉序現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顧家，和那些他從未見過的親人們觥籌交錯。
以他的沉穩從容，即使面對一群陌生的血親，大概也不會露出半分局促。
他終于不必再為出身限制，可以享受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她應該替他高興。
在等紅綠燈的間隙，溫念拿出了手機，撥出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卻無人接聽。
她又編輯了一條短信：
「離婚協議我已經簽了。放心，我會出國，以后都不會再糾纏你。陸沉序，祝你前程似錦。」
短信只有短短幾行，她卻反復看了很久。
發完這段話，她直接把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上。
就在這一刻，左側路口一輛嚴重超速的貨車像是發了瘋一樣，直勾勾地撞了過來。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貫穿了整個街道。
溫念根本來不及反應，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將她的身體猛地甩了出去。
擋風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緊接著是金屬扭曲的酸牙聲。
天旋地轉。
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滑落，模糊了視線。
周圍亂成一團，尖叫聲、路人的呼喊聲、**的哨子聲，混成一片。
溫念費力地喘著氣，意識開始渙散。
那部掉在副駕駛地毯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陸沉序。
他在回撥。
一遍，又一遍。
溫念費力地轉過頭，手指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個接聽鍵。
可手臂像是灌了鉛，怎么也抬不起來。
他打電話來做什么？
是想親口跟她道別，還是想親口確認她真的走了？
算了，都不重要了。
她真的好累。
如果能就這么睡過去，再也不用面對那些難堪的真相，也挺好的。
黑暗如同潮水般襲來，徹底淹沒了她的意識。
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溫念想。
如果能重來，她一定不要再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