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妹下個月結婚,柳樹巷那兩套拆遷房,我已經過戶給她了。”
電話里,奶奶的聲音理直氣壯。
陳穗指尖發涼。那是當年按人頭,分給她和患病親**房!
“你在上海開公司,不差這兩套。”
嘟——電話掛斷。
陳穗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股權轉讓協議——一千八百萬。
她沒吵沒鬧,平靜簽下名字,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定兩張飛瑞士的加急機票,越快越好。”
老家的奶奶此刻還在盤算著借房辦場風光大婚,卻根本不知道,陳穗手里那張徹底掀翻陳家的底牌,馬上就要翻開了……
電話響的時候,陳穗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股權轉讓協議,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最后一條條款。
“穗穗啊。”奶奶劉桂英的聲音從聽筒里鉆出來,帶著那種陳穗再熟悉不過的腔調——只有在張口要東西的時候,她才會用這種軟綿綿的語氣,“你表妹下個月結婚,男方家里條件不錯,可咱們女方這邊也不能空著手,陪嫁少了讓人瞧不起。柳樹巷那兩套拆遷房,我已經過戶給佳琪了。你反正在上海開著公司,也不差這兩套房子。”
陳穗握著手機,指尖一寸一寸地變涼:“兩套?全部?”
“對,兩套都給她。你是姐姐,別計較這些。”電話那頭傳來表妹王佳琪嬌滴滴的笑聲,奶奶立刻換了副嗓子,“哎喲我的寶貝孫女,奶奶記得你喜歡那個帶飄窗的臥室,回頭讓裝修隊給你好好弄……”
陳穗按了掛斷鍵。
窗外上海下著雨,雨水順著玻璃歪歪扭扭地往下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幾句話也扣住、悶死。
電腦屏幕上,股權轉讓條款還亮著。甲方自愿將名下瑞禾科技有限公司全部股份,以***一千八百萬元價格轉讓給乙方。
一千八百萬。柳樹巷兩套拆遷房加起來,撐死了市值三百來萬。
陳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燈管有點老化了,隔幾秒就微微閃一下,像什么東西在眨眼睛。
她叫陳穗,今年三十二歲,上海瑞禾科技的創始人。奶奶嘴里說的柳樹巷,是她出生的地方,洛城下面一個被地圖遺忘的城中村。六年前那里拆遷,按人頭分房——**,她,兩個人的戶頭,分了兩套。寫在法律文件上****,但奶奶覺得那都是“老陳家的產業”,她作為陳家唯一還在的長輩,想給誰就給誰。
陳穗她爸走得早,腸癌,在她十五歲那年秋天。閉眼之前拉著她的手,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穗穗,往后照顧**。”當時奶奶劉桂英坐在病房角落里,拿手絹擦眼角,但陳穗看見她第二天就把她爸收藏的那些老版***全收走了,連一張煉鋼工人的五塊錢都沒剩下,嘴里說著“留著也是落灰”。
陳穗**叫何秀蘭,原來在毛紡廠做擋車工。她爸走后,奶奶逢人便說:“要不是我們陳家收留著,她娘倆早回農村種地去了。”可實際上,何秀蘭的工資養活了全家六年,直到陳穗考上大學離開洛城。
王佳琪是陳穗姑姑陳桂芬的女兒,比陳穗小兩歲。姑姑嫁得好,姑父是洛城某個局的副科長。佳琪從小就是“老陳家的體面”——這是奶奶原話。她學鋼琴,買一千五一條的裙子,高考兩百多分照樣辦升學宴,奶奶包了八千八的紅包。陳穗考上上海同濟那年,奶奶說:“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陳穗沒拿過家里一分錢。助學貸款,周末兼職,年年拿獎學金。最難的時候,一天吃兩頓食堂的白饅頭就咸菜,晚上蹲在圖書館走廊蹭燈寫代碼,早晨在水房用冷水抹一把臉直接去上課。何秀蘭偷偷給她寄過兩次錢,一次四百,一次三百,后來被陳穗發現——那是**從買風濕膏藥的錢里摳出來的。何秀蘭在毛紡廠站了二十多年車間,兩條腿都有風濕,一變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大四那年陳穗和兩個同學合伙創業,做中小企業進銷存軟件。第一單生意八千塊,四個人擠在租來的**里煮火鍋慶祝,鍋底料是超市打折買的,十九塊九。三十二歲那年,瑞禾科技有了穩定的客戶群,搬進了漕河涇的寫字樓。陳穗給**買了第一件像樣的禮物——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何秀蘭念叨了兩年舍不得穿,掛在衣柜里,時不時拿出來摸一摸。
回洛城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每次回去,奶奶的話頭永遠圍著佳琪轉:佳琪換了新工作,其實是姑父托人安排的閑差;佳琪男朋友開了輛什么車;佳琪又買了個什么牌子的包。問到陳穗呢,只一句:“你那小公司掙多少錢?別讓人騙了,早點找個穩定工作,老大不小了還不結婚。”
去年春節,陳穗帶了一后備箱年貨回去。兩盒***厘子,一套給奶奶的足浴盆,給何秀蘭買的新羽絨服。東西拎進門,奶奶拆開足浴盆的包裝看了一眼,說:“這種東西費電,不實用。”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金鐲子遞給佳琪,“這是我結婚時候打的,老金,現在值兩萬多,給你添妝。”
佳琪接過去,往手腕上比了比,瞥了陳穗一眼,笑盈盈地說:“謝謝奶奶!還是奶奶最疼我。”
陳穗坐在沙發上,看著**在廚房里進進出出地忙活。何秀蘭身上穿的那件毛衣,袖口已經磨脫了線,是陳穗大學時候在小商品市場買的,四十五塊錢。她給她的錢,她總說“給你存著,你在外面用錢的地方多”。
拆遷房的事其實早有苗頭。四年前房子剛分下來,奶奶就說“房本我先替你倆收著”。 何秀蘭私下問過陳穗:“穗穗,那房子有你的份額吧?”陳穗說有,拆遷安置協議上寫得明明白白,她和媽媽各有一份安置權益。那時候她心想,奶奶再偏心,總不至于連這個都吞了。
現在看來,不是糊涂。是選。
選誰更值錢,選誰更討喜,選誰才算真正的“陳家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何秀蘭發來的微信:“穗穗,奶奶剛才跟我說房子的事了。你別急,媽這里還攢了點錢,不多,有五萬多……”
陳穗盯著那行字,眼眶突然發酸。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她待了十二年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每個人都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去處趕。十二年前她來的時候,只有一個舊的拉桿箱和一千五百塊錢。現在她有一家公司,一個團隊,一堆客戶,***里存著夠買下柳樹巷半個小區的現金。
可她忽然覺得,自己還是那個站在洛城老平房門口的小丫頭,看著奶奶把最后一塊糖醋排骨夾進佳琪碗里,扭頭對她說:“你是大的,讓著妹妹。”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來。這次是姑姑陳桂芬發來的語音消息,點開,她那故意拔高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扎耳朵:“穗穗啊,姑姑得說你兩句。你奶奶一把年紀了,做什么決定都是為老陳家好。佳琪嫁人是大事情,你當姐姐的要有肚量。再說了,你在上海混得那么好,還跟妹妹爭這兩套小房子,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孝順孝順,既要孝也要順……”
