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說《侯爺酒后坦言世子是外室生的我果斷和離》“小魚”的作品之一,柳晚霜陸硯舟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陸硯舟,你騙我整整六年,那孩子根本是你和柳晚霜的親骨肉!”我指尖抖得止不住,當場甩下一紙和離書。他滿口哄勸說讓我做主母,容柳晚霜住跨院,大家湊合過日子。第二日一早,八抬大紅喜轎直接抬柳晚霜入侯府。離開侯府我才查出,自己已有兩月身孕,索性遠走江南,獨自生下兒子沈昭。整整三年,我守著繡坊安穩度日,再也沒踏回京城半步。上元燈會那日,我帶昭昭置辦貨品,迎面撞上陸硯舟一家三口。他一眼看清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樣...
“陸硯舟,你騙我整整六年,那孩子根本是你和柳晚霜的親骨肉!”
我指尖抖得止不住,當場甩下一紙和離書。
他滿口哄勸說讓我做主母,容柳晚霜住跨院,大家湊合過日子。
第二日一早,八抬大紅喜轎直接抬柳晚霜入侯府。
離開侯府我才查出,自己已有兩月身孕,索性遠走江南,獨自生下兒子沈昭。
整整三年,我守著繡坊安穩度日,再也沒踏回京城半步。
上元燈會那日,我帶昭昭置辦貨品,迎面撞上陸硯舟一家三口。
他一眼看清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手里花燈哐當砸在地上,整張臉瞬間鐵青。
他死死攔住去路,聲音發顫:“三年前你走的時候,早就懷上了我的孩子,對不對?”
距離嫡子冊封大典還有四天,一套嶄新的世子禮服被管事急匆匆送到主院聽蘭堂。
禮服右肩的金線紋樣裂開長長的一道口子,精致的四爪獸紋被破壞大半,根本沒法直接穿去大典。
跪在地上的管事額頭死死貼著青磚,身子不停發抖,一口咬定是運輸途中木箱邊角刮壞了衣料。
堂上滿頭白發的老侯爺夫人狠狠拄了一下手中的龍頭拐杖,木質碰撞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知微,世子的衣物一直由你親手打理,如今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大典當天孩子要穿什么?”
滿屋子仆婦、管事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每一道視線都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我沒有急著開口辯解,彎腰輕輕托起破損的衣料,仔細打量裂口邊緣。
布料斷口整齊利落,根本不是木箱木刺摩擦造成,明顯是有人用剪刀刻意剪斷了內里的壓線。
我側頭吩咐身邊貼身丫鬟青禾,讓她立刻去城西尋錦繡坊手藝最好的繡工,再打開我的私庫取出珍藏的雪色蠶絲金線備用。
一旁跪著的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我反手把整件禮服翻到內襯一面,布料內側印著一枚淺淡的柳葉暗紋,痕跡清晰可見。
“這件衣裳中途停放在什么地方,經手過哪些人,全部仔細核查清楚。”
“在查清所有線索之前,這位管事統一留在前院待命,不允許踏出侯府半步。”
管事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整個人癱軟在地,連磕頭的力氣都快沒有。
老侯爺夫人皺起眉頭,語氣里滿是不滿。
“不過斷了幾根金線而已,何必鬧得整個侯府人心惶惶,先把禮服修補妥當才是要緊事。”
我正要開口說出自己查到的疑點,一個五歲半的小男孩從內室暖閣快步跑了出來,直直擋在我的身前。
他是侯府對外宣稱的亡故副將遺孤,名叫林安,也是府里即將受封的世子。
孩子個子剛到我的腰腹位置,手里還攥著寫了一半的毛筆字帖,奔跑時墨汁蹭在了鼻尖,看著格外滑稽。
我蹲下身,拿出干凈手帕一點點擦去他鼻尖的墨漬。
“祖母沒有責怪我,你安心回去把紙上剩下的字寫完。”
林安緊緊抱住我的脖頸,小小的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小聲嘟囔。
“我聽得出來祖母在兇你,衣裳壞了,我不想讓母親受委屈。”
剛才被滿屋人圍觀盤問積攢的寒意,在孩子溫熱的擁抱里消散了大半。
三年前,鎮北侯陸硯舟從北疆邊境帶回了無依無靠的林安。
他當時跟我說,這是并肩作戰犧牲副將留下的獨子,家里再無其他親人。
孩子剛進侯府的時候瘦弱不堪,夜里常常驚醒,一有人靠近床榻就會張口咬人。
剛來第一晚,他直接咬破了我的手腕,縮在床底不肯出來,嘴里不停哭喊著爹娘。
陸硯舟提著一盞油燈,陪著我在房間坐到天快亮,中途好幾次勸我不必勉強接納這個孩子。
我把溫熱的米粥一點點推到床底,安靜等候,直到孩子愿意伸出小手接過瓷碗。
陸硯舟拿出干凈布條替我包扎手腕上的傷口,低聲跟我商量。
“如果你實在難以接受,我就托可靠人家收養他,絕不會拿一個孩子逼迫你。”
那時候我主動握住他的手掌,跟他說既然孩子已經踏進侯府大門,往后就不會再讓他漂泊無依。
往后數十個夜晚,我都是親自一勺一勺喂林安喝粥,教他開口稱呼長輩,重金請來教書先生啟蒙。
陸硯舟也會抽出大量時間陪伴孩子,直到林安第一次愿意躺在我們兩人中間安穩入睡。
去年侯府商議確立世子人選,也是我親自回娘家,求父親出面聯絡宗族長輩擔保,才讓身世單薄的林安順利錄入陸家族譜。
他并非我親生骨肉,可這三年來我付出的真心半點不假。
院外傳來厚重的腳步聲,陸硯舟從外面回到府中,身上黑色披風裹著室外的寒氣。
他進門先掃了一眼那件破損的禮服,隨后彎腰抱起擋在我身前的林安。
“小小男子漢,為一件衣裳委屈落淚,實在不成樣子。”
林安摟住他的脖子,立刻把剛才發生的事全部說了出來,控訴祖母為難我。
陸硯舟轉頭看向我,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你若是真受了委屈,早就拿賬本扣掉全府下人每月月錢,哪里輪得到孩子替你出頭。”
這是他平日里哄孩子的玩笑話,從前也是我們夫妻之間打趣的日常。
我伸手接過他脫下來的披風,指尖觸碰到披風內側,聞到一股陌生清淡的草木香氣。
這股味道十分稀薄,混著室外的雪氣,和禮服內襯那道柳葉印記自帶的熏香完全一致。
“今**是不是去過城西柳記繡莊?”我平靜開口發問。
陸硯舟抬手整理衣襟的動作猛地頓住,停頓了幾秒才給出答復。
“冊封大典需要添置一批新帳幔,順路過去查看料子。”
說完這句話,他便抱著林安往暖閣的方向走。
趴在他肩頭的林安忽然探出頭,看向我大聲說話。
“母親,柳姨跟我說,四天后的大典她也會到場,還要送我一件別人都沒有的禮物。”
陸硯舟向前邁步的動作驟然停住,周身氣氛瞬間變得僵硬。
“你口中的柳姨是誰?”
