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風城的護城大陣已經撐了七天。
第七道裂痕出現在陣眼正上方的時候，城墻上的修士們全都不說話了。有人把刀**磚縫里，有人坐在地上靠著箭垛喘氣，更多的人只是盯著城外黑壓壓的深淵魔潮發呆——那些魔獸密密麻麻鋪滿整片荒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前排的腐骨狼在啃食前一天戰死者的**，后排的噬魂蛛正在吐絲編織攻城用的骨梯。
城墻上沒有人尖叫，也沒有人哭，絕望到了某個程度反而讓人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會死，區別只在于死在魔獸嘴里還是死在陣法崩碎時的反噬之下。
楚墨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里，身上穿的是城衛軍發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線頭，腳上那雙布鞋后跟已經磨穿了一塊。他靠著城門邊的石壁，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劍柄上輕輕叩擊，一下，兩下，節奏跟心跳完全不一樣。
“你又來這里干什么？”鐵骨從城墻上走下來，靴子踩在石階上砸出沉悶的聲響，他看都沒看楚墨，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輕蔑，“體弱就別出來添亂，真打起來我還得分人照顧你。”
楚墨沒睜眼，也沒回話，手指繼續敲劍柄。
鐵骨哼了一聲，沒再理會他，轉身上了城墻。他是城衛軍統領，這場圍城戰的總指揮，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事情等他處理，沒工夫跟一個被家族遺棄的廢物多費口舌。
城墻上傳來了爭吵聲，有人主張突圍，有人主張固守待援，誰也說服不了誰。鐵骨的聲音最大，他站在箭垛后面，指著城外的魔潮說援軍至少還要五天才能到，但大陣撐不過今晚。
“那就打。”有人喊了一句。
“拿什么打？”鐵骨反問，聲音冷得像刀子，“城里能戰的修士不到三百，城外至少有百萬魔軍，你出去就是送死。”
爭吵聲在風里消散了，城墻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旗幟的獵獵聲和遠處魔獸低沉的嘶吼。
楚墨睜開了眼睛。
他在這座城的角落住了三年，知道城外那些魔獸不是無緣無故來的。魔族想要在人界打開一道口子，蒼風城是必經之路，這座城的護城大陣已經用了上百年，陣基早就松動，城主的修為也不過金丹中期，根本守不住。真正讓魔族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動手的原因，是城里有人提前破壞了陣眼。
他不急不緩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落的一層灰，然后推開了城門。
城門有三道門栓，最外面那道已經變形了，推起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用力推到底，城門敞開一條足夠一個人側身擠出去的縫隙。
“你瘋了！”城墻上的修士最先反應過來，有人沖著他大喊，有人伸手想拽他回來，但距離太遠夠不著。
鐵骨從箭垛后面探出頭，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他盯著楚墨的背影，沒有說話。
楚墨側身擠出門縫，站在城門外的荒原上。城外沒有風，空氣里全是腐臭味和血腥味，地面上鋪滿碎骨和殘破的兵器殘骸，前幾天的戰斗留下的痕跡還沒被清理干凈。前排的腐骨狼注意到了他，停下啃食的動作，轉頭盯過來，猩紅的眼睛里全是饑餓。
楚墨拔劍。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鐵劍，劍刃上有三個豁口，護手處用麻繩纏了幾圈防滑，劍鞘上還有一塊沒擦干凈的油漬。這把劍是他在城東鐵匠鋪花二兩銀子買的，當時鐵匠還多送了他一塊磨刀石。
他握住劍柄的瞬間，劍身上涌出一道暗沉的光，那光不亮，灰蒙蒙的，像是把周圍的光線都吸了進去。劍鋒上那幾道豁口在光芒中無聲地彌合，麻繩護手被震成粉末飄散在空中。
三息。
第一息，楚墨向前踏出七步，劍尖斜指地面。他的身體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鐵劍在他手中幾乎沒有任何動作，但劍尖所過之處地面裂開一道細細的縫隙，縫隙里滲出黑色的光。那些前排的腐骨狼還沒來得及撲上來，身體就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部切斷了一樣，從骨頭到血肉整整齊齊地分成兩半，連血液都沒來得及噴出來就被某種力量壓進了土里。
第二息，楚墨的劍終于動了。那不是快的問題，而是所有人同時感覺到眼前亮了一下，像是有一道灰色的線在視野里一閃而過，然后整片荒原上的魔獸都開始倒下。不是一頭一頭地倒，而是一片一片地倒，從楚墨面前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外擴散，所過之處無論是腐骨狼還是噬魂蛛，甚至是體型如山岳般的深淵魔象，全都在同一瞬間被切開。血從百萬具**上同時涌出來，在荒原上匯成一條條紅色的溪流，然后被劍意壓進土壤里，滲進石頭縫里，染紅了方圓五里的每一寸地面。
城墻上的修士們什么都沒看見，只看見楚墨站在尸山血海當中，鐵劍斜指天空，劍身正在往下滴血。血水從他頭頂淋下來，順著額角流進衣領里，整件粗布衫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第三息，楚墨收劍回鞘。他把鐵劍插回腰帶里，動作隨意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轉身往回走。
血水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每踩一步都有血從鞋底擠出來，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下來。
