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安然把最后一管驅蟲藥塞回冰箱，關上獸醫院值班室的燈。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動物園工作群彈出消息：“夜間**完畢，一切正常。”—老遲
她回了個“收到”的表情包，靠在椅背上瞇了一下眼。
值夜班是這個月第五次了。動物園新來的大象團團最近情緒不穩定，老用腦袋撞柵欄，獸醫院排了夜班輪流進行觀察。今晚輪到安然。
空調外機嗡嗡作響，窗外蟬鳴一陣接著一陣。動物園的夜晚其實還挺熱鬧的，獅子偶爾吼一聲，長臂猿在樹上蕩來蕩去，河馬在水池里打呼嚕。安然在這里干了四年獸醫兼園長，早習慣了這些聲音當**白噪音。
她看了眼墻上的鐘。
十一點五十二分。
再有八分鐘**，她就可以回宿舍躺著刷劇了。
然后她聽見了一聲巨響。
"砰——"
整棟樓都震了一下，藥架上的玻璃瓶嘩啦啦響，安然猛地站起來，耳朵里那個聲音還沒消接著就傳來了重物撞墻的聲音，沉悶悶的像是皮肉錘打大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大。
她從值班室沖出去，趿拉著拖鞋跑到走廊盡頭推開窗戶。月光底下，大象館的方向揚起一片灰，圍欄在晃，一個巨大的灰白色影子正瘋狂撞墻。
"團團？"
安然愣了兩秒，然后腦海里面嗡的炸了一下。
她沒穿外套，沒拿對講機，甚至沒換掉拖鞋，直接翻出窗戶跳進草坪往大象館跑。拖鞋跑丟了一只她都沒停，腳底板踩著碎石和雜草，疼得她直齜牙。
跑到五十米開外她終于看清楚了。
團團站在圍欄正中間，整頭象像被人從里往外翻了一遍。背上原本光滑的灰色皮膚裂開了十幾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鉆出白森森的骨刺，彎鉤狀的，像一把把倒插的**。它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的，象鼻瘋狂甩動，把旁邊喂食用的鐵桶抽飛出去近三米遠。
"團團！"
安然大喊了一聲。
大象扭過頭看了看她。那對紅眼睛里充滿了暴戾，前蹄刨地，揚起的灰嗆了的安然睜不開眼睛。
它不認識她了。
"是我啊，安然。"她沒退，兩只手抬起來，手心朝上，慢慢往前邁了一步，輕聲細語滿是安撫意味。"團團，是我。"
團團揚起鼻子發出一聲長嘯。那聲嘯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是綿長的、帶點撒嬌的，今天這聲里面夾著一種尖銳的摩擦音，像兩塊骨頭互相刮蹭。它又撞了一下圍欄，鋼筋都彎了。
安然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再不攔住它，它會把整面墻撞塌的。
她又向團團靠近了一步。
離大象還有五米的時候，她蹲了下來。蹲下是動物行為學里最基本的"降低威脅姿態"。她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她四年前入職培訓第一課學的就是這個。
"團團。"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穩，手心朝上伸出去。"是安然。我在這兒。"
大象的鼻尖停住了，好在團團恢復了一些理智。
骨刺還在往外冒，血順著灰色的皮膚往下淌，但它的身體不撞墻了。它低下頭，那個長滿骨刺的腦袋懸在安然頭頂兩米的地方，鼻尖一點點垂下來，碰到她的掌心。
安然的指尖觸到了粗糙的象皮。
一瞬間，溫熱的、帶著血腥味的呼吸噴在她臉上。那些尖利的骨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不再生長，然后是緩慢的、肉眼可見的往回縮。像有人把一把倒插的刀一把把***，傷口也在收攏，新生的皮膚覆蓋上去，顏色比周圍的淺一塊。
大象的身體晃了晃，轟然跪了下來。
巨大的腦袋輕輕擱在安然肩膀上，鼻尖卷住她的腰，發出一聲低沉綿長的"咕嚕"——是它平時吃完蘋果之后的那種舒服聲。血也不流了，眼睛里的紅色慢慢褪成溫潤的棕色。
安然后怕地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一片溫熱，沾了血，但更讓她發懵的是浮在眼前的那塊半透明光屏。
檢測到宿主首次成功安撫異變生物。萬物親和系統激活。
物種：**象。異變類型：骨刺化。安撫進度：100%。
收容狀態：已綁定。首個收容物已登記。安全區1號地塊解鎖（100㎡）。
宿主當前積分：10。下一級解鎖條件：安撫3種不同異變物種。
安然盯著光屏看了整整十秒，騰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光屏還在。
"我加班加到出現幻覺了？"
大象用鼻子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行吧。你也在的話，那應該不是幻覺。"