陳穗沒聽完,手指一劃,**。
她重新坐回電腦前,光標在股權轉讓協議的簽名欄一閃一閃。**方是上海一家頭部軟件企業,條件給得不錯,保留她原來的團隊,她個人還能持股百分之八。這個談判磨了小半年,她一直沒下決心——瑞禾是她的心血,從第一行代碼開始養大的孩子。
但是現在,好像也沒什么可猶豫的了。
她移動鼠標,在簽名欄敲下“陳穗”兩個字。
然后打開航空公司官網,開始搜飛往瑞士蘇黎世的航班。瑞士是何秀蘭在電視里看到過的地方,有一年看旅游節目,鏡頭掃過一**雪山和碧藍的湖,她念叨了一句“這地方真干凈,跟畫似的”。當時陳穗笑著說“等公司穩當了帶你去”,何秀蘭直擺手,“瞎花錢,洛城挺好的”。
洛城不好。洛城有永遠偏心的奶奶,有永遠陰陽怪氣的姑姑,有永遠覺得她的一切成就都是“碰運氣”的親戚,有那兩套明明寫著她和***名字卻被一句招呼不打就送了人的拆遷房。
更要緊的是,洛城有何秀蘭熬了三十多年的委屈。
陳穗撥通助理的電話:“小夏,幫我預約瑞士申根簽證加急,兩個人。再聯系蘇黎世那邊的房產中介,先訂一套三個月的短租公寓,最好能看見雪山。長居手續讓趙律師那邊同步準備,別走歪路。”
“陳總,時間上可能——”
“按合規流程辦,能快就快。另外通知財務和**顧問,股權轉讓款完稅后,能合法換匯轉出的先安排,不能一次性處理的,就分批做。”
掛了電話,她打開購票頁面,選了一班兩周后的可改簽商務艙。付款,確認。
鼠標點下去的時候,屏幕彈出一個“支付成功”的方框,她盯著那個方框看了三秒鐘,然后關掉了瀏覽器。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透了。雨停了,街道上的霓虹倒映在積水里,光怪陸離。
陳穗關掉電腦,辦公室陷入一片黑。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屏保是她和何秀蘭的合照——去年帶她逛城隍廟,何秀蘭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小籠包,燙得直哈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整個人縮在羽絨服里,像個小孩。陳穗摟著她的肩,那是她記憶中,**少有的、完全松下來的時刻。
那時候她想,她終于有能力讓她過好日子了。
但好日子不光是錢的事,是離那些嚼你骨頭吸你血的人遠一點,是喘氣的時候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是知道自己被當回事,而不是永遠排在別人**后面。
***電話又打進來了。
屏幕上跳動著“奶奶”兩個字。陳穗沒掛,也沒接。等它自動斷掉,她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注,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然后慢慢刪掉“奶奶”,打了三個字——“劉桂英”。
干完這件事,她抄起外套和車鑰匙,鎖門走了。
電梯從二十六樓慢慢往下滑,鏡子里的女人穿著深色西服,頭發扎在腦后,臉上的妝一絲不亂,看不出任何東西。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個地方,有些東西,終于死干凈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疼了。
到家已經快半夜了。
陳穗打開門,客廳的燈還開著。何秀蘭坐在沙發上,電視機亮著,但她的眼睛沒在屏幕上。她手里捏著一張舊照片,是陳穗她爸還在時候拍的全家福。照片上陳穗大概六歲,被爸爸抱著,何秀蘭站在旁邊,奶奶劉桂英坐在正當間,臉上沒什么笑模樣,嘴角往下撇著。
“媽。”陳穗輕輕叫了一聲。
何秀蘭慌慌張張地擦了擦眼睛,轉過身來:“回來了?吃了沒?鍋里還熱著湯。”
“不用。”陳穗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攥住她的手。那雙手冰冰涼,手指關節微微鼓出來,是長年累月風濕擰出來的形狀。“媽,咱們搬個家吧。”
何秀蘭愣了一下:“搬哪兒去?你浦東那套房子不是剛裝修好?”
“搬去瑞士。”陳穗說,聲音很平,“我把公司賣了,明天就去辦交接。簽證走加急,順當的話,兩個禮拜以后先過去住一陣。長居手續慢慢辦,不急著一步到位。”
何秀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地說:“那……那么遠啊……”
“遠了才好。”陳穗攥緊她的手,“遠到沒人能找得著咱們,遠到沒人能對咱們的日子指手畫腳,遠到您天天早上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雪山,再也不用聽任何人在您耳朵邊上說‘你是個外姓人’。”
“可是……你奶奶那頭……”
“她沒有兩套拆遷房要分給您。”陳穗截住她的話,聲音還是平平靜靜的,“她只有用得著您的時候才會想起您來。媽,三十多年還不夠嗎?我爸走了三十多年,您在陳家當了三十多年外人。夠了。”
眼淚從何秀蘭眼眶里滾出來,無聲無息的。她沒有哭出聲,就任由眼淚自己往下淌,這是她三十多年養成的哭法——安安靜靜的,不妨礙任何人。
陳穗抱住她。這個瘦瘦小小的、為她忍了一輩子的女人。
“這回聽我的。”她說,“咱們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重新來。您才五十九,日子還長著呢。咱們可以學滑雪,可以在陽臺上養花,可以在阿爾卑斯山底下開個小咖啡館,您想干什么都行。但是別再回洛城了,別再活在劉桂英的影子里。”
何秀蘭在她懷里發抖,抖得像秋風里一片樹葉子。然后,很輕很輕地,她點了一下頭。
那一宿,陳穗睡了十來年最踏實的一覺。沒做夢,沒半夜驚醒摸手機,沒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算公司的經營數據。就是一片沉到底的黑。
她知道,醒過來以后有得忙:公司交接,資產轉出去,簽證材料,行李打包,告別——雖然也沒什么人值得正兒八經告別的。洛城那幫親戚,大概會在知道消息以后打電話來,要么罵,要么探,但那都無所謂了。
要緊的是,她和何秀蘭,總算能自由了。
至于奶奶,劉桂英女士,她有兩套拆遷房,有一個馬上就要風風光光嫁出去的寶貝孫女,有一個在局里當副科長的女婿,有她一輩子精心維護的“老陳家的臉面”。
她什么都有。
所以,應該不會在意少了一個“不懂事”的孫女,和一個“外姓”的兒媳婦吧。
窗外,上海的早晨慢慢亮起來。這座城市的早上總是急急忙忙的,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生氣。陳穗在它懷里拼了十二年,到頭來,要走了。
不帶遺憾,只帶**。
賣掉公司的風聲傳得比陳穗想的快。
字簽完的第三天,姑姑陳桂芬的電話就追過來了。那是個周三上午,陳穗正在公司收拾私人物品,辦公室已經清掉了一半,紙箱子沿著墻角摞成一排,膠帶拉扯的聲音刺啦刺啦的。
“陳穗,你翅膀硬了是吧?”姑姑的聲音從手機里炸出來,“一聲不吭就把公司給賣了,眼里還有沒有長輩?你奶奶氣得血壓飆到一百八!”