陸硯舟把林安輕輕放到地面,說話的語氣比剛才冷了不少,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孩子被他突然變化的態度嚇到,嘴唇微微顫抖,半天不敢出聲。
“就是經常給我做糖人的柳姨,她說等大典結束,就能天天陪著我。”
老侯爺夫人立刻上前打圓場,伸手揉了揉林安的頭頂。
“小孩子在外頭隨便認識的人,回來胡亂稱呼罷了,冊封大典近在眼前,不要揪著這點小事盤問孩子。”
我再次蹲下身,雙手輕輕握住林安冰涼的小手。
“柳姨是在什么地方給你糖人吃的?”
林安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陸硯舟,把頭埋低,一句話都不肯再說。
我沒有繼續逼迫孩子回答,吩咐乳母先把林安帶回房間休息。
孩子走到房門邊,還忍不住回頭望向我,眼神里滿是擔憂。
陸硯舟刻意避開了孩子投過來的目光,低頭整理袖口的褶皺,裝作無事發生。
沒過多久,看管禮服的管事就全部招供,木箱中途在柳記繡莊停放了半個時辰。
繡莊的老板娘柳晚霜借口要核對世子衣服尺寸,獨自進入存放禮服的后堂許久。
陸硯舟聽完完整供詞,語氣平淡地給出處理方案。
“柳掌柜平日里做事細心,應當是不小心挑斷了金線,讓她賠付一匹上等蠶絲金線,這件事就此翻篇。”
“刻意損壞世子大典禮服,只用賠一匹金線就能了結?”我忍不住反問。
“你沒有親眼看到她動手,單憑旁人證詞不能定她的過錯。”陸硯舟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再過四天就是世子冊封大典,京城里無數雙眼睛盯著鎮北侯府,你把一個寡居女掌柜抓來審問,外人只會說陸家仗勢**普通百姓。”
又是體面二字。
這么多年侯府遇上****、需要人脈應酬、置辦大型宴席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記起我是富庶沈家的嫡女。
一旦碰到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事,所有人又都要求我退讓,保全侯府的臉面。
我把那片留有柳葉熏印的內襯布料收好,沒有再和他爭執半句。
當天夜里,林安突然發起高燒,整張小臉燒得通紅滾燙。
他死死蜷縮在床角,抗拒喝下湯藥,嘴里不停哭喊著要找娘親。
乳母慌慌張張跑到主院報信,等我趕到臥房時,陸硯舟已經坐在床邊,手背被林安咬出一圈深淺交錯的牙印。
“安安,母親過來陪你了。”我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林安睜開蒙著水霧的雙眼,看清來人是我之后,依舊不停扭動身子,嘴里反復念叨。
“我要娘,我要柳娘……”
我的腳步停在了離床榻兩步遠的位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冷了半截。
陸硯舟立刻伸手按住躁動的孩子,語氣嚴厲地呵斥。
“你現在燒糊涂了,不要胡亂叫喊陌生稱呼。”
林安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一把掙開陸硯舟的手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繡著柳葉紋樣的小香囊。
“柳娘說,聞著這個香囊就不會害怕,我現在就要找柳娘。”
房間里伺候的幾名下人全部低下頭,不敢抬頭看床上的兩人。
我伸手接過那個香囊,里面裝著安神的草藥,還混著一小把孩子愛吃的桂花蜜糖。
香囊針腳細密工整,封口位置繡著一個極小的“安”字,絕非普通商家賣給客人的商品。
我讓青禾出門去請大夫,自己坐到床邊,拿溫熱毛巾給林安擦拭額頭降溫。
陸硯舟伸手想要拿回香囊,我提前一步將香囊收進自己衣袖藏好。
“林安是什么時候開始頻繁和柳晚霜見面的?”
“她早年短暫照料過他一陣子。”
“當初你明明跟我說,照顧孩子的乳母早就因病離世。”
陸硯舟沉默片刻,語氣刻意放軟,試圖安撫我的情緒。
“晚霜亡夫和我同屬一支軍隊,孩子剛失去依靠那段時間,她幫忙照看了幾日。后來她守寡來到京城,偶爾想見孩子一面,我實在不忍心拒絕。”
“這么重要的事情,你為什么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我看你全心全意把安安當成親生兒子撫養,怕你心里多想,才選擇隱瞞。”
這句話聽上去溫柔體貼,落在我的耳朵里,卻堵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三年前林安第一次清晰開口叫我母親,陸硯舟站在走廊下,親手為我披上御寒的外衣。
他當時跟我說,安安身世可憐,往后我們兩人就是他真正的爹娘,絕不會讓孩子感受寄人籬下的委屈。
我完完全全相信了他許下的承諾。
林安的哭聲慢慢減弱,手指依舊緊緊攥著香囊垂落的穗子不肯松開。
陸硯舟伸手替孩子蓋好被子,壓低聲音和我商量。
“等冊封大典結束,我就安排晚霜離開京城,這件事你不要再繼續追查。”
臥房門外突然傳來女子急促的說話聲,打破了房間里壓抑的安靜。
“侯爺,我只求看一眼孩子,看完我立刻就走,絕不添麻煩。”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先伸進來一只白凈纖細的女子手掌。
柳晚霜身上披著一件灰色素面斗篷,頭上沒有佩戴任何珠玉首飾,臉上帶著一路趕路滲出來的薄汗。
她的目光一落到床上高燒的林安身上,眼眶瞬間紅透,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滑落。
“安安。”
林安立刻從被褥里坐起身,伸著胳膊朝著她的方向拼命掙扎。
柳晚霜快步沖到床邊,一把將孩子緊緊摟進懷里,擁抱的動作熟練自然,沒有半點生疏。
林安順勢把整張臉埋進她的脖頸,一遍又一遍輕聲喊著柳娘。
我端著一碗還沒喂完的湯藥,靜靜站在兩步開外,看著眼前這一幕。
過去三年,每到打雷下雨的夜晚,林安都會抱著枕頭跑到我的房間求陪伴;不小心摔破膝蓋,只愿意讓我上藥包扎;剛進入宗族學堂讀書,被同窗嘲笑沒有親生父母,我就在學堂門外等到放學,牽著他慢慢走回家。
可此刻他高燒意識模糊,心底最依賴、最想念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瓷碗邊緣用力硌著我的掌心,尖銳的痛感讓我才察覺,自己握碗的力道已經大到失控。
柳晚霜安撫好哭鬧的林安,才裝作剛剛看見我的樣子,慌忙屈膝下跪行禮。
“夫人恕罪,我清楚自己身份低微,不該私下跑來和世子相見。只是我曾經照顧過安安,聽說他突然重病,實在放心不下。”
她話語里那個差點脫口而出的“母親”二字,清晰傳到在場所有人耳朵里,陸硯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把湯藥碗平穩放在桌邊木桌上,平靜開口發問。
“柳掌柜消息倒是靈通,安安生病才不到半個時辰,你就從城南繡莊一路趕來了侯府。”
她垂著腦袋,不敢和我對視。
“是送禮服的下人專程去繡莊告知我的。”
“那套禮服上面的金線,也是你親手剪斷的?”
