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補心釘------------------------------------------，江映安正把一枚彎釘夾進火里。，門外的雨水順著臺階往店里爬。木牌砸在柜臺邊，灰塵撲到半杯涼茶上，露出背面一行舊字。，器物不補，只接遺憾。。“有人嗎？”，壓進冷水。白汽騰起來，帶出一股鐵銹味。，四十上下，淺灰套裝，手腕上纏著一串很細的沉香。她沒打傘，頭發(fā)被雨打濕，懷里抱著一只透明收納箱。箱底墊了干毛巾，毛巾上躺著一座巴掌大的舊木屋。，小門裂開，門上原本釘著一枚心形銅扣，只剩半邊掛著。，又看柜臺后的針線、銼刀和幾只舊抽屜。“能修玩具嗎？”，動作很輕，聲音卻很硬。“今晚必須修好。我可以加錢。”，把它重新靠回門邊。“不修玩具。”。
“門口寫著修補店。”
“也寫了只接遺憾。”
女人低頭看那行小字，唇角往下一壓。
“你們現(xiàn)在做手工的，都愛弄這些玄乎話術(shù)？我沒空聽。這個木屋是我女兒小時候的東西，門扣壞了，你給我釘回去就行。”
她打開包，抽出一只厚信封。
“五萬。現(xiàn)金。”
信封拍在柜臺上，壓住一小片水漬。舊木屋被震了一下，小門跟著晃，裂縫里掉出一粒黑色灰塵。
江映安把信封推回去。
“錢不收。”
女人眉心跳了一下。
“嫌少？”
“**只收舊硬幣。”
“你要硬幣，我現(xiàn)在讓助理送一箱過來。”
江映安看著她。
“要你自己留到現(xiàn)在的那一枚。”
女人的手停在包扣上。門外雨勢更急，街口清運車倒車的提示音一聲一聲壓過來。南汀舊街拆到最后一排，白天還有人來貼封條，晚上就只剩這間小店亮著燈。
玻璃上貼著一張紅色告知單，邊角被雨泡卷了。
女人掃了一眼，冷笑。
“店都快沒了，還挑客？”
“挑委托。”
“我只讓你釘個門扣。”
“那去五金鋪。”
這句話把她堵住了。
她盯著江映安，眼里有一層壓不住的急躁。柜臺燈照著她手背，沉香珠子下方有一道細白舊痕，像被門縫夾過。她很快把袖口往下拉，遮住那道痕。
江映安沒有看破不說破。
修補店有規(guī)矩。來客不寫下真正要修的東西，舊物就只是舊物。店主若先替人心軟，補上的不是遺憾，是遮羞布。
墻角那只舊掛鐘慢了七分鐘，秒針每走一格都要卡一下。陳秋麥聽見那點卡聲，手指跟著收緊。她像討厭等待，又像怕那只鐘真的走到某個時間。收納箱里的毛巾被她捏出皺褶，木屋小門抵著箱壁，輕輕磕了一下。
女人從包里翻了很久，終于摸出一枚舊一角硬幣。硬幣邊緣磨得發(fā)亮，中間有一道劃痕。
“這個行嗎？”
江映安把灰白委托紙推到她面前。
“名字。”
“陳秋麥。”
“要修什么？”
陳秋麥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
“修好小木屋門扣。”
她寫得很快，像怕慢一秒就會被誰攔住。
江映安沒有接筆，只把舊木屋移到委托紙上。木屋底座壓住紙角的瞬間，柜臺下方有只黑木抽屜輕輕響了一聲。
一聲很輕。
像有人在門外敲。
江映安耳邊多出一句話。
她敲門那晚，我在屋里。
聲音不是從陳秋麥嘴里出來的。它貼著舊木門的霉味，發(fā)緊，發(fā)悶，尾音像被一只手按回喉嚨。
江映安的指尖停在木屋小門上。
陳秋麥還在看她。
“能修嗎？”
江映安把木屋翻到背面。底板上有幾道蠟筆寫過的歪字，年頭久了，只剩兩個模糊的字。
白槐。
右下角還刻著一串小小的數(shù)字：8-203。
那不是玩具編號。
更像樓棟門牌。
木屋側(cè)墻還貼著一小截透明膠，膠下壓著半片彩色貼紙。貼紙邊上有一個圓圓的孔，大小和老式鑰匙圈差不多。江映安用鑷子挑開一點，露出里面發(fā)黑的紙纖維。
那不是孩子隨手貼的裝飾。
有人曾經(jīng)把什么牌子掛在這里，后來又急急撕掉，只留下膠痕和半圈釘孔。木屋屋檐下還藏著一粒米色蠟屑，像生日蠟燭滴下來的，干了很多年。蠟屑旁邊有一道短短的抓痕，指甲撓過木頭，斷在門縫前。
陳秋麥看見那道抓痕，眼皮抽了一下。
陳秋麥伸手來擋。
“小孩亂寫的。”
江映安松開木屋。
“她叫什么？”
陳秋麥的臉僵住。
“這和修門扣沒關(guān)系。”
“有。”
“沒有。”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收東西，釘釘子，別問我的家事。”
外頭有兩個清運工推著舊柜子經(jīng)過，聽見動靜，往店里瞄了一眼。陳秋麥立刻把收納箱往自己面前攏，像怕別人看見木屋，也怕別人看見她。
江映安把信封重新推到她手邊。
“這單不成立。”
陳秋麥猛地抬眼。
“你什么意思？”
“委托紙寫的是假話。”
“我女兒的木屋壞了，這是假話？”
“你想修的不是木屋。”
陳秋麥抓起那枚舊硬幣，指腹在劃痕上來回刮。沉香珠子磕到柜臺，響得又密又亂。
“你這種小店，最會拿別人的痛處抬價。”
“我不收錢。”