陳穗把一摞文件夾塞進紙箱,開了免提:“姑姑,有事說事。”
“你這什么態度!”陳桂芬的調門又往上躥了一截,“我告訴你,佳琪下個月十六號結婚,洛城大酒店,你必須給我回來。你是表姐,紅包不能少于六萬六,酒席**得站出去給佳琪撐場面。還有,**也得回來幫忙,親戚朋友多,后廚缺人手……”
陳穗停了手,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海進黃梅天了,空氣黏得像一塊濕抹布。
“回不去。”她說,“下個月我和我媽在瑞士。”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跟著炸了鍋:“瑞士?你胡說八道什么!陳穗我告訴你,別以為掙了幾個臭錢就能上天!你是陳家的人,佳琪結婚這么大的事你敢不露面,往后就別進陳家的門!”
陳穗把手機拿起來,關了免提,貼到耳朵邊:“姑姑,柳樹巷兩套房過戶的時候,您和奶奶想過我是陳家的人嗎?”
“你——”陳桂芬噎了一下,口氣軟了半寸,但馬上又硬回去,“那能一樣嗎?佳琪是嫁人,需要本錢。你一個丫頭在上海打拼,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再說了,你奶奶說了,等你結婚的時候,陳家也會給你備嫁妝。”
“備什么?把佳琪穿剩下的婚紗改一改給我?”
“陳穗!你嘴里吃槍藥了!”
“就這樣吧姑姑。”陳穗說,“婚禮我們去不了,紅包也沒有。您轉告奶奶,血壓高就吃藥,別舍不得花錢,兩套拆遷房的租金夠買好幾箱降壓藥了。”
她掛了電話,把陳桂芬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接著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有點發顫。不是氣的,是那種熟悉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涼,拔涼拔涼的。這么多年了,她們連詞都不帶換的。
下午兩點,律師到了。
趙律師是陳穗合作多年的法務,四十多歲,說話永遠不急不慢,每個字都像在腦子里先過了三遍才放出來。他把一份文件攤在桌上:“陳總,關于洛城柳樹巷那兩套房產,我咨詢了當地同行。從法律上講,您和您母親完全有權提**訟。房本雖然被辦到了您奶奶一個人名下,但拆遷安置協議、人口確認表和分房明細里,都能看出您母親和您本人對應的安置份額。只要能證明當年登記存在隱瞞和規避,房子不是她想給誰就能給誰。”
陳穗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款,一頁一頁地看。
“勝算多大?”
“七成以上。”趙律師扶了扶眼鏡,“不過這類家庭房產**,一旦打官司,就徹底撕破臉皮了。而且周期長,一審二審走下來,少說大半年,弄不好拖到一兩年。您確定要……”
窗外又開始掉雨點。陳穗把文件合上,推到桌邊。
“算了。”
趙律師有點意外:“陳總,那兩套房市值三百多萬,不是個小數。”
“我知道。”陳穗站起來走到窗邊,看雨幕里的漕河涇,“但我媽等不起大半年,我也耗不動這個心勁了。趙律師,您見過那種人嗎?你越爭,她越說你小氣;你跟她講道理,她跟你講親情;你跟她講親情,她馬上換一副面孔跟你講規矩。規矩永遠是她定的,親情永遠是她來分的。”
趙律師沉默了一會兒:“那您母親那邊……”
“我沒告訴她可以打官司。”陳穗說,“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說‘算了,不要了,別跟你奶奶鬧’。她忍了一輩子,我不想臨走了,還讓她為這點事提心吊膽。”
趙律師點點頭,把文件收起來:“明白了。瑞士那邊的**手續,我已經聯系了合作方,加急處理,三周內應該能辦妥。房產中介發來了幾套蘇黎世的公寓資料,我篩過了,都是視野好、社區安全、離醫院近的。”
“謝謝。”
趙律師走到門口,又站住了,轉過身來:“陳總,冒昧問一句。為了三百多萬的房子,把經營十幾年的公司賣掉,值嗎?”
陳穗想了想,說:“趙律師,您養過狗嗎?”
“嗯?”
“我家以前在洛城平房門口喂過一條流浪狗,喂了三年多。它從來不讓摸,但每天準點來。后來我們搬了,最后一次見它,我把一整袋**全倒在地上,它埋著頭吃,看都沒看我一眼。”陳穗笑了笑,“我不是說奶奶是狗。我是說,有時候你付出,是因為你想付出,可對方不一定需要,甚至不一定稀罕。那兩套房子對我來說是什么?是個念想,是我以為的‘根’。可對奶奶來說,那是**,是拿去討好她更喜歡的人的工具。我現在把她當工具,她也把我當工具,工具和工具之間,談什么值不值。”
趙律師走后,陳穗繼續收拾。在一個抽屜最底下,翻出一本舊相冊。
是她爸留下的。塑料膜已經發黃變脆,照片的邊角都卷起來了。她盤腿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慢慢翻。年輕時候的爸媽,穿著八九十年代的衣服,站在洛城人民公園的假山前面。她爸摟著***肩膀,兩個人都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還有她滿月時候的照片,奶奶抱著她,臉上難得有點笑模樣。那時候劉桂英還不老,頭發黑黑的,眼角的紋路也沒那么深。
翻到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是她爸的筆跡,鋼筆寫的,藍墨水褪了色:“給穗穗買個電子琴,給秀蘭買件呢子大衣,存夠了錢就去辦。”
日期是他去世前四個月。
他到末了還在盤算著怎么讓她們娘倆過好一點。可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何秀蘭那件呢子大衣直到第十一年才買上,還是反季打折的。而陳穗的電子琴,從來只活在這張紙條上。
手機震動。何秀蘭發來的微信:“穗穗,奶奶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她胸口悶、頭發暈,讓我回去伺候她幾天。”
陳穗立刻撥過去:“媽,您別去。”
“可她畢竟是你奶奶,那么大歲數了,萬一真有什么事……”
“她是真不舒服還是假不舒服,您比我明白。”陳穗壓低聲音,“上回她用這招,是為了讓您回去給她熬三個月的中藥;上上回,是為了讓您幫佳琪打掃新房子。媽,咱們機票都訂了,簽證馬上下,這個當口您不能心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聽見何秀蘭輕輕嘆氣。
“穗穗,媽是不是太沒用了?一輩子都在忍,忍到**走,忍到你長大,現在還得讓你帶著我跑。”
“不是跑。”陳穗說,“是走。媽,您記不記得我小學五年級那次?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一,您偷偷給我買了個新書包,被奶奶知道了,罵了您一晚上,說您糟蹋錢,說丫頭讀再好也沒用。后來那個書包被奶奶拿去給了佳琪,因為佳琪的舊書包破了個洞。”
“……記得。”
“您那天晚上哭了,沒出聲,躲在廁所里哭。我隔著門聽見了。”陳穗攥緊手機,“從那天起我就跟自己發誓,早晚有一日,我得帶您離開那個家。現在這一日到了,咱們別回頭,行不行?”