柳晚霜猛地抬起頭,隨即又飛快低下頭,擺出一副柔弱認錯的模樣。
“不是有意損毀衣物!我只是想在內襯繡柳葉紋樣,給安安祈福添好運。擔心夫人覺得我多事,才沒有提前跟你報備,挑斷金線是我的過錯,我甘愿受罰。”
她每一句辯解都藏著隱晦的炫耀,明明白白告訴我,她能隨意在世子大典禮服上留下專屬印記,還能不受阻攔地私下接觸孩子。
陸硯舟上前一步,擋在我和柳晚霜中間,阻斷了我的視線。
“孩子還發著高燒,有什么爭執,等他痊愈之后再說。”
“方才侯爺跟我說,大典結束后就送她離開京城。”
柳晚霜抱著林安的手臂驟然收緊,指尖死死攥住孩子身上的衣料。
陸硯舟眉頭緊緊皺起,當場推翻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我什么時候說過立刻送她離京?外面風雪這么大,等開春天氣回暖再做打算。”
他改口的速度太快,連自己都微微愣住,顯然剛才那番話只是用來暫時安撫我的說辭。
柳晚霜眼中泛起淚光,低聲開口替陸硯舟解圍,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態。
“侯爺不必為我左右為難,我本就是不該出現的外人,明天我就能動身離開京城。只是答應送給安安的禮物,還沒有交到他手上。”
林安聽懂了“離開”兩個字,雙臂用力箍住柳晚霜的脖子不肯松開。
“我不要柳娘走!”
他轉頭看向我,帶著哭腔苦苦哀求。
“母親,讓柳娘住在侯府好不好?她說只要你點頭,我們就能天天待在一起。”
我直直看向柳晚霜,她雖然低著頭,嘴角卻藏著一抹來不及收斂的得意笑意。
原來她口中要送給孩子的特殊禮物,是侯府里一個名正言順的住處。
老侯爺夫人聽聞臥房鬧出動靜,急匆匆帶著管家嬤嬤趕來,看見林安燒得難受,當場做出決定,允許柳晚霜暫住西側跨院照料孩子。
“她熟悉安安所有生活習慣,暫住短短幾天無妨。知微,你是堂堂正室夫人,不必和一個守寡女子斤斤計較。”
我心里清楚,這件事根本不是斤斤計較那么簡單。
可林安虛弱地靠在柳晚霜懷里,燒得意識不清,現在繼續爭辯,只會讓本就難受的孩子不斷受折騰。
我把到嘴邊的辯解全部咽回肚子,轉身去庫房取退熱用的藥貼。
走到房門位置時,柳晚霜忽然開口叫住我。
“夫人。”
她抬手輕輕擦去林安額頭的汗珠,說話的聲音輕柔細小。
“安安愛吃桂花蜜糖,夜里要聽兩遍《歸雁謠》才能安穩入睡。往后這些瑣碎小事,不用再勞煩你費心打理。”
手中的退熱貼被我用力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我沒有回頭回應,只吩咐青禾把藥貼送進臥房,自己獨自回到主院聽蘭堂。
書桌上面擺放著三年前林安剛入府時使用的小木碗,碗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娘”字。
那是孩子四歲的時候,握不穩刻刀,我扶著他的小手一點點刻上去的。
當天陸硯舟靠在門框邊笑著打趣,說孩子最先學會喊娘,往后一定和我最為親近。
我指尖輕輕摩挲木碗上凹凸的刻痕,粗糙的紋路硌得指腹一陣陣發酸。
窗外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我娘家錦繡坊的繡工師傅已經帶著學徒趕到侯府,準備修補破損的世子禮服。
師傅拆開禮服內襯布料的時候,發現柳葉紋樣底下,還藏著一行極小的生辰八字。
紀年四月初七,正好是林安的出生之日。
尋常繡莊掌柜絕不會把別人家孩子的生辰貼身繡在大典禮服內部。民間只有親生母親,才會給自家孩子縫制護身衣物時,悄悄繡上生辰八字祈福。
我吩咐青禾收好剪下來帶有字跡的內襯布料,又取出侯府這三年在外購置私產的全部賬冊翻閱。
陸硯舟之前跟我說,柳晚霜一年前才守寡來到京城,可賬冊記錄清清楚楚,三年前城南就購置了一處獨門宅院。
每個月都會從侯府公用銀錢里劃出兩百兩銀子,送到那處宅院。宅院登記在柳家遠房親戚名下,每月采買清單上常年出現孩童衣物、調理身子的藥材。
那處宅院第一筆開銷記錄,剛好是我小產之后第七天。
當年我失去孩子,在臥房疼了整整一夜,陸硯舟寸步不離守在床邊,衣袖全被我痛苦之下抓出密密麻麻的褶皺。
他親手端來安胎調理湯藥,見我難以下咽,直接把自己那碗湯藥全部倒掉,輕聲安慰我。
“有沒有孩子都順其自然,你先把身體養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僅僅過去二十多天,他就帶回了孤苦無依的林安,說這是上天送來寬慰我的慰藉。
那時候我還沒能走出失去孩子的傷痛,聽見孩子夜里哭喊尋找爹娘,便把自己全部溫柔與耐心都傾注在他身上。
如今一本本賬冊擺在眼前,我才看清全部真相。當年陸硯舟守在床邊安撫我的同時,城南宅院里,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帶著他口中所謂的副將遺孤安靜等候。
天色徹底亮開,我沒有去西側跨院和柳晚霜爭執,帶著幾頁關鍵賬頁,坐上馬車獨自前往城南宅院。
宅院看門的下人一眼認出侯府專屬馬車,見到我瞬間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后院角落擺放著老舊的嬰兒搖床,院內墻面刻滿孩子從一歲到三歲的身高印記,痕跡沒有被完全刮除干凈。
最高的一道刻痕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安安三歲,等候父親接回。
字跡的筆法,和柳晚霜繡香囊的筆跡一模一樣。
我站在斑駁的墻面跟前,胸口悶得喘不上氣,渾身發軟。青禾連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氣得渾身發抖。
“姑爺當年明明說孩子是從邊境接回來的孤兒,原來這三年一直養在京城,姑娘,我們拿著賬冊回去和他對峙!”