她剛想爬起來，遠處傳來一聲猛獸的咆哮。虎山方向。緊接著是另一邊，孔雀園方向。然后是猴山方向此起彼伏的尖叫，長臂猿的、獼猴的、金絲猴的——整個動物園像一口被燒開的鍋，所有聲音同時炸了。
安然抱著團團的腦袋，光屏右下角跳出一行字：安全區正在擴張中。建議宿主盡快收容更多異變物種，避免園區全面失控。
"……你說得倒輕巧。"
她松開團團站起來，四下張望。老虎在吼，鱷魚池有巨大的水花聲，孔雀園那邊撲棱棱的翅膀聲音連成一片。最讓她頭皮發麻的是熊貓館方向——一聲沉重的"咚"，像什么東西從高處砸到地面，地板都跟著顫了一下。
熊貓館。
十二在里面值夜班。
安然轉身就跑。腳底板踩在水泥地上生疼——她想起來拖鞋丟在草坪里了。跑了兩步又回頭拍了拍團團："你老實待著，我待會兒回來。"
大象鼻子卷住她的手腕。她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那根溫熱的象鼻，又看看大象溫順的眼睛。
"……那你背我？"
與此同時，正門傳達室。
老遲把最后一根煙掐滅在搪瓷缸里，起身去鎖大門。每天的流程都一樣：十一點五十鎖門，十二點關燈，躺下睡覺，六點起。
但他今天沒鎖上。
鐵門被撞得一整塊凹陷進來，鎖鏈繃得嘎吱響。老遲后退了一步，瞇著眼透過門縫往外看。
門外的東西他沒見過。
四條腿，像狼，但比狼大了兩圈，皮毛底下有什么東西在一鼓一鼓地動，像是有蟲子在皮下游走。那只動物的嘴里淌著黏糊糊的口水，眼睛是白茫茫一片，沒有瞳孔。
它又撞了一下門。鐵鏈斷了一根。
老遲沒跑。他轉過身，右手按在傳達室門口的金屬值班牌上。那塊鐵牌子在他掌心底下開始變形、延展，像被加溫的糖漿一樣流動，從他手指縫里淌出來，覆蓋住整個門框。
金屬固化。
那些流動的鐵在他手里變成了鋼板，一層疊一層，把鐵門焊死了。門外的撞擊聲悶了很多，那只白眼睛的動物撞了四五下，停了，然后是一陣遠去的腳步聲。
老遲喘了兩口氣。掌心燙得起了泡。他五十多快六十了，這把骨頭用異能跟年輕人比不了，焊一扇門已經是極限。
他靠著墻坐下，從褲兜里摸出對講機。
"丫頭？"
沒有回應。他又按了一次："虎山那邊的保安呢？猴山？有人聽見沒？"
對講機里一陣刺啦刺啦的雜音，然后是一個女孩尖利的哭聲。
"遲叔——遲叔——熊貓館——十二她——"
是熊貓館那個小姑娘。老遲猛地站起來，膝蓋咔吧一聲響。
"十二怎么了？你慢點說。"
"熊貓……十二它……變大了！這么大！"對講機那頭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比原來大兩倍！爪子也變大了！它在爬墻！屋頂都要被它掀了！十二躲在墻角哭——我、我在外面——它、它是不是要吃人啊——"
老遲閉了閉眼。
"你聽我說。別動。別跑。別激怒它。我馬上到。"
他推開傳達室后門，抄了近路往熊貓館跑。六十一歲的老腿跑不動多快，但動物園的每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拐兩個彎穿過一片竹林就到。
竹林里不對勁。
那些竹子也在動。竹節在拔高，葉子變寬變硬，邊緣鋒利得像刀片。老遲側身從竹縫里擠過去，褲腿被劃了條口子。
他看見熊貓館了。
屋頂塌了一半。一只黑白相間的、三米高的、體型超過一頭棕熊的巨型熊貓蹲在廢墟中間，爪子底下壓著什么。它張著嘴，露出不像是食草動物該有的獠牙，口水滴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坑。
而它的兩只前爪之間，抱著一個蜷成一團的人。
那人穿著熊貓館的藍色工作服，頭發散著，整個人縮在巨型熊貓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熊貓的爪子太大了，隨便一握就能把她整個包住，但它那個動作很輕，五個爪尖收著，只用肉墊貼著那個人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
"十二？"老遲站在竹林邊上喊了一聲。
巨型熊貓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也是紅的，但里面沒戾氣，全是茫然和慌張。它又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人，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咕嚕聲，像在說話。
藍色工作服的小姑娘從它爪子縫里抬起頭來，滿臉鼻涕眼淚："遲叔……它好像……認識我……"
"它當然認識你。"老遲慢慢走過去，舉起雙手，掌心朝外。"你喂了它三年，它不認識你認識誰？"
"可是它變這么大……爪子比我腦袋還大……"
"大怎么了？大就不是你那只十二了？"
小姑娘愣了兩秒，低頭看那對收著爪子、小心摟著她后背的肉墊。
她吸了吸鼻子，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巨型熊貓的鼻梁。熊貓的眼皮垂下來，整個腦袋往她掌心里拱，把屋頂剩下的半截梁又蹭塌了一片。
