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刀。
洪特站在七號哨塔的觀察窗前，盯著下方十五號資源區的穢力監測面板。
凌晨兩點十四分。
面板上的數字在狂跳。137%……152%……189%。
那是穢力密度。正常值應該壓在80%以下。超過150%，意味著區域內至少有三個平民會在半小時內發生噬變——體內的秩序源被噬源污染，從“人”被改寫成別的什么東西。
超過200%，沒人能救。
他的手指已經按在通訊器上：“指揮中心，七號哨塔報告，十五號資源區穢力密度異常，請求——”
“等待指令。”
對面是冷冰冰的合成女聲。不是人，是系統。
“密度已達189%，按照應急條例——”
“等待指令。審批流程預計四十七分鐘。”
洪特把通訊器掛斷了。
他是秩序執行者，正義使者序列預備役。正式稱號還沒到手，但鎧甲驅動核心已經在他體內埋了三年，只差最后一塊“正義結晶”就能完全激活。
他的職責是守護高墻內的秩序，保護平民。
但條例規定：任何下城區行動必須經由指揮中心審批。
審批最快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人早死光了。
“操。”
洪特罵了一聲，抓起墻上的應急驅動拳套——一對藍光流轉的半覆式臂甲，從哨塔三樓直接翻窗跳了下去。
暴雨砸在臉上生疼。
十五號資源區是下城區最邊緣的貧民窟，一百三十口人，擠在兩棟搖搖欲墜的混凝土樓里。沒有防護屏障，沒有穢力穩定器，連基本的醫療站都沒有。殘存的噬源像看不見的灰塵懸浮在每一寸空氣里，每一次呼吸都在往體內堆積污染。
上城區不在乎這里。
這里的人均貢獻值不夠，配不上更好的資源。
洪特沖進資源區的時候，第一聲慘叫已經響起來了。
是個女人。
她跪在泥水里，身體在抽搐，**的皮膚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紫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蠕動，像活的血管，從指尖開始往軀干蔓延。那是噬源入體的征兆——穢力正在改寫她的生命本源，把她的肉身重塑成某種噬源**。
“救……救……”
她的眼球開始滲出紫色的光。
洪特沖過去，一腳踩進泥水里，雙拳對撞。臂甲上的藍光紋路瞬間點燃，像兩道流淌的火焰纏繞在他的小臂上。他把拳頭狠狠砸進地面。
藍色的光從他掌心炸開。
那是殘存在他體內的使者之力——不完整，還沒結晶成型，但足夠撐開一片領域。暴雨被彈開了。方圓五米內的泥水在藍光照耀下瞬間澄澈，懸浮的噬源塵埃像遇到了克星，尖叫著蒸發成灰色的煙。
女人發出一聲尖叫。她身上的紫黑色紋路在藍光的沖刷下停止蔓延，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褪去。
“所有人！往我這邊靠攏！”洪特吼道。
兩幢樓里陸續有人跑出來。
老人、孩子、抱著嬰兒的母親。他們赤著腳踩在泥水里，被暴雨澆得渾身濕透，卻在看到洪特臂甲上那一抹藍光時，眼睛里亮起了一瞬間的光。
“是正義使者！”
“藍光！是藍光！”
“救救我們——”
洪特咬緊牙關。
臂甲在瘋狂抽取他體內的未成形的核心能量，每撐一秒都像在抽一根骨頭。他的核心還沒徹底覺醒，鎧甲覆蓋不到全身，能量輸出全靠這兩只臂甲硬扛。
但他不能停。
還差一點。
還有三個人沒跑出來。
那棟樓的三層還有燈光——
“轟。”
三層的窗戶碎了。
不是玻璃往外崩，是有什么東西把玻璃連窗框一起吞進去了。
然后那東西從三樓跳了下來。
它曾經是個人，大概。
現在它有三條腿、四只手、兩張臉。一張臉還殘存著老人的五官，皺紋里嵌著未褪盡的肉色。另一張臉完全是新生的，嬰兒般皺巴巴的，嘴在張合，在說——
“噬源……都是……不……我的……”
它落地的時候，方圓十米內的泥水全部變黑。
洪特感覺到臂甲上的藍光暗了一瞬——這怪物體內的穢力密度太高了，能壓制他的力量
他把雙拳舉到胸前。
臂甲上的藍光紋路開始向肩頭延伸，像藤蔓，一點一點攀上他的肩胛骨。那是核心在拼命輸出，在沒成型的情況下強行擴張覆蓋范圍。藍光每多爬一寸，他的內臟就疼一下，像被人用手直接攥住了心臟。
不夠。
還不夠。
“給——我——開！”
他吼出最后一個字，藍光驟然暴漲，從肩頭蔓延到胸口，在他的心臟位置短暫地結成了一個藍色的光紋——那是一個未完成的結晶印記，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但已經能看出某種圖騰的雛形。
洪特沖了上去。
藍光在他的右拳凝聚，砸在那東西的胸口。噬變體發出一聲尖嘯，被打退了三米，胸口出現了一個焦黑的拳印，但沒有死。
它的兩張臉同時轉向洪特。
嬰兒臉在哭：“不是……我的錯……”
老人臉在笑：“你也逃不掉……弟弟……一樣……”
洪特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拳一拳砸下去。
臂甲在過載報警，藍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但他身后有一百三十口人。
他不能退。
他不能在一個提到他弟弟的怪物面前退。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噬變體終于不動了。