宅院大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陸硯舟推開院門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名隨身護衛。
他一路策馬狂奔趕來,肩頭落著沒有融化干凈的白雪,臉色陰沉難看。
“是誰允許你查到這里來的?”
“侯府公賬常年供養的私宅,我這個打理府中所有銀錢的主母,難道沒有查看的資格?”
他目光掃過墻面密密麻麻的身高刻痕,臉上閃過片刻慌亂狼狽,隨后揮手讓所有下人全部退出后院,只留下我們兩人單獨對峙。
“晚霜的丈夫常年駐守邊關,我受人托付照看他們母子,后來安安無依無靠,我才把他接進侯府。”
“她丈夫全名是什么?”
陸硯舟閉口不答。
“家鄉是何處?在哪一場戰役陣亡?軍中撫恤記錄登記在哪一本名冊?”
我每拋出一個問題,他下頜線條就繃得更緊一分。
“陳年舊事牽扯旁人名聲,你何必非要刨根問底?”
我把那片繡著生辰八字的柳葉內襯布料攤開,擺到他面前石桌上。
“你害怕我追查的,根本不是旁人的名聲,是安安真實的身世。”
陸硯舟伸手想要搶奪布料,我提前收回放進袖中妥善收好。
他眼底往日溫和盡數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強硬。
“沈知微,四天后就是世子冊封大典。安安已經喊了你三年母親,你現在翻查他的身世,是想毀掉孩子,還是想毀掉整個陸家侯府?”
他清楚我心里舍不得傷害林安,才拿孩子和侯府前程當成束縛我的枷鎖,扣下一頂沉重罪名。
我安靜盯著他看了許久,慢慢把賬頁重新整齊疊好。
“我答應你,大典舉辦之前,不會鬧出事端。”
陸硯舟緊繃的肩背瞬間放松下來,松了一大口氣。
“等大典全部結束,”我一字一頓清晰開口,“你必須把孩子生父、生母、當初接入侯府的完整經過,一五一十全部告訴我,不能有半句隱瞞。”
他沒有給出明確答復,只是吩咐護衛護送我乘坐馬車返回侯府。
馬車駛出城南宅院時,我掀開側窗簾子回頭望去。陸硯舟依舊站在刻滿字跡的墻前,抬手用力擦拭墻面那句“等候父親接回”,墻面灰粉沾了滿滿一手。
墻面脫落的灰粉沾在陸硯舟指尖,也沾到了冊封大典當晚他手中的酒杯上。
一整天下來,他心神不寧,敬酒時兩次失手打翻杯中美酒,酒水灑落在身前衣袍。
滿堂賓客只當侯爺太過疼愛世子,沒人察覺他每次偷偷望向西側簾幕,柳晚霜都在暗處和他對視。
柳晚霜沒有正式席位,只以繡莊掌柜的身份,負責打理大典所有裝飾帳幔。
林安穿著重新修補完善的禮服,按照宗族禮儀上前行禮受封世子。
那枚暗藏秘密的柳葉紋樣已經全部修剪去除,內襯換成我親手挑選的祥云布料。
他完成冊封流程后,第一件事就是快步跑到我面前,高高舉起沉甸甸的世子金印。
“母親,我沒有給你丟人。”
我抬手替他扶正頭頂的世子冠帽,臉上擠出溫和笑意,可心里酸澀難當,終究沒能伸手擁抱他。
孩子敏銳察覺到我的不對勁,小聲發問。
“母親還在生柳**氣嗎?”
“沒有生氣。”
“那大典結束之后,能不能讓柳娘正式住進侯府?”
我抬眼望向人群中的陸硯舟,他正被同族長輩圍起來輪番敬酒,聽見林安這句話,握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宴席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散場,陸硯舟喝得酩酊大醉,連站穩都需要下人攙扶。
我讓仆役把他安置到書房休息,自己拿著城南宅院的賬冊,坐在書桌燈下靜靜等候。
陸硯舟靠在軟榻上,盯著我看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低聲苦笑一聲。
“知微,你方方面面都很好,唯獨太過聰慧通透。”
“柳晚霜的丈夫到底是誰?”
“她從來沒有婚配,不存在丈夫。”
他緩緩閉上雙眼,濃烈酒意卸下了所有偽裝,每一句話都直白坦白,沒有半點遮掩。
“安安是我和晚霜的親生兒子。六年前我前往江南處理公務,和她相識有了孩子。家父重病加急催我回京迎娶你,當年陸家急需沈家豐厚嫁妝填補虧空,我沒有選擇余地。我跟晚霜許諾,等我能自主掌控侯府事務,就接他們母子回到身邊。”
我握著賬冊的雙手,一點點變得冰涼麻木。
“我們成婚的時候,她已經懷有身孕?”