何秀蘭哭了,這回陳穗聽見了哽咽的聲音。
“好,媽聽你的。”
掛了電話,陳穗接著收拾。相冊放進最底層的紙箱,拿膠帶封好口。整整一個下午,她封了二十三個箱子。十幾年的打拼,二十三個箱子就裝完了,想一想有點不是滋味。
但有一個箱子她封得格外仔細——那里面全是和何秀蘭有關的東西:她織的毛衣,雖然陳穗早就穿不下了;她手寫的菜譜,一個字一個字端端正正的;她攢下來的陳穗從小到大所有的獎狀,連***中班的“好娃娃”獎狀都在。
這些才是陳穗的根。拿不走,也過戶不了。
一周以后,事情鬧得更大了。
那天陳穗去銀行辦資產轉出,剛邁出銀行大門口,就看見王佳琪站在馬路牙子上。她穿了一身名牌套裝,挎著最新款的小方包,臉上的妝化得跟要去拍婚紗照似的。她邊上站了個男的,應該是她未婚夫,穿西裝打領帶,頭發抹得油光锃亮。
“姐!”王佳琪沖她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陳穗走過去:“你怎么跑上海來了?”
“來看婚戒呀!”王佳琪把左手伸出來,一顆大鉆戒在太陽底下扎眼睛,“浩宇說上海的款式多,專門陪我飛過來的。對了姐,這是浩宇,我老公。浩宇,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表姐,陳穗,可厲害了呢,自己在上海開的公司。”
那個叫浩宇的男人上下打量了陳穗一眼,眼神像在菜市場估一條魚的斤兩:“哦,聽佳琪提過。聽說你公司賣了?可惜了,現在大環境不好,能套現走人也算聰明。”
陳穗懶得接他的話茬,目光轉向王佳琪:“有事說事。”
“也沒什么事。”王佳琪挽住浩宇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貼了貼,“就是奶奶讓我順道來看看你。姐,你真要去瑞士呀?那么遠,話也聽不懂,飯也吃不慣,何苦呢。而且奶奶歲數那么大了,你這一走,她得多寒心啊。”
“她有兩套拆遷房,有你這么個寶貝孫女,寒什么心。”陳穗語氣一點波瀾都沒有。
王佳琪臉上的笑僵了半秒,跟著笑得更甜了:“姐,你還為房子的事賭氣呢?其實奶奶也是為我好嘛,你知道的,浩宇家條件不錯,我要是沒點陪嫁,嫁過去多沒面子呀。再說了,奶奶說了,等你結婚的時候,她給你備更好的嫁妝。”
“備什么?把柳樹巷的老房梁卸下來給我當柴火燒?”
“陳穗!”王佳琪終于把笑收起來了,臉一沉,“我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陰陽怪氣什么?不就是兩套破房子嗎?至于嗎?你在上海待了這么多年,掙得不老少吧,還跟妹妹搶這點東西,傳出去不嫌丟人?”
浩宇在旁邊幫腔:“佳琪說得對,一家人嘛,計較那么多干嘛。長輩給的,是心意,給多給少接著就完了,哪有上趕著去爭的。”
陳穗看著這倆人,忽然覺得累得很。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里某個地方被反復掏空又填回去,填進去的還全是沙子。
“說完了?”她問,“說完我走了。”
“等等!”王佳琪一步跨過來攔住她,“奶奶讓我帶話:下個月十六號以前,你必須帶**回洛城。佳琪婚禮是老陳家的大事情,你們娘倆必須到場。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
“要不然她就來你公司鬧。”王佳琪揚起下巴,“奶奶說了,你公司雖然賣了,總還有個交接期吧?**方要是知道你家有這些破事,會不會重新考慮**條件?還有,你在行業里的名聲……”
陳穗笑了。真的笑了。
“王佳琪,你回去告訴奶奶,讓她盡管來鬧。”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公司已經完成股權變更,所有法律手續都辦妥了。至于名聲?我陳穗在上海灘混了十幾年,靠的不是‘孝順孫女’這塊匾,靠的是我寫的代碼、我談的客戶、我做的項目。她要鬧,隨便鬧。我正好讓所有人都瞧瞧,劉桂英女士是怎么把孫女和兒媳婦逼走的。”
王佳琪的臉刷地白了:“你……你竟然直呼奶奶名字!”
“不然呢?”陳穗看著她,“她把我當孫女了嗎?她把本該屬于我和我**兩套安置房,一句招呼不打全給了你的時候,想過我是她孫女嗎?王佳琪,你婚禮想風光,想體面,沒問題。但別踩著我的骨頭去夠你的臉面。我不欠你的,不欠*****,更不欠你奶奶的。”
浩宇想插嘴,陳穗抬起手止住他:“這位先生,你娶的是王佳琪,不是老陳家一大家子。我勸你一句,有些渾水,蹚之前先掂掂自己會不會游泳。”
說完,她轉身走到路邊伸手攔車。
王佳琪在背后尖著嗓子喊:“陳穗!你會后悔的!”
