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城中村的巷道還籠罩在薄霧里。
郭烈站在一扇生銹的鐵門前,手指懸在門板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的指節(jié)上全是新結(jié)的血痂,黑色的戰(zhàn)術(shù)外套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里面纏著繃帶的胳膊。從邊境突圍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四天沒合眼了。
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緊接著傳來一陣小女娃的哭聲,尖細又委屈。
“外婆,我要媽媽……”
老人的聲音趕緊接上:“念念乖,媽媽去工作了,很快就回來了。外婆給你蒸雞蛋羹好不好?”
“不要雞蛋羹,我要媽媽……”
哭聲又大了些。
郭烈喉結(jié)滾動,指節(jié)終于敲在門上。
“咚咚咚。”
屋內(nèi)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幾秒,腳步聲挪到門后,蒼老的聲音帶著警惕:“誰啊?”
“媽,是我。”郭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郭烈。”
門內(nèi)沉默了很久,久到郭烈以為老人不會開門了。然后是一陣金屬碰撞聲——門內(nèi)上了三道鏈子鎖,全都在顫抖著被解開。
門拉開一條縫,昏黃的燈光泄出來。
郭烈看到了岳母的臉。
六十三歲的劉秀英,頭發(fā)比六年前白了大半,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雙手緊緊握著門框,看郭烈的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復(fù)雜。
“……你回來了。”劉秀英的聲音很平,“進來吧。”
郭烈沒想到她連一句質(zhì)問都沒有。他側(cè)身擠進門,狹小的出租屋一眼就能看到底——十平米不到的空間,一張上下鋪鐵床占了大半,墻角堆著塑料凳子和一個煤氣灶,天花板上的墻皮翹起了一大塊。
上鋪露出一個小腦袋。
五歲的小女孩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這個陌生人。她的臉蛋很小,下巴尖尖的,一頭亂發(fā)扎成了兩個歪歪扭扭的辮子,一看就不是媽**手藝。
郭烈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張了張嘴,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個小女孩平齊。他努力擠出一個笑來,笑得比哭還難看:“念念,爸爸回來了。”
小女孩沒有動。
她往被子里又縮了縮,只露出眼睛以上,然后轉(zhuǎn)頭看向外婆,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外婆,他是壞人嗎?”
郭烈胸口像中了一槍。
劉秀英嘆了口氣,走過去把女孩抱下來:“念念,他是爸爸,不是壞人。”
“可是媽媽說爸爸死了。”小女孩抱著外婆的脖子,聲音小小的,“媽媽說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天上,變成星星了。”
郭烈嘴唇顫抖,愣在原地。
劉秀英低下頭,眼圈紅了:“孩子小,沒辦法跟她解釋……總不能告訴她,她爸爸不要她了。”
“我沒有不要她!”郭烈猛地站起來,聲音失控,“當(dāng)年是——”
他戛然而止。
說什么?說是因為任務(wù)失敗,被人設(shè)計陷害,在邊境鬼門關(guān)里爬了六年才活著回來?說他的好兄弟趙擎天為了“龍脈遺藏”,在他背后捅了刀子?說這六年他每一天都在想著回來,卻被層層封鎖困在境外?
這些話說給一個五歲的孩子聽有什么用?
郭烈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朝小女孩伸出手:“念念,爸爸回來了,再也不走了。以后誰也不能欺負你和外婆,包括天上的星星也不行。”
小女孩眨眨眼,看了外婆一眼。
劉秀英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小女孩慢慢伸出手,手指在快要碰到郭烈指尖時又縮了回去。她到底還是沒敢碰他,轉(zhuǎn)身把臉埋進外婆懷里,悶悶地說:“外婆,我餓了。”
郭烈看著那只縮回去的小手,眼睛一下就酸了。
他垂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渾身的傷都在隱隱作痛。六年前他抱著襁褓里的女兒發(fā)誓要護她一生,六年后女兒看見他,跟看見陌生人一樣往后退。
劉秀英把念念放在床上,走到煤氣灶前打了三次火才點著。她背對著郭烈,聲音壓得很低:“你身上有傷,找個地方先歇著吧。樓下還有個雜物間,我收拾過,能睡人。”
“媽,對不起。”郭烈說。
劉秀英的肩膀猛地一抖,鍋**進了水池里。她沒回頭,只是用手背飛快地擦了擦眼睛:“念念**去了南方打工,說是要還債。”
“什么債?”
“你以前欠下的。”劉秀英終于轉(zhuǎn)過身來,眼眶紅得嚇人,“郭烈,你那個兄弟趙擎天派人來過了。他說你欠他三千萬,再不還,就拿念念來抵。”
郭烈的眼神瞬間變了。
剛才面對女兒時的柔軟和脆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嗜血般的凌厲。他慢慢站起身,骨節(jié)咔咔作響,聲音卻沉得像刀子:“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劉秀英嘴唇哆嗦著,“說念念長得挺水靈,能賣個好價錢。”
出租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床上的小女孩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是看著爸爸突然變得好兇,嚇得往被子里縮了縮。她忍不住小聲喊了一句:“爸爸……你別生氣。”
郭烈渾身一震。
他轉(zhuǎn)過頭,看到女兒怯生生的小臉從被子里探出來,一雙大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擔(dān)憂。
五歲的女兒,第一次喊**爸。
居然是在勸他別生氣。
郭烈彎下腰,聲音前所未有的輕:“念念不怕,爸爸不生氣。”
他直起身,掏出手機——一部老舊的翻蓋機,后蓋都用膠帶纏著。他翻出一個號碼,按下?lián)艹鲦I。
電話很快接通了。
“幫我查一個人,”郭烈的聲音恢復(fù)成了冰冷的平靜,“趙擎天,天擎集團董事長。我要他所有的行程、住址、保鏢配置,一天之內(nèi)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后傳來一聲驚呼:“烈……烈哥?你還活著?!”
“活著。”郭烈盯著窗外初升的太陽,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而且活得很好。”
掛斷電話,郭烈轉(zhuǎn)過身,看到念念正趴在床上,偷偷看他。
他笑了笑,這次笑容真實了許多:“念念,爸爸今天帶你去上學(xué)好不好?”
念念歪了歪頭,沒說話,但眼睛里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個五歲孩子對這個從天而降的爸爸,第一次產(chǎn)生的好奇。
郭烈正要再說什么,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只有寥寥幾個字:
“烈哥,歡迎回來。三天后,老地方見。——趙”
郭烈盯著屏幕,瞳孔微縮。
岳母剛才的話不是威脅。趙擎天,真的知道他回來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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