“當年婚事是兩家長輩敲定,侯府急需沈家銀錢周轉,我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書桌燭火猛地爆響一聲,跳動的火苗映得他冷漠的臉格外清晰。
新婚第二年,侯府堆積如山的債務逼上門,是我拿出娘家三間繡坊,全數變賣填補窟窿。
債主全部離開那天,他就在這間書房緊緊握住我的手,許下諾言。
“此生我絕不會納妾,絕不會讓你體會我母親當年受的委屈。”
當晚他親自下廚煮了兩碗長壽面,面條半生不熟,我們兩個人坐在廊下靜靜吃完。
我一直以為,那是夫妻二人同心同德的證明。
我把賬冊整齊疊放,不再追問當年那番虛假誓言。
“三年前你把安安帶回侯府,為什么對外謊稱是陣亡副將留下的孤兒?”
“晚霜出身普通商戶,若是直接以外室之子的身份入府,宗族長輩絕對不會同意立他做世子。”
“所以你哄騙我認下他做嫡子,讓我回娘家低聲求人擔保,親手把你們的親生兒子推上世子之位。”
陸硯舟睜開雙眼,主動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掌。
“你真心疼安安,他也敬重依賴你。血緣關系真的有那么重要嗎?晚霜不奢求正妻名分,只求能陪在孩子身邊。你依舊是侯府主母,她暫住西側跨院,往后我們三人安穩度日……”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避開他的觸碰。
“你們倒是把往后的日子規劃得周全妥當。”
他完全沒有聽出我語氣里壓抑的顫抖,反而松了一大口氣,覺得我會順從妥協。
“我知道你向來識大體顧大局,明天我就安排儀仗抬晚霜進門,喜轎、新娘禮服全部提前備好,婚事簡單操辦,規制不會超過你當年出嫁的規格。”
明天。
八抬大紅喜轎早就備好停在府外。如果今晚我沒有追查清楚所有真相,等到明天柳晚霜嫁入侯府,所有人都會輪番勸說我寬容大度。
我站起身,伸手取過書桌空白宣紙與毛筆。
陸硯舟誤以為我要草擬納妾文書,放松地靠回軟榻,低聲寬慰我。
“給她一個貴妾名分就足夠,你不用擔憂地位受到動搖。”
我握著毛筆不停書寫,沒有停下動作。
一紙文書寫完,我吹干紙面墨跡,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不是納妾文書。”
陸硯舟低頭看清紙張最上方兩個大字,渾身酒意瞬間消散,眼神徹底清醒。
和離。
陸硯舟一把抓起桌上的和離文書,紙張在掌心被狠狠揉成一團褶皺。
“就因為安安的身世真相,你非要和我和離?”
“是為了整整六年不間斷的**。”
“我只是隱瞞了孩子生母的身份,從來沒有虧待過你。你手握侯府管家權,將來能受**誥命,京城多少名門女子都羨慕你的處境。”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衣袖掃翻桌邊酒杯,酒水浸濕整張和離文書,黑色墨字遇水慢慢暈開模糊。
我盯著紙上蔓延開的水漬,積壓了一整晚的委屈終于涌上心頭。
“你讓我把一個私生小孩當成無父無母的孤兒細心照料,擔心他孤單委屈,害怕他寄人籬下受人冷眼。我替他抵擋宗族族人的閑言碎語,守著高燒不退的他徹夜不眠,放下身段回娘家求人擔保世子之位。可孩子的親生父親夜夜與我同床共枕,親生母親安穩住在城南私宅,日日陪伴孩子。”
陸硯舟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我不是容不下一個孩子。我無法忍受你們看著我一片真心全數交付,還在背后細細盤算,該給我安排一個什么樣的空位。”
書房門外傳來拐杖敲擊石板地面的聲響,動靜急促沉重。
老侯爺夫人帶著兩位宗族長輩直接推門闖入,顯然早就等候在外,準備好了說辭。
她一眼看見桌上揉皺的和離書,先揚手狠狠扇了陸硯舟一記耳光,隨即快步走到我身邊,緊緊攥住我的手腕。
“知微,這個混賬東西做錯事,母親已經替你教訓他。可和離不是小事,安安剛剛受封世子,你明天就離開侯府,外人會怎么議論孩子?”
她動手責罰兒子只是做給我看的表面功夫,攥住我手腕的力道卻重得生疼。
“三年前把安安接入侯府的時候,你們所有人都清楚他真實的來歷嗎?”
房間內瞬間陷入死寂,沒有任何人出聲回應。
老侯爺夫人緊握我的手掌,一點點無力松開。
兩名宗族長輩輪番開口勸說,滿口陳舊禮教規矩。
“男子在外留有子嗣算不上天大過錯,你如今沒有親生子女,將來安安長大為你養老,本就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其中一位年長族人面色嚴肅,拋出施壓的說辭。
“沈氏,如果你執意離開侯府,便是主動拋棄世子。當年**家出面為安安請封,還簽下擔保文書,如今反悔,整個沈家都會顏面掃地。”
陸硯舟定定看著我,篤定這句話能夠逼迫我留下妥協。
我從衣袖內側取出一份擔保文書副本,平鋪在桌面。
“擔保文書****寫明,安安是陸家陣亡副將遺孤、品性端正交由我撫養。文書第一條便是虛假說辭,真要追究丟臉,也是侯府欺瞞宗族、官府在先,與沈家無關。”
宗族長輩勸說的話語戛然而止,再沒有半句聲響。
書房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下人推門通報,柳晚霜已經一身大紅嫁衣站在門外,只差鳳冠沒有穿戴。
她雙膝跪在書房門檻上,大顆淚珠不停滾落,一副柔弱無助的模樣。
“夫人若是因為我選擇離開侯府,我現在就帶著安安遠走他鄉。侯爺苦苦等候六年才得以和親生兒子團聚,我不能再讓他失去妻子。”
嘴上說著愿意主動離開,一身成套嫁衣卻連夜縫制妥當,分明一早做好了嫁入侯府的全部準備。
我平靜開口發問。
“迎娶你的喜轎安置在何處?”
她哭聲停頓片刻,遲疑作答。
“停放在城南柳記繡莊。”
“明日迎娶的賓客名單,你們請了多少人?”