陳穗沒回頭。
坐上出租車,師傅問去哪兒。陳穗說隨便開,然后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手還在發顫,這回是氣的。但氣過了以后,又覺得荒唐得很。她們永遠是這一套——拿了你的東西,還要你笑著道謝;把你欺負夠了,還要你顧全大局。
手機響了。**方負責人發來的消息:“陳總,交接手續全部完成,尾款已匯出。合作愉快,祝您在瑞士一切順利。”
她回了兩個字“謝謝”,然后打開銀行軟件。余額那一長串數字,夠她和何秀蘭在瑞士寬寬裕裕過下半輩子了。
可心里頭,空蕩蕩的。
回到公寓,何秀蘭正在廚房做飯。她系著那條舊圍裙,背有點彎,動作慢慢的,但每一步都很仔細。鍋里燉著湯,香味飄得滿屋都是,是小時候那種味道。
“回來啦?”她回頭沖陳穗笑了笑,“馬上好,今天燉了你愛喝的玉米排骨湯。”
陳穗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何秀蘭把頭輕輕靠在陳穗的肩膀上。
“媽,今天王佳琪來找我了。”
何秀蘭身子一緊:“她……她說什么了?”
“沒什么,替奶奶傳話唄。”陳穗松開她,幫她拿勺子攪了攪湯,“我說我們不回去。”
何秀蘭沉默地切著蔥,過了好一陣才開口:“穗穗,媽是不是拖累你了?要是沒有我,你跟奶奶她們,也許鬧不到這個地步。”
“沒有您,我跟她們早***前就沒關系了。”陳穗從她手里把菜刀拿過來,“媽,您記著,您從來不是拖累。您是我留在那個家里唯一的理由,現在也是我帶您離開的唯一理由。”
何秀蘭眼眶紅了,轉過身去抹了一把臉。
那晚她們喝了湯,收拾行李到半夜。簽證下來了,機票訂的下周三。瑞士那邊租的房子也確定了,在蘇黎世湖邊一棟老公寓的三層,客廳窗戶推開就能看見遠處的雪山。
臨睡前,何秀蘭忽然說:“穗穗,把**的照片也帶上吧。”
“好。”
“還有那床舊棉被,**在的時候蓋過的。雖然舊了,可是厚實,暖和。”
“都帶上。”
何秀蘭笑了笑,眼角的紋路深了一些,但眼睛里頭是亮堂的:“瑞士冷不冷?”
“冷。但是有暖氣。”陳穗說,“而且冷點好,冷讓人明白事。”
何秀蘭點點頭,沒再說話了。
第二周,事情又捅大了,這回直接捅到了陳穗的朋友圈里。
周四上午,陳穗的大學同學群里突然炸了鍋。有人轉發了一條洛城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是《上海某女企業家忘恩負義,棄養八旬親奶奶》。
點開一看,內容寫得聲淚俱下:說陳穗是“陳某”,從小沒了爸,全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供她念大學,如今她在上海發了財,反倒嫌棄奶奶是累贅,不僅霸占家族房產,還要帶著親媽遠走高飛,對奶奶不管不顧。帖子還配了幾張照片——劉桂英坐在老房子門口抹眼淚的,家里陳設破破爛爛的,還有一張陳穗前些年回洛城時和奶奶的合影,被裁得只剩劉桂英一個人。
發帖人ID叫“洛城正義市民”,但那個文風和遣詞造句,一看就是姑姑陳桂芬的手筆。
群里同學七嘴八舌地問陳穗怎么回事。她簡單回了一句:“謠言。房子是奶奶沒經我同意過戶給表妹的,具體情況不方便多說。”
但傷害已經坐實了。沒一會兒,有合作過的客戶發來微信,客客氣氣地問需不需要幫忙澄清;有投資圈的朋友打來電話,話里話外提醒她“家事處理好,別影響行業口碑”;甚至還有陌生號碼打進來,一接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說她“不孝不義,遲早遭報應”。
陳穗掛了電話,把那個號碼拉黑,然后打開電腦開始寫澄清**。
寫了幾行,她停下了。
澄清什么?跟誰澄清?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真的在乎真假嗎?他們要的是故事,是道德審判的**,是“女企業家”這層光環碎在地上的響聲。她一旦下場爭辯,就掉進了她們的套——家庭**,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永遠扯不清。
她把文檔**,打開購票網站,把航班改簽到了后天一早。
然后給何秀蘭打電話:“媽,我們明天就走。”
“明天?不是后天的飛機嗎?”
“改簽了。明天上午十點十分的航班,我現在回家接您,今晚住機場酒店。”
“這么急……”
“嗯,急。”陳穗說,“再不走,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回去砸了王佳琪的婚禮。”
何秀蘭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好,媽聽你的。”
掛了電話,陳穗開始最后一遍核對行李。二十三個箱子,已經全部辦了托運。隨身只帶兩個登機箱,裝證件、值錢的東西和必需品。
核對完,她站在這套住了五年的公寓當中,四下看了看。空蕩蕩的,墻上還有掛畫留下的印子,地板上還有家具壓過的痕跡。但用不了多久,下一任租客會搬進來,用他們的東西填滿這個空間,把她存在過的一切證據全部蓋掉。
人這一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你來了,你走了,留下的痕跡淺得像沙灘上的腳板印,潮水一來就沒了。
但有些東西潮水沖不走。
比如何秀蘭忍了三十多年的眼淚,比如她爸臨終前攥著她的那只手,比如十五歲的陳穗在作業本的背面寫的那行字:“我一定帶我媽離開這里。”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
“陳穗女士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五十歲上下,“我是洛城《民生晚報》的記者,想就您和您奶奶的**做個采訪——”
“沒空。”陳穗掛了,拉黑。
然后關機。
窗外的上海華燈初上。這座她原以為會待一輩子的城市,現在要在夜里頭告別了。沒有不舍,沒有留戀,只有一種總算卸下重擔的渾身發軟。
第二天清早,陳穗開車去接何秀蘭。
何秀蘭站在小區門口等她,腳邊放著兩個舊行李箱,還有一個撐得圓滾滾的編織袋。陳穗下車幫她搬行李,何秀蘭小聲說:“帶了些**的舊物件,還有老照片。不多。”
“都帶上。”陳穗把編織袋塞進后備箱。
車子駛上高架,往浦東機場方向開。何秀蘭一直扭著頭看窗外,看這座她只來過四回的城市——頭一回是陳穗大學報到,第二回是陳穗公司開張,第三回是陳穗買了房接她來認門,**回就是現在,要徹底離開了。
“穗穗。”何秀蘭突然出聲,“你說,奶奶這會兒在干什么呢?”
