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是碧色的。
盛在金盞里,像一汪**。
慕容雪盯著那汪**看了很久,久到端酒的太監手臂開始發抖。不是怕她,是怕這差事辦砸了,自己也得陪葬。
她抬手去接。
手指擦過金盞邊緣時,指尖的繭刮出一聲極細的響。這雙手曾經只握繡針,后來為那個男人謄寫奏章、調配藥膳、清點糧草,繭子一層疊一層。他說過,阿雪的手不該是這樣。怎么不是?這雙手為他變成這樣,到頭來他嫌了。
她仰頭,一飲而盡。
鴆酒入喉,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她沒咳,把那股灼痛咽下去。
冷宮的門被推開。
夜風灌進來,跟著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人。鵝黃宮裝,金步搖,裹著一身桂花油的甜膩氣味。慕容月提著裙角跨過門檻,鞋底踩在塵土上,踩得很小心,怕弄臟繡面。
“姐姐。”她站定,捏著帕子掩住口鼻,“這地方可真潮,姐姐住了三個月,竟還活著。”
慕容月身后跟著兩個宮女,一個提燈,一個捧盒。提燈的宮女低著頭,捧盒的宮女跪下來,打開盒蓋。盒子里墊著紅綢,紅綢上擱著一塊令牌。
慕容家的族徽。
慕容雪認得那牌子。她出嫁那年,父親把這塊令牌交到她手里,說慕容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從今日起就是殿下的人了。她跪在祠堂里對祖宗牌位發誓,會用這條命護住慕容家。那時香灰掉在手背上,燙了個疤,那疤現在還在。
“令牌是陛下讓送來的。”慕容月彎下腰,湊近她,“姐姐要不要數一數?三百七十二個,一個不少。”
慕容雪開口,喉嚨里涌上來的不是話,是血。黑色的。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金盞里,和殘留的鴆酒混在一起。
她問:“慕容彥呢。”
聲音不是自己的。
慕容月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嚇的,是裙擺太長,怕沾上臟東西。她退到門邊,燈從背后打過來,臉上表情看不清。
“阿彥啊。”慕容月用帕子擦指尖,擦得很慢,“陛下說,這孩子性子太烈,留不得全尸。”
提燈的宮女抖了一下,燈籠晃了晃。
慕容雪沒抖。
她只是把這句話咽下去,和那些血一起,咽進肚子里。肚子里的孩子已經六個月了,她摸著鼓起的腹部,摸到一片冰涼。
“對了,姐姐知道那杯酒是誰調的嗎?”慕容月走到門口回頭,“是我。陛下說,旁人他不放心。”
門關上了。
冷宮里只剩一盞油燈,燈芯快燒盡了,火焰一縮一縮。她躺在地上,盯著那盞燈。
她記得十六歲那年春天,趙懷瑾站在她家院子里,手里捏著一枝桃花。花瓣落在他肩上,他說,阿雪,我此生定不負你。
她信了。
她為這句話,熬干了一顆心。
火焰滅了。
黑暗涌上來之前,她張了張嘴。說給自己聽,說給肚子里的孩子聽,說給三百七十二個亡魂聽。
“若有來世——”
沒說完。
因為她看見了。
黑暗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裂開。不是光,是一道縫隙。縫隙那邊傳來十六歲那年的蟬鳴,一浪推一浪,像在拼命叫她回去。
她閉上眼。
蟬鳴越來越響。
然后是銅鈴聲。
叮——
啪!
慕容雪猛地睜開眼。
有人在她耳邊拍了一巴掌。
“小姐!小姐!快醒醒!及笄禮的吉時快到了,夫人催了好幾遍了!”