它的身體開始崩解，化成紫色的粉末，被暴雨沖散。粉末里掉出一小塊暗紫色的碎片——那是穢力結晶，噬變體體內的污染核心。尋常人碰一下就會被污染，洪特用藍光包裹著手掌把它撿起來，封進了臂甲的收納槽里。
然后他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來，回頭看向那些縮成一團的平民。
他身上的藍光在消退。胸口那個未完成的結晶印記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臂甲上的光芒也只剩一層薄薄的余暉。
但他站著。
“沒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眼睛里閃著自豪的光
“都過去了。”
暴雨停的時候，天快亮了。
洪特拖著快散架的身體走回上城區。臂甲已經自動收回了核心，縮回他手腕內側變成一條細細的藍色紋路——那是正義使者鎧甲的基礎待命形態。真正的完全體鎧甲是全身覆蓋式戰甲，以藍色為主色調，胸甲正中鑲嵌完整的正義結晶作為核心驅動，**覆甲時背后會展開十二道藍色光翼紋路，形如天罰之翼。但這些他現在都沒有。
他只是個預備役，沒有結晶，不會有完整鎧甲。
他推開門的時候，屋里很安靜。
燈沒開。
“阿澤？”
沒人應。
洪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進臥室，然后看見了洪澤。
十八歲的少年蜷縮在床上，嘴角有血，臉色白得像紙。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指尖上殘留著沒有散盡的紫色微光——那是噬源的痕跡。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空杯子，杯子里殘留著黑色的液體。
“阿澤？！”
洪特沖過去把他抱起來。洪澤的身體很輕，輕得不正常。他的鎖骨硌著洪特的手臂，像一把蒙著皮的刀。
“又咳血了？”
洪澤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是他，扯出一個笑。
“哥，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任務順利嗎？”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問任務？”洪特眼睛泛著紅光
洪特用手擦他嘴角的血。紫色的，帶著黑色的絮狀物。擦了一下，又有新的滲出
“我去叫救護——”
“不用。”
洪澤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涼，涼得不像是活人的體溫。
“**病了。睡一覺就好。”
“你——”
洪特的話卡在嗓子里。
他看見了洪澤的電腦屏幕。
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倒計時界面。
噬源全域濃度監測
下城區臨界值：214%
預計全域爆發倒計時：71小時43分
當前分流承載者：1人
承載負荷：97.3%
洪特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什么意思？”
洪澤沒說話。他只是把臉埋進洪特的胸口，像小時候那樣，輕聲說：
“哥，我困了。”
“你陪我睡一會兒好不好。”
洪特抱著弟弟，看著那個倒計時。
71小時42分。
71小時41分。
數字在跳動。
他的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三年前父母死于那場噬源爆發之后，洪澤發了一場高燒。燒退了之后，他開始咳血。醫生說，找不到病因。從那時起，洪澤變得沉默，變得蒼白，變得喜歡深夜一個人待在房間里。
他以為是創傷后遺癥。
他以為是普通的病。
他從來沒有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弟弟的咳血。深夜廁所里的水聲——他以為洪澤在吐。每次出完任務回來，洪澤總是比他更疲憊，好像也剛經歷了一場戰斗。電腦上從不肯給他看的文件。衣柜深處藏著的被噬源灼傷的衣物。
還有那個杯子。
杯子里殘留的黑色液體。
在陽光下發出一絲微弱的光。
是噬源。
濃縮的、被強行壓縮過的噬源。
洪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阿澤。”
“嗯？”
“你有沒有……瞞著我什么事？”
沉默。
窗外有鳥叫起來了。天快亮了。
洪澤的聲音從懷里傳來，小得像夢囈：
“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要好好的”
“拿你的正義結晶，穿**一直想要的那套鎧甲，藍的，背后有光翼紋路的那種你穿上一定帥炸了。”
洪特的手收緊了。
窗外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洪澤垂在床沿的手上。
那只手上的紫色微光已經褪去了，指尖干干凈凈。
但洪特看到了。
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洪澤手腕內側的皮膚下，有一條細細的紫色紋路，正在緩慢地向上蔓延。