陳穗想了想:“大概在張羅王佳琪的婚禮吧。挑喜糖,定菜單,算賓客名單。”
“哦。”何秀蘭沉默了一小會兒,“其實她也不容易,年輕守寡,一個人把**和你姑拉扯大……”
“媽。”陳穗截住她,“不容易不是禍害別人的理由。您也不容易,可您從來沒禍害過我。”
何秀蘭不說話了,繼續看窗外飛快往后退的風景。
到機場,辦登機,過海關,候機。一切都很順,順得有點不真實。直到坐在登機口前的椅子上,看著大屏幕上“飛往蘇黎世”的航班信息,陳穗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要走了。
真的走了。
離開這片她待了三十二年的地界,離開那些扯不斷理不清的血緣牽扯,離開永遠覺得她“不夠好、不夠孝順、不夠聽話”的親人。
廣播響了,開始登機。陳穗拉起登機箱,挽起何秀蘭的胳膊:“走吧。”
何秀蘭點點頭,跟著她往登機口走。過閘機以前,何秀蘭回頭望了一眼,眼神很復雜,里頭有不舍,有解脫,有茫然,也有一絲盼頭。
然后她把頭轉回去,挺了挺腰板,一步一步,邁進了廊橋。
飛機起飛的時候,上海在下雨。云層壓得很厚,穿過去的時候顛得厲害。何秀蘭緊緊攥著陳穗的手,手心潮潮的。
“怕嗎?”陳穗問。
“有點。”何秀蘭老實說,“但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飛機飛穩了以后,空姐開始發餐。陳穗要了兩份,遞給何秀蘭一份。何秀蘭小口小口地吃,忽然說:“穗穗,到了瑞士,我想學點東西。”
“想學什么?”
“學德語。”她說,“總不能出個門買把蔥都要你陪著。還想學做瑞士菜,聽說那邊有種奶酪鍋,粘乎乎的,挺好吃。”
“好,我給您報班。”
“還有。”何秀蘭有點不好意思,“我看電視上,瑞士那邊的老年人愛跳一種舞,穿著花背心,手里拿個小棍子……”
“那是當地民俗舞。”陳穗笑了,“學,都學。您想學什么就學什么。”
何秀蘭也笑了,眼角的皺紋舒開,像一朵終于敢在太陽底下打開的花。
吃完飯,何秀蘭靠在陳穗肩頭上睡著了。陳穗把閱讀燈調暗,拉開遮光板。窗外是無邊無際的夜空,底下是翻涌的云海,上頭是密密麻麻的星河。
飛機正載著她們,飛向一個嶄新的、未知的、但至少是自己做主的日子。
蘇黎世的冬天比陳穗想的要軟和一些。
雪是細碎的那種,不出聲地落在湖面上,落在屋頂的紅瓦片上,落在窗臺上何秀蘭種的那幾盆小蔥上。她們租的公寓在蘇黎世湖邊一棟老房子的三層,客廳窗戶往外一推,就能望見遠方的雪山,還有湖面上幾只胖乎乎的天鵝在薄冰縫里游來游去。
頭一兩個月,日子過得跟做夢似的。陳穗和何秀蘭誰都不提洛城,不提劉桂英,不提那兩套拆遷房。她們忙著適應新日子:上德語課,何秀蘭比陳穗認真十倍,筆記本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找附近的中國超市買醬油和花椒;在湖邊散步,看野**排著隊從面前搖過去;還照菜譜試著做了一回奶酪鍋,結果吃得她倆整整三天聞不得奶味。
靜,是這個地方最大的好處。沒有人拿“孝順”來綁架你,沒有人拿“你是大的”來要求你,沒有**半夜打電話來數落你“不懂事”。何秀蘭臉上的褶子好像都淺了些,她參加了社區辦的老年水彩班,頭一回去上課回來,拿著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雪山圖給陳穗看,有點難為情:“畫得不好。”
“好看。”陳穗把它拿冰箱貼按在門上,“比畢加索接地氣。”
何秀蘭笑了,是真笑,眼睛彎彎的,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打擾誰的笑。
陳穗以為日子就會這么安安靜靜地過下去。賣掉公司的錢夠她們在瑞士體體面面地生活,她自己接一些遠程技術咨詢的散活,收入不算多,但自在得很。有時候她想,就這樣吧,過去的事都算了,那三百來萬的拆遷房,就當是買斷費,買她和何秀蘭下半輩子的清靜。
直到十一月末,一個陰沉沉的下午。
那天何秀蘭去上水彩課,陳穗一個人在家,拆最后一批從國內海運過來的紙箱子。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歸置好了,就剩一個標著“父親遺物”的小紙箱一直沒動。不是沒空,是不敢。她爸留下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幾本閑書,一些工作筆記,還有他攢的郵票——雖然大部分早就被劉桂英拿走了。
陳穗坐在地板上,用裁紙刀劃開膠帶。箱子里的東西比她記著的還少:一本《水滸傳》,紙頁焦黃,扉頁上寫著“陳志遠”,是她爸的名字;一個舊懷表,早就不走了,表盤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紋;幾本工作筆記,牛皮紙封面磨得起了毛;還有一個鐵皮盒子,漆皮斑斑駁駁的。
她打開鐵皮盒子。里頭是一些零碎物件:幾張糧票,她爸的工會會員證,幾張黑白照片,還有一沓拿橡皮筋捆著的信。
信。
陳穗解開橡皮筋。大概三十來封,信封都是那種老式的牛皮紙信封,上面用鋼筆寫著“何秀蘭收”,落款“陳志遠寄”。日期從1985年到1987年,是她爸媽談戀愛到剛結婚那陣子的通信。
陳穗從來沒見過這些信。劉桂英說過,她爸的東西她“都歸整過了”,該扔的早扔了。
她抽出一封,展開。信紙薄得透光,字跡有些洇開了。
“秀蘭:見字如面。車間這幾日趕任務,累是真累,可一想起你,就不覺得苦了。你上回說想吃黃桃罐頭,我托供銷社的小張帶了兩罐,擱在傳達室,記得去取。媽最近身子不利索,脾氣也大,嘴里說些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等我分到宿舍,咱們就搬出去單獨住。快了,廠里明年要蓋新家屬樓……”
陳穗一封一封地往下看。1986年3月:“媽今兒又念叨你戶口的事,說是農業戶口,配不上我。你千萬別聽她的,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不是戶口本上的幾個字。”1987年1月:“宿舍分下來了,雖然只有一間半,但總算有自己的窩了。媽不高興,說我們翅膀硬了想單飛。秀蘭,委屈你了,等往后條件好了,我一定補償你。”
最后一封信是1987年11月,陳穗出生前一個多月:“小娃娃的衣裳備齊了嗎?媽說她來伺候月子,可我擔心她為難你。要不讓我二姨來?她人好心細,就是路遠。秀蘭,這輩子娶了你,是我最大的福氣。等娃娃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咱們都好好疼,絕不讓娃娃受咱們受過的罪。”
信到這里斷了。后面沒有信了,因為1987年12月陳穗出生,1988年他們一家三口搬進了那間半宿舍,再后來就是一天接一天的日子,直到她爸生病,去世。
陳穗坐在地板上,太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那些泛黃的信紙上。原來她爸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劉桂英對何秀蘭不好,知道戶口的事是劉桂英心里的一根刺,知道“搬出去單過”是他對何秀蘭的承諾。他甚至提前想到了——“絕不讓娃娃受咱們受過的罪”。
可陳穗還是受了。甚至比他們受的還多。
她把信仔仔細細地收好,放回鐵皮盒子。然后翻開那幾本工作筆記。大部分內容都是技術圖紙和車間生產記錄,翻到最后一本的末了幾頁,她看見了不一樣的字跡。
是賬目。簡簡單單的收支記錄,日期從1988年到1995年,她爸去世前一年。
“88年3月:工資78元,交媽55元,留23元家用。秀蘭的工資52元,全交媽。媽說攢錢給桂芬打嫁妝。”
“*****:媽拿走了250元,說桂芬要買鳳凰牌自行車。”
“91年9月:媽說要給桂芬買金耳環,從我這里拿了400元,從秀蘭那里拿了300元。”
“93年4月:佳琪出生,媽包紅包600元,從我們這頭出的錢。”
