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林悅被露水打濕的窗欞喚醒時，晨霧正從老戲臺的飛檐間漫過來。

她摸向枕邊的手機，摸到的卻是昨夜篝火會留下的烤紅薯皮——皺巴巴的焦糖色，還沾著蘇然指尖蹭上的桂花。

樓下傳來搗衣杵的節奏聲，混著蘇然哼唱的調子。

林悅倚著雕花欄桿往下看，蘇然正蹲在井邊洗竹匾，腕間銅鈴隨著動作輕響。

**花瓣黏在他發梢，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晚霞。

“早啊！”

他抬頭時竹匾里的水珠濺起，驚散了游過陶罐的錦鯉，“后山的**花該摘了，要一起去？”

山路鋪滿青苔，林悅的帆布鞋踩出**的聲響。

蘇然背著竹簍走在前頭，忽然停步撥開藤蔓：“當心刺。”

他的手掌懸在她頭頂，替她擋住垂落的帶刺野薔薇。

林悅聞到他衣襟上艾草混著皂角的氣息，想起昨夜篝火旁，他掰紅薯時指節的薄繭。

**花叢在半山腰鋪開，藍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壓彎枝椏。

林悅摘下一朵別在耳后，聽見蘇然輕笑：“阿婆們說戴這個，會招來好運。”

他指尖掠過她耳際，不時觸碰，卻讓心跳漏了一拍。

**宿的路上，林悅提起大學時的畫室：“那時總畫江南，現在才知道，顏料調不出真山水的靈氣。”

蘇然停下腳步，銅鈴撞出清響：“你畫過的水鄉，會不會也有人在等一個迷途的旅人？”

暮色漫進回廊時，林悅在舊木桌上攤開速寫本。

窗外的**花被夕陽染成葡萄紫，她剛勾勒出蘇然劈柴的側影，就聽見樓下傳來爭執聲。

“蘇然！

你非要守著這破民宿？”

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隔壁村的民宿都裝VR了，你倒好，連Wi-Fi都...”林悅扒著欄桿張望，見蘇然把最后一捆艾草掛上屋檐，動作不疾不徐：“陳哥，你見過城里來的客人，對著魚缸里的錦鯉掉眼淚嗎？”

他摘下腕間的銅鈴晃了晃，“這鈴鐺是阿公留下的，他說留住舊時光，才能接住新故事。”

夜風穿堂而過，林悅的速寫紙被掀起一角。

她望著月光爬上**花瓣，想起床頭那張泛黃的便簽。

樓下的爭執聲不知何時停了，唯有銅鈴在檐角輕響，像某個未說完的承諾。

深夜，林悅被雨聲驚醒。

她摸黑走到窗邊，見蘇然舉著油燈在院子里收晾曬的藍染布。

雨水順著他的蓑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銀花。

他抬頭望見她的剪影，忽然咧嘴笑了，舉起染布晃了晃——深藍色的布料上，暈開一朵未干的**花。

林悅攥著被角，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雨聲。

手機在抽屜深處沉睡，但此刻她終于懂得，有些牽掛，比震動的消息更滾燙。

夜風裹著**花的甜澀漫進窗欞，林悅將速寫本倒扣在膝頭。

樓下傳來木門吱呀輕響，蘇然提著竹燈往溪邊走去，暖黃光暈在石板路上碎成流淌的星子。

她鬼使神差地套上帆布鞋，踩著月光跟了上去。

溪水在夜色里泛著幽藍，蘇然蹲在埠頭清洗白天采摘的**花瓣。

竹燈擱在青石板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觸到對岸搖曳的蒲草。

“阿婆教的古法染布，得用子時的水。”

他頭也不回，指尖攪動水面，花瓣旋成紫色旋渦，“要試試？”

林悅挨著他坐下，冰涼的溪水漫過腳踝。

蘇然遞來搗臼，淡紫色的花泥在石杵下滲出汁液，混著草木清香漫上鼻尖。

“你看。”

他突然舀起一勺溪水潑向竹燈，火苗猛地躥高，映得滿溪流光都成了琥珀色。

林悅轉頭時，正撞見他眼底跳動的暖意，比火光更灼人。

“小時候總在溪邊數星星。”

蘇然的聲音裹著水聲，“阿公說每顆星子落進水里，就會開出一朵**花。”

他的指尖劃過水面，驚起漣漪撞碎月影，“后來去城里讀大學，才發現霓虹燈再亮，也照不進人心底的暗處。”

林悅的搗杵頓了頓。

手機在褲袋里沉寂的這幾日，她竟再沒想起過未讀的郵件。

此刻溪水漫過腳背，蘇然腕間銅鈴偶爾輕晃，倒像是另一種頻率的消息提示——來自時光深處的溫柔震動。

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蘇然忽然起身，竹燈的光斜斜掠過他睫毛：“該回去了，明日帶你去看染坊。”

他伸手拉她時，掌心的繭子擦過她的指尖，像片枯葉輕輕落進春溪。

回程路上，林悅盯著他提燈的背影。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疊在青石板上，忽而分開，忽而交纏。

經過老戲臺時，檐角銅鈴與蘇然腕間的聲響遙相呼應，驚起夜梟撲棱棱掠過**花叢。

推開門，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

林悅摸出手機，鎖屏上積了37條未讀。

她猶豫片刻，將手機倒扣著塞進抽屜最底層，窗外飄進蘇然哼的小調，混著溪水聲，漸漸漫過所有未發送的焦慮。

子夜，染缸里的**花泥開始發酵。

林悅在半夢半醒間聽見銅鈴輕響，恍惚看見蘇然在溪邊撒落星子，每一顆墜落處，都綻開藍紫色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