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下山------------------------------------------。,玄機子蹲著啃雞腿。鶴發童顏,百歲老道,雪白長髯拖到地上,油汪汪的手攥著雞腿,另一只手拎著磨得發亮的舊酒葫蘆,腳邊攤著半塊芝麻燒餅。,肩頭靛藍包袱在衣襟上勒出一道淺紅壓痕。里頭裝著她十七年的家當,輕得幾乎沒分量。,油汁順著胡須滴在星盤上,渾然不覺。夜風灌過山頂,吹散檐角掛著的干艾草,又把她松散的長發撩起來貼在臉側。七七抬手把頭發撥開,終于開口:“師父,您特意喚我上山,就是讓我看您啃雞腿?”,油亮的嘴角一揚:“急什么?命中劫數,逃不掉。”,沒接話。三歲上山,十七年未踏凡塵。師父年年都說云家有劫,卻從不細說。她在風里站了半個時辰,等來一頓潦草的夜宵。,隨手把骨頭拋下山谷,拍了拍手起身,走到她面前。七七仰頭看他,瞳仁清透,像后山終年不凍的泉眼。“七七。弟子在。你三歲上山,我初見你,便知你絕非尋常命格。”。這話她聽了十七年,每一年的說法都一樣,詞兒換了幾次,意思沒變過。“你天生帶云家玉脈福氣。當年**生你,云城百家玉器行不約而同鳴炮慶賀。”玄機子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口,瞇眼望向夜色,嗓音沉下去半度,“可你命里帶劫。今年云家在劫難逃。不出正月,根基將傾。”:“劫難輕重如何?重到你爹娘,撐不住。”
山風灌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進眼睛里。七七眨了一下,沒去撥。
十七年山居,她習辨玉、觀星、醫理、琴棋、刀法。她以為自己早就把心性磨得足夠沉了。可此刻站在山頂,風從谷底倒灌上來,她頭一回清晰感覺到——山下有一對血脈相連的至親,正在扛她看不見的東西。
良久,七七抬眼:“我要下山。”
“嗯。”
“回云家。”
“嗯。”
“救他們。”
玄機子抬手拍在她頭頂,掌心溫熱:“你不止要救人,還要把傾覆的云家扶起來。當年你父母送你上山,賭的就是今日。”
七七后退半步,拂開額前亂發:“師父呢?”
玄機子背過身擺了擺手:“老頭子安穩得很,你只管走。”
七七望著他瘦削的背影。那件灰布道袍洗得發白,后背肩胛骨的輪廓薄薄地凸起來。前年冬**舊疾復發,她半夜熬藥,曾聽見他獨坐窗邊自語,嘆老骨*弱,余年無幾。十七年,她把他當無堅不摧的依靠,他也從來不說一個“疼”字。
“師父。”
“啰嗦。”
“您保重。”
玄機子背對她,抬手揮了揮,動作敷衍,沒回頭。
七七轉身邁步下山。走了二十幾步,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像骨頭關節松開似的嘆息,被風一吹就散了。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從山頂走到山腳,天色從濃黑泛出灰白。晨霧散盡,她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公路邊。
瀝青路面平整地鋪向遠方。山居十七年,她沒見過這種東西。真正讓她定住的,是路上那些四輪貼地、無足無翼的鐵殼——奔走過去的速度,比山間野兔還快。
七七下意識后退兩步,背脊繃緊。師父沒教過她這個。
她走到路邊一棵歪脖老松樹下坐定,包袱擱在膝頭,靜靜看了一會兒。車流轟鳴不斷,有人從車窗探頭打量她,又很快駛遠。她不理會,只是看,試圖摸清這些鐵殼的規律。
腹間空落落的,她摸出一塊師父親手烤的干餅,硬得硌牙,咬了一口又收起來。低頭間,看見腳邊一道干裂的泥縫里,密密麻麻的蟻群拖著碎屑列隊前行。七七俯下身,抬手擋了一下正照在蟻群上的晨光。蟻群繞過她的指尖,秩序不亂,繼續趕路。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會兒,沒有站起來。
身后傳來剎車聲。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她身側兩米處。七七本能收腿站起身,警惕地盯著那具鐵殼。
車門推開。
男人從車里出來,身著深灰長款外套,身形挺拔,比她高了近一個頭。晨光從他身后鋪過來,在他肩線上鍍了一層淺金色輪廓。
七七怔了一下。師父教她辨玉、觀星、識人、斷事,唯獨漏教她一樁——她沒見過這樣的人,站在晨光里,好看得讓人忘了先眨眼。
“小丫頭,”他嗓音低緩,“在這里等人?”
七七攥緊包袱系帶:“不等人。”
千川目光掃過她周身:鞋邊沾泥,粗布青衣洗得發白,背著一只長盒,包袱邊角磨出了毛邊。他和她素不相識,卻已經在這里停了四十分鐘,從看見她蹲在路邊看螞蟻開始。
“那你在此做什么?”
七七站直了:“我要去云城。公子,敢問云城該往哪個方向走?”
“公子”二字入耳,千川捏著車鑰匙的指尖極輕地頓了一下。他聽慣了“千總老板”,從沒被人這么叫過。
“你從***?”
七七側身抬手,指向身后云霧纏繞的山:“玉虛山。”
“獨自下山?走了多久?”
“一個半時辰。”
“你打算步行去云城?”
“師父說,沿大路直行三日便至。”
千川默然。三日徒步,孤身一人,連方向都辨不清。若不是他今天臨時繞了這條路,她不知要在路邊坐到什么時候。
他側身拉開副駕車門:“云城太遠,步行走不到。上車,我順路。”
七七沒動。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干餅,拍掉灰,仔細包好,重新放回包袱里,才直起身看向他:“此物無牛無馬,何以自行奔走?”
千川扶著車門,偏了一下頭,忍住了嘴角那一點弧度:“這是汽車,燃油就可以行駛。”
“汽車。”七七低聲重復了一遍。她沒再追問。凡塵新奇事物層層疊疊,追根究底只會徒增牽絆,師父教過她,遇事先辨人,再辨物。
她抬眸看向千川的眼睛。眼底黑白分明,坦蕩干凈,沒有飄忽躲閃。站姿端正,待人溫和,話不急不慢。
七七彎腰坐進車里。皮革的氣味淡淡的,和山間草木完全兩樣。她攥緊包袱系帶,脊背貼著座椅。
千川從另一側上車,側頭看了她一眼:“要是害怕,隨時跟我說。”
七七唇瓣動了動:“我不怕。”攥帶子的手指卻沒收松。
千川沒點破,踩下油門。車輛平穩滑行,路旁草木緩緩倒退。玉虛山在后視鏡里不斷縮小,縮成一個灰綠色的尖角,又縮成一道模糊的線,最后徹底看不見了。
七七沒有回頭。
她目光平直地望著前方陌生的公路,兩只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是習慣了的、隨時準備接住什么的姿勢。
良久,她側頭看向千川。他專注地開著車,側臉輪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干凈利落的線。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遠處城市的樓宇層層疊疊涌入視野,車窗縫隙漏進一縷風,拂動她散落的發梢。
原來山下的風,比山上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