一條一條,一筆一筆。她爸的字跡從工工整整變得越來越潦草,越往后越沒力氣。最后一筆記錄是1995年11月:“媽說要給桂芬家裝電話,拿走了900元。秀蘭這個月的風濕膏藥錢不夠了,明兒去找工友借。”
1996年7月,陳志遠確診腸癌。1997年4月,他走了。
陳穗合上筆記本,手抖得厲害。不是氣,是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冷。原來早在她出生以前,何秀蘭的工資就被“全交”了;原來姑姑的嫁妝、自行車、金耳環,都是她爸**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原來表妹出生的紅包,也是從她家賬上劃出去的。
而劉桂英,拿著這些錢,養大了姑姑一家,然后在陳志遠病得起不來床的時候,連他最后攢的那幾本郵票都要拿走。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湖對岸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陳穗在地板上坐了很久,**都坐麻了,一動不動。直到聽見鑰匙擰門鎖的聲音——何秀蘭回來了。
何秀蘭拎著畫具,臉頰凍得紅撲撲的,進門看見陳穗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怎么了穗穗?不舒服?”
“媽。”陳穗抬起頭,嗓子有點啞,“爸留下的東西,您看過沒有?”
何秀蘭放下畫具,走過來,看見陳穗手里捧著的鐵皮盒子和筆記本,眼神晃了一下:“這些……你還留著啊。”
“奶奶給您的信,您看過沒有?”
何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挨著陳穗坐下來,拿起一封信,手指輕輕摩挲信封上的字:“看過。**走后,我收拾他的東西翻出來的。本來想一把火燒了,沒舍得。”
“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呢?”何秀蘭苦笑,“你那時候還小,后來大了,又忙著念書、上班。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翻出來除了讓你心里難受,還能怎么著?”
“那您就這么忍著?忍了三十多年?”
“不忍能怎么樣?”何秀蘭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沒了,咱們娘倆無依無靠。你奶奶再偏心,好歹給了我們一個住的地方,沒把我們攆出去。穗穗,媽沒能耐,只能忍。”
陳穗攥住她的手。何秀蘭的手涼得像冰塊,手指關節因為風濕有點變形了。這雙手,在毛紡廠的車間里站了大半輩子,工資“全交”給婆婆,養大了小姑子一家,到頭來連自己名下的一套拆遷房都保不住。
“媽。”陳穗說,“我們不能再忍了。”
何秀蘭看著她,眼眶里有淚光,但沒淌下來:“都過去了。現在咱們在瑞士,過得挺好的,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嗎?陳穗看著鐵皮盒子里那些信,看著筆記本上那一筆一筆被刮走的錢。有些東西是過去了,可有些東西會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根細刺扎在肉里,平時不覺得,一動就疼。
那天晚上,陳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腦子里全是那些數字:55元、250元、400元、600元、900元……九十年代的這些錢,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何秀蘭可以少加幾年夜班,意味著她爸不用在病得快死的時候還操心著去借膏藥錢,意味著陳穗可以有一架她在紙條上看見過的電子琴。
可它們變成了姑姑的自行車、金耳環、嫁妝,變成了表妹的紅包,變成了如今那兩套拆遷房。
凌晨兩點多,陳穗爬起來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好久不用的郵箱——那是專門收國內賬單和垃圾廣告的。一堆亂七八糟的郵件里,有一封從洛城發來的,發件人她不認識,標題是“關于柳樹巷拆遷房的一些情況”。
點開,內容很簡單:
“陳小姐:冒昧打擾。我是柳樹巷拆遷辦的前工作人員,姓胡,已經離職了。近來偶然聽說您家里房產分配的事,有些情況您可能不知情。當年拆遷時,您父親陳志遠先生曾提交過一份書面申請,要求將屬于您和您母親的兩套房產單獨**,與您奶奶的份額分開。這份申請被您奶奶劉桂英女士以‘家長’身份撤回并當場撕毀。此外,拆遷補償方案不止一種,您家選擇的是‘產權置換’,但根據當年**,您家情況完全可以選‘貨幣補償加**安置房’,總價值要高出不少。劉桂英女士在未通知您和您母親的情況下,選了對她最有利的方案。如有疑問,可與我聯系。胡”
郵件附了兩張照片的掃描件。一張是她爸手寫的申請書,日期是2016年3月,也就是拆遷啟動前兩個來月。字跡已經很虛了,但還能認出來:“本人陳志遠,因病體不便,特申請將柳樹巷17號房產(戶頭人:何秀蘭、陳穗)與家母劉桂英名下房產分開**產權登記,以確保妻女合法權益。”底下有她爸的簽名和紅手印。
另一張是拆遷補償選擇確認書,簽字欄里,歪歪扭扭寫著“劉桂英”三個字。選擇的是“產權置換兩套”,而不是“貨幣補償加安置房”。
陳穗盯著屏幕,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把,半天喘不上氣來。
原來她爸在病得最重的時候,還在為了她和何秀蘭爭。原來劉桂英早就開始謀劃,拿“家長”這個名頭,一筆勾銷了她爸的最后一點心意。
窗外傳來教堂的鐘聲,凌晨三點。蘇黎世還在深睡,陳穗坐在電腦跟前,渾身冰涼。
第二天,她聯系了那位姓胡的先生。電話接通,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得出有些緊張。他證實了郵件里的內容,還說了更多細節:當年拆遷,劉桂英以“戶主”身份全權**所有手續。工作人員幾次提出要聯系其他產權人——何秀蘭和陳穗,都被她以“一家子的事我做主就行”頂回去。陳志遠那份申請書,被她當著工作人員的面撕成兩半,說“我兒子病糊涂了,說的話不作數”。
“陳小姐,我之所以現在聯系您,是因為我女兒也在上海上班,聽說了您的事。”胡先生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也是當爹的人,見不得這種事。您父親那份申請,我當時偷偷用手機拍了照,想著也許哪天能用上。現在我人也離職了,沒什么好怕的了。”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別的?”陳穗問。
他猶豫了一下:“還有一樁……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您講。”
“您姑姑陳桂芬,當年是拆遷辦的協調員。”他壓低聲音,“雖然按規定親屬該回避,但她……總之,選‘產權置換’而不選‘貨幣補償’,就是她提的方案。因為‘產權置換’的房本可以直接辦到劉桂英一個人名下,而‘貨幣補償’需要所有產權人簽字。”
陳穗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一環套一環。
掛了電話,她坐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鵝。它們優雅地劃著水,偶爾低頭啄兩下羽毛,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樣。可水面底下呢?它們的腳掌在拼命地劃,一下一下,才能維持水面上這份從容。
何秀蘭推門進來,端著一杯熱牛奶:“喝兩口吧,你臉色不好看。”
“媽。”陳穗接過杯子,“當年拆遷,您一點都不知道?”