柳晚霜低頭沉默,不敢給出答復。
老侯爺夫人連忙上前打斷對話,試圖把所有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這些儀仗、嫁衣全是我私下安排的。承璟原本只想納她做貴妾,我考慮到安安剛受封世子,親生母親入門不能太過簡陋寒酸。”
柳晚霜抬起布滿淚痕的臉龐,語氣卻異常平穩。
“老夫人心疼世子,許諾以平妻禮儀迎娶我。夫人若是愿意留下,我永遠敬你為姐姐。如果你執意和離,也請把世子金印、你三間陪嫁繡莊留下。安安的前程,不能因為大人之間的恩怨受到損害。”
陸硯舟猛地轉頭看向柳晚霜,顯然事前完全不知道她會當眾索要我的嫁妝繡莊。
我反倒淡淡笑了一聲,眼前女子終于卸下偽裝,不再扮演只求見孩子一面的可憐寡婦。
“世子金印歸屬陸家宗族,我一分不取。三間繡莊是沈家嫁妝,和你的兒子沒有半點銀錢牽扯。”
我重新鋪開一張空白宣紙,提筆書寫第二份和離文書。
“陸硯舟,剛才那張文書被酒水損毀,我重新寫一份。你若是不肯簽字,明天喜轎迎娶柳晚霜的當天,我就拿著那份虛假副將遺孤擔保文書,前往宗族祠堂、官府衙門,當眾把所有真相說清楚。”
他懸在半空準備阻攔我的手僵住不動。
柳晚霜臉上的淚水也瞬間停住,再沒有半分柔弱姿態。
第二份和離文書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干透,陸硯舟就按上了自己的朱砂手印。
他立刻吩咐宗族長輩收好當年那份虛假擔保書,又派人封鎖世子居住的院落,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詢問我離開侯府之后會去往何處落腳。
天邊泛起魚肚白,清晨鐘聲緩緩響起,我帶著青禾清點所有屬于我的嫁妝。
老侯爺夫人安排管家守住庫房大門,聲稱我在侯府生活六年,庫房內婚后添置的物件都該歸陸家所有。
我提前通知沈家店鋪掌柜帶著全部原始購貨單據來到侯府,一箱一件逐一核對清點。
“這張黃花梨雕花拔步床,是姑娘出嫁前沈家專門定制的陪嫁。”
“東院十二扇紫檀雕花屏風,所有銀錢全部出自沈家繡坊盈利。”
“世子書房的硯臺、實木書架、兩箱啟蒙書籍,全部是夫人用自己私庫銀錢購置。”
每報出一件嫁妝物品,侯府管家、仆役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柳晚霜披著一件雪白狐裘,一身大紅嫁衣站在走廊之下,林安緊緊攥住她的衣角寸步不離。
我獨自走進林安居住三年的院落,把他昨夜沒寫完的字帖平整壓在書桌一角。
衣柜里整整齊齊擺放著我一針一線縫制的四季衣裳,墻面掛著他第一次射中草靶后,我重金請匠人裝裱的小**。
林安站在房門門口,不敢靠近我的身邊。
“母親,你真的要丟下我嗎?”
我蹲下身,想要伸手幫他系好松開的衣領,他卻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柳晚霜身后。
柳晚霜輕聲開口,刻意拉開我和孩子之間的距離。
“安安,這位夫人并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往后不要再胡亂稱呼,免得讓她心里難受。”
林安嘴唇不停顫抖,小聲改口。
“那我以后叫你沈夫人。”
簡簡單單四個字,比陸家所有人輪番施壓都更讓我心口刺痛。
我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頓許久,最后只能把一枚溫潤的平安扣放在書桌桌面。
“夜里打雷害怕,就讓下人點一盞小油燈。桂花蜜糖不能多吃,你正在換牙,吃多了牙齒會疼。”
柳晚霜臉上露出溫柔笑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這些生活細節我全都清楚,安安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我挺直身子,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離開這間院子。
走出侯府大門時,街道兩側已經懸掛好第二天迎娶新人的紅色綢緞,工匠搬運嶄新牌匾往西側跨院安置。
陸家籌備婚事的所有物品一應俱全,沒有因為我的離開耽誤半點流程。
回到沈家宅院,我剛跨過大門門檻,眼前驟然發黑,身形搖搖欲墜。
兄長沈云舟快步上前穩穩扶住我,指尖觸碰到我冰涼的手腕,臉色瞬間陰沉。
“陸家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我心里積攢太多委屈,喉嚨干澀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父親早早離世,兄長接手打理沈家所有繡坊生意,這么多年一直為我留好一間隨時能回來居住的院落。
過去六年每次回娘家探親,我都只說陸硯舟待我體貼、老夫人看重我、林安乖巧懂事,從來不曾吐露半句委屈。
如今我抱著厚厚的嫁妝清點冊站在自家門內,連一句****的假話都沒辦法再說出口。
沈云舟沒有不停追問事情經過,直接吩咐下人關上沈家大門。
“你先回房間躺下休息,陸家任何人上門,我都會攔在門外。”
家中常年坐診的女大夫前來為我把脈,街道另一頭已經傳來迎娶隊伍彩排的鑼鼓聲響。
大夫手指搭在我的腕脈上,久久沒有松開,眉頭一點點緊緊皺起。
“你上個月本該到來的月信,是否按時出現?”
我愣在原地,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大夫話語里的含義。
女大夫壓低聲音,輕聲告知。
“脈象清晰,你已經懷有將近兩個月身孕。”
診脈用的布枕從我的手腕滑落,重重砸在地面青磚上。
青禾最先反應過來,彎腰撿拾兩次都沒能拿穩布枕,雙手控制不住發抖。
屏風外的沈云舟安靜站立,半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輕輕把手掌覆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暫時沒有任何動靜,卻孕育著一個全新的小生命。
三年前小產過后,侯府大夫一直對外宣稱我體質宮寒,很難再次受孕。
老侯爺夫人四處搜尋民間偏方,一碗碗苦澀湯藥日復一日送到我的臥房。
我喝藥喝到一聞到苦味就反胃作嘔,陸硯舟總會親手遞來蜜餞安撫我,讓我再堅持一段時間。
一個月之前,我察覺胃部長期不適,主動停下了每日服用的調理湯藥。
女大夫翻出我剩下的藥渣仔細分辨,從中挑出幾片顏色暗沉的紫莖草藥。
“這是紫蘿根,長期服用有避子功效。方子里面劑量不算過重,卻足以讓女子常年難以受孕。你停藥之后順利懷上孩子,證明你的身體原本沒有損傷。”
青禾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他們一邊暗中下藥,讓姑娘無法生育,一邊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到姑娘身邊,讓姑娘辛苦撫養!”
沈云舟轉身就要帶上家丁前往鎮北侯府討要說法。
我伸手扶住桌沿,強行站起身攔住他。
“不要現在過去。”
“你還要替他們隱瞞這件事?”