"它沒想傷害你，"老遲站在原地，褲腿還在淌血，但嘴角動了動，"它嚇壞了，比你嚇得更狠。今晚整個園子都亂了，它只是——找個認識的人抱著而已。"
對講機突然響了。
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里，一個女聲傳出來，氣喘吁吁的。
"遲叔？遲叔你在嗎？我這邊——大象館的團團——我把它穩住了——你現在哪兒？我聽到熊貓館那邊……"
老遲按下對講機："丫頭，我在熊貓館。你那邊能走開嗎？這邊有個大家伙，比我高一半——不過目前看來情緒穩定，正在找人撒嬌。"
對面沉默了兩秒。
"……你說的是十二？"
"你認識？"
"我正往那邊跑。你穩住它，別讓人靠近。我去摸了再說。"
老遲把對講機別回腰上，看向那個窩在巨型熊貓懷里的姑娘："聽見沒？園長來了。她說她去摸。"
小姑娘怔怔地抬頭："摸……摸什么？"
"摸它。"老遲靠在竹林邊坐下來，看了一眼遠處泛紅的天際線，那個方向傳來虎山持續不斷的低吼。"這丫頭估計是屬驢的，啥都敢摸。"
安然跑進熊貓館廢墟的時候，左腳踩著碎瓦片，右腳光著。
一頭三米高的巨型熊貓蹲在月亮底下，懷里摟著一個嚎啕大哭的藍色工作服姑娘，旁邊站著一個褲腿掛彩的老頭。
她喘得說不出話，光屏在眼前瘋狂閃爍：檢測到新異變物種：大熊貓。異變類型：巨型化。建議宿主即刻安撫。
安然擺手讓它別催，走到巨型熊貓面前。
它比她高太多了。她仰著頭，看見那雙紅色的眼睛里有驚恐、有困惑，還有一種"我也不想這樣"的委屈。
"十二？"她喊了一聲。
熊貓低下頭。它的鼻尖湊近她臉邊嗅了嗅，大概聞到了她身上團團的血跡和草葉味，耳朵動了動。
"我是安然。你記得我？你去年牙齦發炎我喂了你一星期藥。"
巨型熊貓的喉嚨里滾出一個短促的哼聲。爪子松開了一點，懷里的小姑娘趁機爬出來，躲在老遲身后繼續哭。
安然伸出了手。
跟摸團團那次一樣——手心朝上，慢慢地、穩穩地貼在巨型熊貓的鼻梁上。
那層厚實的皮毛底下有什么東西在跳動，像另一種心跳。她按住了，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紅眼睛里的血色像退潮一樣往下褪。
熊貓的前爪落下來，搭在她肩膀上。輕的。
光屏彈出：安撫進度：100%。收容物種：異變大熊貓（巨型化）。收容狀態：已綁定。安全區2號地塊解鎖（150㎡）。
安然撐著熊貓的鼻梁，腿一軟坐在地上。
身后傳來腳步聲。老遲走過來，把一只拖鞋放在她旁邊——不知道什么時候撿回來的。
"丫頭。"
"嗯？"
"你能把整個園子的都摸一遍嗎？"老遲指了指虎山方向，"那邊比這邊鬧得厲害。"
安然抬頭看他。老頭臉上全是灰，褲腿淌著血，手里攥著一塊沒來得及焊完的鋼板，就這還站得筆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兩只手。左手象血，右手熊貓口水，掌心兩處溫熱殘留。
光屏又跳了：當前收容進度：2/3。達到3種異變物種后解鎖主控面板。提示：虎山方向有強烈異變信號。建議前往。
安然站起來，光腳踩上拖鞋。
"遲叔。"
"嗯？"
"你守大門，十二跟著我，團團關在大象館別放出來。"她扭頭看那個還在抹眼淚的藍色工作服姑娘，"你……你怎么稱呼？"
"我叫十二，管熊貓的。"她**鼻子指了一下身后那頭巨型熊貓，"它也叫十二。"
安然上下打量她："……你倆同名？"
"我喂它的時候起的名，后來大家都這么叫，分不清是叫貓還是叫人。"她抽噎了一下，"習慣了。"
安然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話，最后只擠出一句："行吧。你跟十二一起跟著我，咱們先去虎山。"
巨型熊貓從廢墟里爬出來，抖落一身瓦礫，乖乖蹲在十二身后。十二爬上去坐在它肩膀上。
安然在前面走，老遲在后面鎖上了熊貓館剩下的那半截門。
四個人，一頭熊，往虎山的方向去。
虎山的吼聲越來越近了。
光屏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安然瞥了一眼：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當前精神狀態——"又困又疼又覺得還挺有意思"。判定：適應力優秀。兼容度+10%。
安然："…………"
"什么東西還帶讀心的。"
她沒空管了。虎山的圍欄斷了一截，三頭花紋斑駁的異變虎正站在缺口處，六只發光的紅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安然深吸一口氣，伸出兩只手。
"行吧，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后面坐著熊貓的十二小聲問老遲："她一直都這樣？"
老遲從兜里摸出第二根煙，點上。
"剛認識，慢慢看吧。"
虎山的第一頭異變虎低伏下身子，朝安然走了過去。月亮在它背后，把那個舉著雙手的女孩剪成一個細長的影子。
光屏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