何秀蘭怔了怔,坐到陳穗對面:“知道要拆。但具體怎么辦的,全是你奶奶和桂芬在跑。我問過一回,你奶奶說‘你懂什么,別跟著瞎摻和’,桂芬說‘嫂子你放心,肯定給你辦妥’。后來房本下來,寫的全是你奶奶的名,我問怎么沒寫你的名,她說‘一家人寫誰不一樣,我還能虧待了你們?’”
“您就信了?”
“不信又能怎樣?”何秀蘭苦笑,“那時候你剛創業,忙得腳不點地。我想著,橫豎房子在那里,等你結婚要用的時候,再跟你奶奶要回來……”
“然后等到她全給了王佳琪。”
何秀蘭不吱聲了,低頭**圍裙邊。這個動作她保持了三十多年,緊張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就這么來回地搓。
“媽。”陳穗放下牛奶杯,“要是我們現在回去,把房子要回來,您愿意嗎?”
何秀蘭猛地抬起頭,眼里全是恐懼:“穗穗,別!咱們都到這兒了,別再折騰了!那房子媽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咱們在這兒過得挺好的……”
“不是錢的事。”陳穗打斷她,“是道理。是我爸活著時候想替我們爭的道理,是我們被拿走了三十多年的道理。”
何秀蘭哭了,這回沒忍住聲,嗚嗚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傷的小動物:“可是穗穗,媽怕……怕她們鬧,怕你名聲壞了,怕你往后的日子……”
“我不怕。”陳穗攥住她的手,“我唯一怕的事,是您覺得咱們活該被人欺負。”
何秀蘭搖頭,一直搖頭,淚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那天之后,陳穗開始收集所有能收集的證據。胡先生又發來一些當年的文件照片;她托洛城的老鄰居拐彎抹角打聽了當年拆遷的事;甚至讓國內的朋友去房管局調了那兩套房子的產權變更記錄——果不其然,從一開始,劉桂英就以“唯一**人”的身份辦完了所有手續,把何秀蘭和陳穗的名字干干凈凈地繞開了。
證據越攢越多,像一塊一塊的拼圖,慢慢拼出一個精心算計的掠奪過程。而陳穗和何秀蘭,是這個過程里最聽話的兩只羊,被剪了羊毛,還被嫌叫喚的聲兒不好聽。
時間滑進十二月。瑞士到處是圣誕節的氣氛,街上掛滿了彩燈和松枝,集市里飄著熱紅酒和烤栗子的香味。陳穗和何秀蘭去買了棵小圣誕樹,掛上彩球和小星星。何秀蘭看著高興了些,但陳穗知道,那些證據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里。
圣誕夜,她們弄了幾個簡單的菜,坐在窗戶邊看雪。何秀蘭忽然開口:“穗穗,昨兒桂芬給我發微信了。”
陳穗的筷子頓了一下:“說什么?”
“說你奶奶病了,住院了。”何秀蘭聲音很低,“說想讓我回去照顧她。”
“您怎么回的?”
“我沒回。”何秀蘭抬起頭,看著陳穗,“媽想通了。病了她有護工,有桂芬,有佳琪。她們拿走咱們兩套房子的時候,也沒想過咱們住哪兒。如今她們缺人使喚了,倒想起我來了。”
陳穗有些意外。這是何秀蘭頭一回這么干脆地拒絕。
“而且。”何秀蘭抹了抹嘴角,聲音又穩了一些,“**信里寫了,等老了,他來照顧我。他沒做到,你替他做到了。媽知足。”
陳穗鼻子猛地一酸,低頭往嘴里扒飯。
新年一過,緊跟著就是春節。這是陳穗和何秀蘭在外國過的頭一個年。她們自己包了餃子,皮厚餡少,蘸著鎮江香醋吃得挺香;看了一會兒央視春晚的海外直播,雖然畫面一卡一卡的,主持人說上句卡下句;還給國內幾個真心實意惦記她們的朋友打了拜年電話。
除夕那天,蘇黎世時間下午兩點,國內晚上九點來鐘。窗戶外頭飄著雪,屋里暖氣燒得足足的,她們穿著薄毛衣,窩在沙發上看重播的小品。
電話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區號是洛城的。
陳穗和何秀蘭對看了一眼。何秀蘭的臉白了一下,搖了搖頭。
陳穗拿起手機,走到陽臺上,把玻璃門拉嚴。冷風一下子灌進來,吹散了屋子里暖洋洋的熱乎氣。
接通,她沒出聲。
那頭先是一陣鬧鬧哄哄的動靜,電視聲、說笑聲、酒杯碰來碰去的叮當聲。然后,劉桂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比陳穗記著的聲音老了很多,嗓子里頭像是糊了一層什么東西,沙沙的,顫顫的:
“喂?喂?是穗穗嗎?”
陳穗沒吭聲。
“穗穗啊,我是奶奶……”劉桂英咳了兩聲,喘得有點費勁,“奶奶想你了,想你想得不行……”
**音里頭,陳穗清清楚楚地聽見姑姑陳桂芬在扯著嗓子喊:“媽,說重點!大過年的,別耽誤大伙看春晚!”
劉桂英像是用手捂住了話筒,聲音悶了一下,然后又清晰起來,這回帶著哭腔: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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