“明天陸硯舟就要迎娶柳晚霜,林安剛剛受封世子。現在把懷孕的消息告知他,他只會想方設法把我強行帶回侯府,繼續用我的名聲掩蓋陸家的丑聞,保全他們母子的體面。”
兄長停下向前的腳步,沉默不語。
我看著桌上殘留的藥渣,胃部一陣翻涌惡心。這個孩子來得太遲,時機也太過湊巧,偏偏在我徹底脫離陸家之后才**出。
我舍不得放棄腹中骨肉,卻絕不打算依靠這個孩子,回頭換取陸硯舟一絲半分的后悔。
“這件事暫時對外全部隱瞞。對外只說我身體抱恙,要前往江南別院休養一段時間。”
窗外街道上,迎娶隊伍的鑼鼓聲再次清晰傳來。
第二天清晨,八抬大紅喜轎準時從沈家宅院門前經過。
陸硯舟騎在高大駿馬之上,胸前佩戴喜**花,意氣風發。柳晚霜乘坐的轎子掛著正紅色帷幔,儀仗規格完全不輸當年我出嫁的場面。
街道兩側擠滿圍觀百姓,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說前一天夫人剛和離離開侯府,第二天侯爺就大張旗鼓迎娶新人,嫁衣、喜轎必然提前籌備許久。
我站在二樓窗邊,拉上半幅窗簾,沒有讓街上行人看見我的身影。
迎親隊伍走到沈家錦繡坊門前,忽然停下腳步。侯府管事帶著數名家仆闖進店內,張口就要取走一套百子千孫刺繡帳幔。
“柳夫人說這套帳幔原本是為侯府縫制,如今良辰吉日將近,麻煩掌柜立刻把帳幔交出來。”
沈家店鋪掌柜翻開訂單賬本,冷靜回復。
“定下這套帳幔的人是我家姑娘,所有銀錢全部出自姑娘私人庫房,昨天已經隨同嫁妝運回沈家宅院。”
管事臉色瞬間沉下來,語氣蠻橫無禮。
“如今世子生母入主侯府,整個陸家只有她配使用百子帳。沈夫人已經和離,這套帳幔留在手里只會招來晦氣。”
街邊圍觀百姓瞬間炸開了鍋,紛紛低聲指責侯府仗勢欺人。
我吩咐青禾下樓取來那套帳幔,卻沒有直接交給侯府管事。
“把整套帳幔拆開,上面繡著百子圖案的布料全部裁剪下來。”
四名繡娘當場站在街道旁動手拆剪,完整取下整片百子刺繡紋樣,剩下素紅色帳布隨意卷好,扔到管事懷中。
“侯府只支付過普通紅布的價錢,這塊布料你們可以帶走。繡坊三名繡工耗費三個月完成的刺繡,還有我母親留下的獨家百子圖樣,絕不會送給柳晚霜。”
陸硯舟騎馬穿過人群走到繡坊門前,抬頭看見二樓窗邊的我,臉色難看至極。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非要當眾讓我難堪?”
“帶人闖入我的繡坊搶奪私人物品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轎子里的柳晚霜掀開蓋頭一角,柔聲開口,裝作大度寬容。
“侯爺不必動怒,沈姐姐剛剛失去夫君,心里有怨氣也是人之常情,我不和她爭搶一幅刺繡。”
我把裁剪下來的百子圖樣妥善收進木匣。
“柳夫人稱呼有誤,我和陸侯爺已經簽訂和離文書,你我二人算不上姐妹。”
街邊圍觀百姓忍不住發出哄笑聲,柳晚霜難堪地放下轎簾,再也沒有開口說話。
陸硯舟緊緊攥住馬韁繩,最終沒有下馬和我對峙。他調轉馬頭,護著八抬喜轎繞過散落一地的紅色絲線,繼續往鎮北侯府方向前行。
那幅裁剪下來的百子刺繡圖樣,我沒有鎖進木箱封存。
前往江南別院避世的時候,我把圖樣帶在身邊,孩子出生之前,將刺繡改造成一床柔軟小被子。
生產當晚恰逢江南汛期,通往別院的石橋被暴漲河水沖斷,提前約好的女大夫無法及時趕來。
臨時找來的接生婆在路上耽擱大半日,我獨自在房間疼了整整一夜,好幾次意識模糊,只能死死攥著那床繡著百子紋樣的被子支撐自己。
天邊透出光亮時,響亮的嬰兒啼哭終于劃破院內安靜。
青禾小心翼翼把襁褓抱到我面前,眼淚一滴滴落在柔軟布料上。
“姑娘,是一個小男孩,眉眼和你生得十分相像。”
我望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一時分辨不出他像誰,只留意到他右手緊緊攥成拳頭,怎么哄都不肯松開。
我為孩子取名沈昭。
昭代表破曉天光,寓意往后余生,我和孩子不用再依附任何人,自在活在陽光之下。
孩子滿月之后,兄長沈云舟收到陸硯舟派人送來的書信。
信中沒有半句問候我近況的話語,只質問沈家為何突然中斷給侯府供應綢緞,還說柳晚霜剛接手管家事務,不熟悉京城物價,希望恢復從前供貨舊例。
兄長看完信件,直接把信紙揉成團丟進炭火盆燒成灰燼。
“他剛迎娶新夫人,還想靠著我沈家的繡坊供給維持侯府排場,簡直癡心妄想。”
我懷里抱著沈昭喂奶,孩子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響,伸出小手去抓飄在空中的紙灰。火星險些蹭到孩子細嫩皮膚,嚇得我手臂發軟,立刻把孩子抱緊。
從這天開始,陸家送來的所有書信,全部不準送入我的院落。
我沒有一直閉門守在江南別院。
沈昭半歲那年,江南本地多家繡行聯合起來打壓沈家,統一拒收我們繡工**的繡品。
帶頭的掌柜當眾對外宣稱,沈家由和離女子掌管作坊,繡品寓意不吉,根本無法送入京城高端商鋪售賣。
我把庫房堆積的全部繡品拆開重新改造,**成廟會懸掛的燈幡、隨身佩戴的刺繡香囊,趕在春日市集開市前全部擺到河邊街道攤位。
手下繡工起初都擔心會虧本,連續三天三夜陪著我守攤待客。到第三天傍晚,貨架上所有商品全部售賣一空,還有外地客商批量定下后續訂單。
從那一年開始,沈家繡坊不再只依靠高門大戶的嫁衣訂單維持生計,同時承接市集、商隊、普通百姓的各類刺繡活計。
從前只能依靠婚嫁訂單才有收入的繡娘,終于不用再盼著豪門辦喜事才能賺取工錢。
沈昭兩歲的時候,常常抱著裝滿絲線的小筐在作坊里來回跑動。
他性格開朗不怕生人,見到作坊里的繡娘都會甜甜開口喊姨,唯獨抗拒陌生男子近身擁抱自己。
每次有路人夸贊孩子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看著不像沈家子弟,青禾都會立刻轉移話題,不愿旁人過多打量孩子容貌。
我平日里也刻意避開對比,從不主動拿孩子的五官和陸硯舟對比。
直到京城上元大型燈會向沈家大批量**燈幡,負責對接的主事明確要求我親自前往京城核對貨品。
沈云舟十分反對我回京,主動提出代替我前去處理。
“我替你去京城驗貨,偌大一座城池,未必會和陸家撞上,實在沒必要冒風險。”
沈昭蹲在地面擺弄一盞兔子花燈,聽見“京城”兩個字,立刻抬起腦袋看向我。
“京城有很大很大的燈嗎?”
