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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山口春遲
七九年臘月,我收到一封加急電報。
上面寫著:父母病亡,老屋被淹,回城路斷。
我當場軟了腿。
梁志遠抱住我,低聲哄道:
“外頭已經(jīng)沒有你的家了。”
“以后我在哪兒,哪兒就是你的家。”
此后三年,廣播天天說山洪未退,我寄出去的信也封封石沉大海。
心口病越來越重,孫醫(yī)生幾次催他送我進城手術,他也把診斷書壓下,說等開春再去。
直到收發(fā)室的小趙偷偷塞給我一封退信。
母親在信里說,父親的病早好了。
他們還在外地農(nóng)場等**,老屋也一直空著。
他們只是不明白,我為什么三年不肯回家。
我攥著信跑到山口,正撞見梁志遠陪方小琴上車。
她手里拿著原本屬于我的回城調(diào)令,行李中還放著沈家老屋的鑰匙。
梁志遠終于承認。
他扣下我的信,換掉廣播稿,只為讓方小琴頂替我的名額。
胸口驟然劇痛,我抓住他的袖口,讓他帶我上車。
他卻收走我攥了三年的舊車票。
“小琴今天只有這一次機會。”
“你先回去躺著,我回來給你煮面。”
他說完便要轉身。
一股血腥氣猛地涌上喉嚨,我的手指一點點從他袖口滑落。
列車駛出山口,我已經(jīng)聽不清汽笛聲,眼前只剩那線發(fā)白的天。
“梁志遠,這回你不用攔了。”
因為我可能快要死了。
......
我倒在鐵軌旁時,梁志遠先蹲下來替我系圍巾。
他的手指還是熱的,繞到頸后時,還順手替我掖好散發(fā)。
“又拿身體跟我犟?”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語氣像哄,又像責怪。
“你偏挑小琴辦手續(xù)這天發(fā)病,讓我怎么信你?”
胸口那陣疼越頂越重,我攥住他的袖口:“老馮說山外根本沒發(fā)水,我爸媽也沒死,對不對?”
梁志遠沒有看我,只從我手里抽走那張舊車票。
三年前母親過生日,我買票回城。
臨上車時方小琴胃疼,他讓我讓出座位,說開春補我一趟。
票早已作廢,我卻一直收著。
那年他把票角撫平,貼在我掌心,說只要我愿意等,他遲早會陪我回去。
我便真把一句隨口的承諾,藏了整整三年。
梁志遠把它塞進大衣內(nèi)袋,拍了拍我的手背:“幾句閑話就把你嚇成這樣。”
“我要真想害你,會守著你過這三年?”
方小琴提著藍布旅行包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志遠,你先送她去醫(yī)院吧。”
“我的調(diào)令作廢就作廢,工作和房子收回去也沒什么。”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只是縣里一查原來的名字,假電報、退信和手印都得翻出來。”
“你這些年替我做的事,恐怕也瞞不住了。”
梁志遠替我整理圍巾的動作停住。
老馮跑過來,蹲下看了看我的臉:“梁隊長,嫂子嘴唇都青了,直接抬上車吧。”
“縣醫(yī)院就在調(diào)令處后面,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方小琴立刻點頭:“當然先救沈蕓。”
“就是今天不去,我以后大概也回不了城了。”
“志遠,你別管我,我認命。”
梁志遠把棉大衣脫下來墊在我腦后,又掰開我的手,放進兩顆桂花糖。
“**,緩一會兒就好。”
我盯著他:“你帶我一起走。”
他皺眉,像被我逼得沒辦法。
“沈蕓,我不是不帶你。”
“你現(xiàn)在跟我進城,所有手續(xù)都會被翻出來,小琴這輩子就毀了。”
“你已經(jīng)有我了,非得什么都抓在手里?”
老馮急道:“孫醫(yī)生說過,她再犯病必須立刻進城。”
梁志遠臉色沉下來:“她的病我清楚。”
“一到我要出門,她就胸悶。”
“躺一會兒,自然會好。”
他替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別鬧了。”
“我回來給你煮面。”
方小琴催了一聲,他終于站起身,接過她的旅行包。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我。
那一刻我甚至還在等,等他像從前那樣嘆口氣,再回來把我抱上車。
那一眼并非沒有遲疑,可方小琴咳了一聲,他還是轉身上了車。
我想追過去,身體卻仍蜷在枕木邊。
下一瞬,我整個人忽然輕了。
老馮撲來探我的鼻息,臉色驟然變白,幾個人抬著門板往衛(wèi)生所狂奔。
而我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扯住胸口,拖向山口。
那張舊車票貼在梁志遠心口,帶著我第一次越過困了三年的鐵門。
我終于出了林場。
可我的身體,正被他們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