“不收錢也一樣。”她把信封扯回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又卡住，“說到底，不就是想讓我哭，想讓我把丑事說出來，讓你覺得自己很善良？”
柜臺上的燈芯短了，火苗往右偏。江映安拿起剪刀，剪掉燈芯焦黑的一點。
“我不需要你哭。”
“那你要什么？”
“真委托。”
陳秋麥笑了一下。那笑很薄，沒到眼里。
“真話有什么用？能讓她回來？能讓她少恨我一天？能讓那些看熱鬧的人閉嘴？”
江映安把剪刀放下。
“不能。”
陳秋麥看著她，喉嚨動了動。
“那你修什么？”
“修你一直繞開的那一步。”
門外雨水沖過臺階，把街邊的封條碎屑卷進下水口。清運車燈掃過玻璃，照得舊木屋的小門一亮一暗。半枚心形銅扣掛在門上，另一半嵌在門縫里，像一顆被人掰斷的牙。
陳秋麥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手指突然發(fā)抖。
她很快攥緊。
“我沒有繞開。”
委托紙上的字慢慢淡了下去。
修好小木屋門扣。
七個字像被水泡散，只剩一團淺灰。
陳秋麥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
江映安把一張新的委托紙放到柜臺中央。
“重寫。”
“我不寫。”
“那就帶回去。”
陳秋麥把舊木屋抱起來，轉(zhuǎn)身要走。門開到一半，木屋里的小門忽然自己彈了一下。
咚。
聲音不大。
陳秋麥整個人卻定在門口。
又一下。
咚。
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那兩聲不是從玩具里傳出來，而是從很多年前的樓道盡頭傳來。
江映安沒有催。
修補店外，隔壁舊書攤的帆布被風(fēng)掀起，秦素壓在上面的石頭滾了半圈。街口有人罵了一句，清運車熄了火。南汀舊街忽然安靜下來，只剩屋檐滴水。
陳秋麥慢慢關(guān)上門。
她回到柜臺前，眼睛盯著那張新紙。
“我寫了，她就會見我嗎？”
“我不保證。”
“她會原諒我嗎？”
“不保證。”
“那我寫了有什么用？”
江映安把那枚舊硬幣放回紙角。
“你今天進門，不是因為門扣壞了。”
陳秋麥的唇抿得發(fā)白。
“那是因為什么？”
“你聽見它響了。”
她猛地閉了一下眼。
木屋小門還在輕輕晃。半枚銅扣碰著裂開的門邊，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節(jié)敲在舊門板上。
過了很久，陳秋麥拿起筆。
第一筆落下時，紙被她劃破一小道。
我想回白槐里八棟203。
她停住，手背繃出青筋。
江映安看著她，沒有替她補后半句。
陳秋麥低下頭，雨水從發(fā)梢滴到紙邊。她用掌根擦了一下，越擦越臟。最后，她把筆重新按下去。
把那晚沒開的門打開。
字落完，舊硬幣在紙角輕輕轉(zhuǎn)了一圈。
門邊那塊掉下來的木牌也跟著動了動，背面舊字被燈照出來。陳秋麥看了一眼，像被那行“只接遺憾”燙到，又立刻移開。
木屋底座下滲出一點紅色木屑，黑木抽屜從柜臺底下滑出一指寬。抽屜里沒有錢，沒有布料，只有一枚細小的舊銅釘。釘帽被磨成心形，邊緣缺了一塊。
陳秋麥看著那枚釘子，聲音低到快被雨聲蓋住。
“她那天敲了很久。”
江映安拿起銅釘，沒有遞給她。
“她多大？”
“十六。”
“你當時在哪里？”
陳秋麥嘴唇顫了一下。
“屋里。”
委托紙輕輕亮了一下。
不是很亮，只夠照出木屋背面那串8-203。
江映安從工具盒里取出小錘，把舊木屋推到燈下。
“明天早上，白槐里八棟開始封梯。”
陳秋麥猛地抬頭。
“你怎么知道？”
江映安沒有回答。
她把那枚缺角銅釘按回心形門扣斷開的地方。小錘落下第一下，聲音很鈍，像穿過一層舊墻。
陳秋麥盯著木屋小門，整個人站得筆直。她想伸手，又把手背到身后。沉香珠子被她攥進掌心，一顆一顆硌出印子。
第二下。
門外雨停了半刻。
第三下。
木屋小門合上，又自己開了一條縫。縫里夾出一張發(fā)黃的小紙片，紙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三個字。
媽媽開。
陳秋麥的呼吸斷了一拍。
江映安把小紙片壓在委托紙旁邊。
“天亮前回去。”
“我一個人？”
“門是你沒開的。”
陳秋麥看著那張紙，眼尾紅了，卻沒有哭出來。她把厚信封收回包里，又把舊木屋抱進懷里。這次她沒再用毛巾墊著，裂開的木門貼在她胸口，銅釘頂住衣料，硌出一個小小的點。
她走到門口時，柜臺下的黑木抽屜又響了一聲。
江映安低頭。
抽屜紅布上浮出一行淺字。
未補：門外還有人。
陳秋麥也聽見了那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把懷里的木屋抱得更緊。
南汀舊街盡頭，清運車重新亮燈。
第一枚補心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