青禾在一旁**孩子,笑著回應。
“有,比咱們江南別院的屋頂還要高大。”
沈昭立刻撲過來抱住我的小腿,不肯松開。
“昭昭也要跟著母親一起去。”
我伸手輕輕**孩子柔軟的頭發,心里做出決定。三年時間不能一輩子躲避京城這座城池。
“收拾行李,我們一同回京。”
沈云舟還想繼續勸說,我已經把核對貨品的印章收進隨身木箱。沈昭舉著小兔子燈跟在我身后,花燈紙面上映出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兄長盯著孩子那雙眼睛看了許久,最終沒有再多勸阻,只是額外安排四名身手高強的護衛隨行,全程守護我們母子。
兔子造型花燈整齊擺放在京城市集攤位上,沈昭踮起腳尖,一遍又一遍清點燈盞數量。
他還不能完整數到十,數到第七盞就會重新從頭開始數。青禾笑著牽住他的小手,我站在一旁和燈會主事核對最后一批燈幡數量。
整整三年沒有踏回京城街道,整條長街樣貌變化很大。沈家原本的老店已經重新修整翻新,從前侯府常去采購首飾的金鋪卻關門歇業。
路過行人閑聊時說起鎮北侯府近況,府內開銷巨大,世子林安多次在宗族學堂惹出事端,老夫人和柳晚霜時常為府中銀錢分配爭吵不休。
我沒有停下腳步細細打探消息,專心核對手中貨品清單。
全部貨物清點完畢,沈昭吵著要去看市集中央最高的鰲山大燈。我抱起他擠過擁擠人群,在售賣糖人的小攤前停下腳步。
孩子指著一個身披盔甲將軍模樣的糖人,仰起小臉和我說話。
“母親,我想要這個將軍糖人。”
“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歡小兔子造型嗎?”
“將軍可以保護母親,不讓別人欺負你。”
攤主笑著遞來糖人,夸贊小小年紀就懂得體恤母親。
我付好銅錢,剛把沈昭放回地面,身后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清晰喊出我的名字。
“沈知微?”
喧鬧的鑼鼓、人**談聲都沒能掩蓋這道聲音,我的脊背下意識僵硬起來。
沈昭察覺到我驟然收緊握住他的手掌,立刻仰起腦袋詢問。
“母親,你怎么了?”
我緩緩轉過身。
陸硯舟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
相比三年前,他身形清瘦不少,兩道深刻紋路印在眉間,看著蒼老疲憊。柳晚霜親昵挽著他的手臂,身上穿戴華貴綢緞,頭頂戴著只有侯府主母才能佩戴的純金頭冠。
九歲的林安跟在兩人身后,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撲進我懷里撒嬌的孩童,身形長高許多,神情冷淡疏離。
林安最先認出我,語氣客氣生疏。
“沈夫人。”
他嘴上打著招呼,目光卻緊緊落在沈昭手里的將軍糖人上,眼神里藏著說不清的羨慕。
柳晚霜臉上堆起客套笑意,主動開口搭話。
“聽聞沈姐姐這些年定居江南,沒想到今日能在燈會偶遇。這個小男孩是……”
沈昭不喜歡陌生人直直打量自己,往我的裙擺后方躲了半步,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望著面前三人。
陸硯舟手中握著的蓮花造型花燈突然脫手墜落在青石板地面。
花燈竹架摔碎,里面燃燒的燭火傾倒出來,旁邊路人驚慌躲閃避讓。
他完全無視混亂的人群,沒有彎腰撿拾花燈,目光死死鎖定沈昭的小臉,一刻都不肯移開。
沈昭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到,從我的身后探出頭,整張臉龐完整暴露在燈火明亮的光線之下。
侯府書房曾經懸掛著陸硯舟年少時的人物畫像,畫上少年眉骨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就連受驚時緊抿嘴唇的小動作,都和眼前的沈昭一模一樣。
陸硯舟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鐵青一片。
柳晚霜臉上虛偽的笑容徹底僵住,手指用力掐進陸硯舟衣袖布料,留下幾道深深印子。
“這個孩子今年幾歲?”
陸硯舟猛地厲聲呵斥身旁的柳晚霜。
“閉嘴!”
周圍觀賞花燈的路人被這一聲怒吼驚動,紛紛停下腳步駐足觀望。林安來回對比陸硯舟和沈昭兩人的樣貌,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陸硯舟跨過地上碎裂的花燈殘骸,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沈昭。
我搶先一步把孩子緊緊抱進懷中,后退幾步,躲到隨行護衛身后,拉開安全距離。
“陸侯爺,請你自重,不要貿然靠近。”
他伸在半空的手掌僵住,指尖不受控制輕輕發抖。
“三年前你離開侯府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懷有身孕?”
沈昭緊緊摟住我的脖頸,皺起眉頭,對著陸硯舟大聲呵斥。
“不許你兇我的母親。”
那張和他面容高度重合的小臉近在咫尺,陸硯舟喉頭不停滾動,再次上前一步,直接擋住我離開的去路。
“沈知微,”他聲音緊繃壓抑,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今天你們母子誰都不能離開這里,你必須把這個孩子的身世,清清楚楚跟我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