慕容雪坐起來。
銅鏡里,一張十五歲的臉正看著她。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皮膚底下還透著血色。她抬手摸臉,手指在臉頰上按出五個白印。溫的。軟的。活的。
碧桃端著銅盆站在床邊,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窗外傳來丫鬟們跑來跑去的腳步聲,有人在喊紅綢不夠長,有人在找失蹤的簪子。
及笄禮。
十五歲。
慕容雪掐了一下掌心,刺痛順著經脈爬上來,爬到胸口。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皙,指尖光潔,那個被香灰燙出的疤還沒有。
“小姐?”碧桃湊過來,“您怎么了?做噩夢了?”
慕容雪掀開被子站起來。赤腳踩在地磚上,冰冷沿著腳底爬上來,把她釘在原地。她盯著窗外,盯著那些被窗欞切成碎片的陽光。
“小姐——”碧桃伸手在她面前晃。
“碧桃。”她開口,聲音干澀。十五歲的嗓子,還沒有被鴆酒燒過。
“幫我梳妝。”
碧桃松了口氣,連忙擰帕子遞過來。
慕容雪沒接帕子。她抓住碧桃的手腕,攥得很緊。碧桃愣住了。
“今日及笄禮,六殿下來嗎。”
碧桃臉紅了:“小姐你怎么問這個呀……六殿下當然來,聽說他特意去城外折了桃花,昨兒個就送來了。”
桃花。
慕容雪松開手,銅鏡里的臉動了一下嘴角。
“那就好。”
她坐下來,對著銅鏡拔下發間的木簪。青絲瀉下來,披在肩上,被晨光照出一層淺金色的絨毛。
碧桃拿起梳子,從發根梳到發梢,一邊梳一邊念叨:“小姐今日及笄,老爺請了半個京城的名門來觀禮。聽說鎮北王也會來。”
“鎮北王?”
“夜宸夜王爺呀。小姐忘了?就是陛下那位異母弟弟,常年駐守北境,前兒個才回京。”碧桃壓低聲音,“聽說他在北邊**不眨眼,京城里的小姐們都怕他。”
慕容雪盯著銅鏡,銅鏡里的人盯著她。
夜宸。前世這個男人,是她和趙懷瑾聯手扳倒的第一塊絆腳石。她記得他死那日,大雪。劊子手的刀落下來,他在刑臺上睜著眼睛,眼神不像是將死之人該有的。
后來她聽人說過,夜宸臨死前說了一句話。說的是什么,沒人知道,因為監斬官是趙懷瑾的人。
“小姐,您想梳什么髻?”碧桃問。
慕容雪從銅鏡里看自己的臉。眉眼還帶著少女的圓鈍,嘴角還掛著及笄前未經世事的柔軟。她抬手,用指尖在銅鏡上畫了一條線,從眉梢畫到唇角。
“驚鴻髻。”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以前不是最喜歡隨云髻嗎?”
“換一個。”
碧桃不再問了,手指在她發間翻飛。慕容雪閉上眼睛,聽窗外的蟬鳴,一聲趕著一聲。
及笄禮。前世這場禮是她人生最高光的時刻,父親牽著她走過滿堂賓客,趙懷瑾站在人群中朝她笑,桃花別在衣襟上。她以為自己正走向明媚前程。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條路通的是冷宮。
銅盆里的水涼了,熱氣散盡。
碧桃簪好最后一支釵,退后兩步:“小姐,好了。”
慕容雪睜開眼。銅鏡里的人梳著驚鴻髻,眉眼被襯得鋒利了些。她站起來,銅盆里的水面晃了晃,照出一張完整的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凈,修長,沒有繭。
“碧桃。”
“奴婢在。”
“及笄禮完了以后,你去幫我辦一件事。”
“小姐盡管吩咐。”
慕容雪看著銅盆里漸漸平息的水面,看那張臉沉下去。
“把城外那枝桃花,原樣送回六殿下府上。就說——我不喜歡帶刺的東西。”
碧桃張了張嘴。
慕容雪已經跨出門檻,十五歲的陽光兜頭澆下來,把她的影子狠狠摔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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