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盞清歡落眉彎
操辦及笄禮時,父母為了彰顯不偏心,給我和姐姐都準備了禮物。
可姐姐面前的綾羅綢緞、鋪面地契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我面前,卻只有零星幾樣首飾。
父母和兄長圍在姐姐旁邊,笑著說:
“玥兒到了婚嫁的年紀,心思也玲瓏通透,這些鋪面地宅給了她,往后也算有了依仗。”
又淡淡瞥我一眼,“你年紀小,這些東西暫且還用不上,拿幾件體己首飾戴戴就夠了。”
就連我的竹馬江桓宇也將一對羊脂暖玉鐲遞給姐姐,語氣溫柔。
“玥兒容貌傾城,這般上好暖玉,唯與你最相配。”
轉頭看到一旁的我,隨手塞來一只草編的螞蚱。
“喏,你小時候不是老纏著我要這個嗎?特意給你買的。”
我捏著手里的螞蚱,又看看案前那幾樣款式過時的老舊首飾,突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
他們似乎都忘了。
那是專屬于我的及笄禮。
不是姐姐的。
……
父母說是特意為**辦了及笄禮。
整桌宴席的菜品,都是姐姐愛吃的各類蝦蟹貝類。
可我天生對海鮮過敏,一口都碰不得。
連本該屬于我的正席,都被安排給了姐姐。
婢女領著我到側邊最不起眼的末座時,我突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轉身便打算離開。
姐姐卻快步上前攔住我。
“妹妹,今日是你的及笄禮,你怎么反倒要提前走?”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母親便冷聲開了口。
“讓她走!”
“一起來便拉著張臭臉,跟全家都虧欠了她似的。”
“我費心費力給她操辦及笄禮,她反倒還給我甩臉色看!”
到了嘴邊的話驟然一梗,再也說不出半分。
我明明早已習慣,無論發生何事,母親永遠都不分緣由,先劈頭蓋臉地指責我一頓。
可此刻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
江桓宇也走上前來,拉住我的手,勸道:
“茉茉,你也要多學一下玥兒的識大體,不要動不動就鬧脾氣。”
“就你這般執拗敏感的性子,也怪不得小侯爺和你退婚。”
“換做是我,我也會選玥兒。”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口一陣陣地抽痛。
他明明清楚那場退婚是我不堪回首的過往,此刻卻輕易解開我的傷疤。
半年前,與我定下婚約的周小侯爺對姐姐一見鐘情,鬧著要和我退婚,轉而迎娶姐姐。
兩家拉扯不休,事情一路鬧到御前,滿城街坊全都目睹了這場鬧劇。
那一陣子我出門總是會被指指點點,所有人都說是我才情容貌處處不如姐姐,才會被退婚。
我也因此陷入自我懷疑里,翻來覆去地想。
或許真的是我不夠優秀,才留不住婚約,就連家人也下意識偏愛姐姐。
江桓宇就是那個時候隨祖父搬來京城的。
他得知此事后,安撫地握住我的手,語氣鄭重而溫柔。
“他不娶你,是他瞎了眼。”
“等我考中進士,定要母親來你家提親。”
我看著他赤誠的模樣,忍不住悄悄紅了耳尖。
我真的以為,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畢竟在我被父母接回京城前,是和他一起長大的,稱得上青梅竹馬。
更何況年少時他兩次遇險,都是我拼命相救。
還記得他失足溺水,我不顧一切把他救上岸時,胳膊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
那時他看著我的傷口,急得紅了眼,說:
“茉茉,都怪我不好,才讓你受了傷。”
“我發誓,往后我一定盡我所能保護好你。”
可如今,不過短短半年光景,他就已經和其他人一樣,站到了我的對立面。
我把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來,在衣擺處擦了擦。
“既然你如今也覺得自己會選姐姐,那我們的婚約作廢,你去迎娶姐姐便是。”
“反正當初也不過是你嘴上說了幾句,庚帖都沒換,反悔起來,比周小侯爺還要方便些。”
聞言,江桓宇皺了皺眉頭,有些失望地看著我。
“你看,又來了。”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你便又拿退婚來威脅我。”
“這幾日,你已經拿這話鬧過多少次了?”
我看著他不耐的神色,沒有再解釋。
從前我說要退婚,都是因為他一次次為了姐姐傷我的心,所以我只能靠著鬧脾氣宣泄不安。
我鬧來鬧去,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婚約。
而是等著他低頭哄我,說一句“茉茉別多想,我心里只有你”。
可這一次不是了。
曾經的諾言,在他說出“換做是我,我也會選玥兒”的那一刻,就已經碎得干干凈凈。
江桓宇見我沉默,抿了抿唇,放柔了語氣。
“好了,別任性了。”
“今日的賓客都是為你的及笄禮來的,你鬧性子走人,只會讓大家看笑話。”
我慢慢松開手。
“你說得對。”我開口,“我確實沒有姐姐懂事。”
江桓宇眉頭松開一些,以為我服了軟,語氣稍緩:“知道就好……”
“所以,”我打斷了他,“我不適合留在這里礙眼,就先走了。”
我全然無視身后的喧嘩,轉身大步離開。
徑直去了京城最火的酒肆。
從前所有人都要我學姐姐溫婉嫻靜,不準我做任何“不合閨閣小姐身份”的事。
今日我偏要放縱一次。
踏入酒肆,我把十幾年學的規矩全拋在了腦后。
我不再管母親說的“女孩子家家沾酒是輕浮”,將酒肆里最貴的陳釀點了個遍;
不再管什么大家閨秀的斯文吃相,挽起袖子就抓起鴨腿大口啃,酒壺對著嘴直接仰脖灌;
不再管什么淑女不能高聲的規矩,聽見樓下說書的精彩處就拍桌叫好。
烈酒燒得喉嚨發疼,心里卻前所未有的暢快。
去他的賢良淑德!
去他的端莊體面!
往后我偏要怎么痛快怎么活。
正喝得酣暢,店掌柜陪著笑湊上前來。
“姑娘,您看這賬是不是先結一下?”
我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酒壺,連眼皮都懶得抬。
“賬單到時候直接寄到城南阮府去。就說,是阮家二小姐今日的酒錢。”
掌柜的愣在原地,面露遲疑。
我嗤笑一聲,把腰間刻著阮家徽記的玉佩往桌上一拍。
“怎么,怕我付不起?阮家的臉面可比這點酒錢金貴多了。”
說完也不再管他,拎著半壺酒又靠回欄桿邊。
這一喝就喝到了次日清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樓梯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府里的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沖上來,看見我的那一刻,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二小姐!小的可算找到您了!”
“老爺氣得一整夜沒睡,夫人哭天搶地說您敗壞門風,喊著要拿家法處置您,大小姐在旁勸得嗓子都啞了,連***都在府里守著,就等您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