城墻上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影正在悄悄往后退，那個人穿著黑袍，身形佝僂，已經沒有在看我，而是低著頭快步走向城墻另一側的暗梯，動作又快又輕，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楚墨沒有追，他只是看了那個方向一眼，記下了那個人的靴子——那是一雙暗紅色的靴子，靴面繡著銀線，在滿是灰塵和血污的城墻上顯得格格不入。
他繼續走回城門口，側身從門縫里擠了回去。
城門內側，沒有人說話。
城墻上那些修士還保持著之前震驚的姿勢，有人張著嘴，有人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都沒察覺，有人甚至忘了呼吸，整張臉憋得通紅。鐵骨站在箭垛后面一動不動，眼神變得很復雜，像是驚懼，又像是某種深藏已久的警惕。
楚墨從他們身邊穿過，身上的血水順著衣擺和褲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經過鐵骨身邊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但沒有轉頭。
“陣眼的問題不解決，下一波還是會來。”他說完這句話，繼續往前走。
鐵骨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著楚墨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抓著箭垛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發白。
周淵跪在城門口內側，膝蓋砸進血水泥濘里，濺起的污水打濕了他的戰袍下擺。他是鎮北將軍，修為已經達到元嬰初期，在這座城里是數一數二的強者，但此刻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隱藏在記憶深處的往事正在翻涌上來——他記得那個少年三歲時的樣子，記得他體弱多病被家族遺棄時的背影，也記得自己在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站起身，朝著楚墨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城墻上，鐵骨也帶著幾個親兵跟了上去。他在下樓梯的時候朝陰影里打了個手勢，那個穿著暗紅色靴子的黑袍人看見了，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從另一條路繞進了城主府的側門。
鐵骨落在隊伍最后面，臉上掛著一副忠厚的表情，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帶內側，那里藏著一枚黑色的短笛，只要吹響它，城外的深淵魔獸就會得到新的指令。
他現在還不能吹，因為他還摸不清楚墨的底牌。百萬魔軍說殺就殺，三息之內斬盡，這份實力已經不是元嬰期能想象的了。
楚墨走在蒼風城主街上，兩邊店鋪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街道上沒有人，只有幾具還沒來得及收殮的**橫在路中間。他從**旁邊繞過去，腳步沒有停頓，一直走到城主府門前。
府門沒關，兩扇紅漆大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楚墨推開門走進去，院子很安靜，沒有人，連守門的侍衛都不在。他穿過院子，走上正廳的臺階，推開了正廳的門。
城主坐在椅子上，已經死了。
脖子上有一道很細的傷痕，是從左往右劃的，干脆利落，一刀斃命。城主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在嘴角還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像是在死前終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負擔。桌面上放著一封信，紙張有些皺，上面只寫了兩行字，但關鍵的地方被人撕掉了，只剩下一句半的話能夠認出來。
楚墨拿起信紙，湊近看了一下內容。
“魔淵**已準備就緒，只待劍魂入局。***，蒼風城已無用，屬下會在——”
后面的話沒了，被撕得干干凈凈，撕口非常整齊，是用刀刃裁下來的。楚墨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任何痕跡，然后把信紙放回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城主的右手上，城主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小片紙，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只寫了一個字——“周”。
楚墨沒有動那片紙片，轉身走出正廳，剛好在門外的走廊上碰見了追過來的周淵。
周淵站在走廊中間，渾身是血，膝蓋和手掌上全是泥漿，他低著頭，沒有看楚墨，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楚墨站在他面前，沒有伸手扶他，也沒有避開，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周淵的后腦勺，等著他開口說話。
院外的風灌進來，吹動了正廳的門扇，發出輕微的咿呀聲。桌上那封信的一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幾片紙屑從桌上滑落，飄到地上，沾上了城主頸部滴落的血跡。
走廊頂上，一只蜘蛛從橫梁上垂下來，在風里輕輕搖晃，恰好懸在周淵的頭頂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